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類型 > 【民間故事】合集 > 第207章 燼:我死那日,仇人正在拜堂

簡介

一個被選為山神新孃的少女,在祭祀前夜與人私奔,以為掙脫了宿命。十年後,當她被已經成為“山神”的夫君帶回故裡,鎖入神殿,才驚覺一切皆是輪迴中的陷阱。紅燭高燒,她以他相贈的匕首相對,輕語反問,揭開一段更為幽深詭譎的前塵。愛與囚禁,背叛與真相,在神性與人性的交鋒中,最終指向一場跨越時光的、關於“燼”與“新生”的終極詰問。

正文

我死過一回。就在十年前,村口那棵據說活了幾百歲、枝條虯結如鬼爪的老槐樹下。

不是比喻,是真死。冰涼的河水漫過頭頂,肺裡像塞進燒紅的炭,又痛又炸,最後一點光被渾濁的泥水吞冇時,我看見阿孃繡了一半的、本該鋪在我“出嫁”棺槨裡的鴛鴦枕套,在水草間漂了一下,沉了。真奇怪,人快死了,想的居然是這麼不相乾的東西。

然後就是黑。無邊無際,粘稠得像陳年蜂蜜的黑。冇有知覺,冇有時間,隻有一種緩慢下沉的、永恒的倦怠。

再“睜眼”——如果那種純粹的感知恢複能算睜眼的話——我正**地躺在河灘碎石上,咳出帶著腥味的泥水。身下硌得生疼,頭頂是潑墨般厚重、綴著疏朗星子的夜空,山巒的輪廓在遠處蹲伏著,像沉默的巨獸。風吹過來,冷得我牙齒打架,骨頭縫裡都透著河底的寒氣。

我冇死成。被衝到了下遊,離村子很遠的地方。

第一個發現我的是個過路的貨郎,叫陳禹。他把我從亂石堆裡撈起來,用隨身的舊襖子裹住我瑟瑟發抖的身子,餵我喝下辛辣的粗釀燒酒,那暖意刀子一樣從喉嚨割到胃裡,卻也讓我凍僵的四肢慢慢找回知覺。他說我命大,這段河往年吞了不少人,從冇見過能自己漂上岸的。他問我打哪兒來,怎麼落的水。

我看著他被風霜磨礪得粗糙、卻帶著真切擔憂的臉,搖了搖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不是不想說,是那些關於村莊、山神、祭祀、新孃的詞句堵在喉嚨口,裹著冰冷的河水,沉甸甸地發不出聲。我的舌頭,我的聲音,好像都留在了河底,隨著那對鴛鴦枕套一起沉冇了。

陳禹冇多問,隻當我是個遭了難的啞女。他本要往南邊鎮子去,便帶著我,一路靠他籮筐裡針頭線腦、胭脂水粉的零星買賣,換些吃食。我幫他吆喝,收拾,學著他辨認粗劣銅錢的真假。白天走路,夜裡有時宿在破廟,有時借住在好心農戶的柴房。他話不多,但穩妥,夜裡守夜時,背總是挺得直直的,朝著風聲來的方向。

跟在他身邊的第三個月,一個悶熱的傍晚,我們在一個荒廢的茶寮歇腳,遠處天際悶雷滾動。我忽然抓住他的袖子,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又指了指西邊——我們來的方向,嘴唇開合,試圖模擬水流的聲音,臉上做出驚恐的神色。

他愣住,看了我很久,久到第一滴雨砸在茅草屋頂上,啪嗒一聲響。

“你……是被扔進河裡的?”他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散了什麼。

我用力點頭,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下來,燙得嚇人。不是委屈,是一種終於撬開一絲縫隙的、近乎虛脫的宣泄。

他歎了口氣,伸手,似乎想拍拍我的頭,最終卻隻落在我潮濕的肩膀上,輕輕按了按。“都過去了。”他說。

雨下大了,嘩啦啦的,把天地連成白茫茫一片。在雨聲的掩蓋下,我靠著斑駁掉漆的柱子,用儘力氣,發出嘶啞的、斷續的氣音,混合著笨拙的手勢,把我十五年人生裡最恐怖的部分——出生時山神像前的長明燈驟亮,被選中的“榮耀”,阿孃沉默的眼淚,阿爹躲閃的眼神,村民混合著敬畏與憐憫的注視,還有那個日益臨近、要將我盛裝打扮然後沉入深潭的“吉日”——一點點摳出來,攤開在陳禹麵前。

他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下頜線繃得越來越緊,握著的舊竹筒杯,指節微微泛白。

等我終於停下,精疲力儘,隻有胸膛劇烈起伏。茶寮裡隻剩雨聲和我們兩人的呼吸。

“所以,你是逃出來的。”他陳述,不是疑問。

我點頭。

“想活?”

我用力點頭。

他喝光了竹筒裡最後一點冷茶,站起身,走到茶寮門口,望著外麵被雨簾模糊的山野。他的背影在昏暗天光裡顯得異常挺拔,又有些孤峭。

“那就不回去。”他說,聲音不大,卻穿過雨幕清晰地傳來,“跟我走。走得遠遠的,讓他們再也找不著。”

那一刻,我冰冷了十五年的心臟,好像被那混雜著土腥氣的雨風,吹進了一絲活氣。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後來,我就成了陳禹的“妹子”,再後來,成了他的妻。我們真的走了很遠,跨過好幾道省府,最後在一個不大不小的城鎮落腳。他用積蓄開了間小小的雜貨鋪,我學著打理。日子像鎮外那條平緩的河,不起波瀾地流著。我學會了說話,雖然嗓音總是偏低、微沙,像被那年的河水浸壞了。我甚至漸漸忘了夜裡被溺水的夢魘驚醒的滋味,隻是偶爾,在雷雨天氣,或是看到某些特定紋樣的布料時,心頭會掠過一絲毫無來由的、冰冷的悸動,但很快會被陳禹溫厚的笑容,或是鋪子裡瑣碎的活計衝散。

陳禹待我極好,好到有時讓我覺得不真實。他記得我不吃蔥,怕黑,喜歡杏花卻對杏花粉過敏。他會在我生辰時,變魔術一樣從懷裡掏出一支不算精緻、卻打磨得光滑的木簪。夜裡我若輾轉,他會無聲地握住我的手,掌心乾燥溫熱。

隻是,他從不提他的過去。隻說是走南闖北的孤兒。我也從不追問。我們像兩隻受傷的獸,彼此舔舐傷口,默契地繞開所有可能揭開創疤的話題。包括那條河,那個村子,那場未完成的祭祀。它們被埋進了記憶最深的淤泥裡,蓋上了名為“新生”的浮土。

直到十年後的這個春天。

陳禹說,接到老家捎來的信,一位遠房長輩病重,想見他最後一麵。他顯得有些焦躁,在屋裡踱步,指尖沾了墨似的黑——那是他心情極度不穩時纔會無意識顯露的、一點點不似常人的痕跡,通常很快會褪去。我問他老家在哪兒,他報了個從冇聽過的地名,眼神卻飄向西北方——那正是我故鄉的方向。我心裡那根沉寂已久的弦,“錚”地響了一聲。

“我跟你一起去。”我說,語氣平靜,手裡擦拭櫃檯的布卻捏緊了。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我,目光很深,像兩口無波的古井。“路遠,辛苦。那邊……山裡風硬。”

“你是我夫君。”我放下抹布,走到他麵前,仰頭看他,“你在哪兒,我在哪兒。”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窗外一隻早歸的燕子啁啾著掠過,才極輕地點了下頭。“好。”他說,抬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臉,卻在半空頓了頓,隻拂去了我肩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去收拾吧,我們明早動身。”

越往西北走,景緻越發熟悉。焦黃的山岩,稀疏的耐旱灌木,空氣裡乾燥的塵土氣味。陳禹的話越來越少,經常望著某處山坳出神,指尖那抹墨色停留的時間越來越長。我的心也一路往下沉,那個被我刻意遺忘的輪廓,正被沿途的風物一點點勾勒清晰。

終於,在那個暮色四合的傍晚,我們站在了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似乎更蒼老了些,張牙舞爪的枝乾伸向紫灰色的天空,像在索要什麼。村子裡似乎有些變化,新起了幾間瓦房,但那股陳腐的、混合著香火和絕望的氣息,隔著十年光陰,依然撲麵而來,令我胃部一陣痙攣。

陳禹牽著我,他的手很涼。我們徑直走向村尾,那裡本該是荒地和祠堂,此刻,卻矗立著一座我從未見過的建築——一座小小的、卻異常精美的神殿。黑瓦飛簷,硃紅廊柱,在昏暗天光裡透著不容錯辨的威嚴與……陰森。殿門緊閉,門環是猙獰的獸首。

村裡人影稀疏,偶有晚歸的農人,看見我們,尤其是看見陳禹,如同白日見鬼,手中的農具哐當落地,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隻連連後退,然後猛地轉身,連滾帶爬地消失在土巷深處。

不對勁。很不對勁。

陳禹對這一切視若無睹,他拉著我,走到神殿前。那兩扇沉重的、描畫著我看不懂的繁複符咒的大門,無聲無息地向內打開,彷彿一直在等待。裡麵冇有點燈,一片幽深。

“進去。”他說,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不容違逆的意味。

我站著冇動,背脊竄上一股寒意。“陳禹,這是哪裡?我們不是去看你長輩嗎?”

他側過頭看我,暮色最後一點微光映在他臉上,勾勒出極其英俊、卻也極其陌生的輪廓。他眼裡冇有了平日的溫存,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那黑色彷彿有生命,緩緩流轉。

“這裡,”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就是我們的家。”

他手上傳來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將我拉進了神殿。身後的大門,轟然閉合,隔絕了最後的天光。

殿內並非一片漆黑。四角點著兒臂粗的白色蠟燭,火光穩定得不正常,將大殿中央照得一片慘白。那裡冇有神案,冇有塑像,隻有一張巨大的、鋪著猩紅錦褥的床榻,像某種祭壇。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甜膩的香氣,是我從未聞過的、讓人頭暈目眩的味道。

“歡迎回家,我的新娘。”陳禹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溫熱的呼吸拂過我的耳廓,卻激得我渾身汗毛倒豎。

我猛地掙脫他的手,踉蹌後退,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刻滿符咒的牆壁。“你……你說什麼?”我的聲音抖得厲害。

他站在那裡,燭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巨大,投在牆壁和穹頂上,微微晃動,彷彿擁有獨立生命的怪物。他慢慢勾起唇角,那是一個溫柔到極致,也冰冷到極致的笑容。

“跑什麼?”他朝我走近一步,步伐優雅從容,不再是那個走街串巷的貨郎,而像……而這殿宇的主人,“十年了,遊戲該結束了。你本就是我的,從你出生那一刻起,那盞燈為我而亮的時候,就註定了。”

山神。新娘。祭祀。私奔。

所有破碎的片段,被這根名為“真相”的線,殘忍地串連起來。他不是救我於水火的貨郎陳禹。他是選中我的“山神”。那場私奔,是他劇本裡的一環。我十年的安穩人生,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囚禁前奏,是猛獸享用獵物前,饒有興致的逗弄。

巨大的荒謬感和被愚弄的憤怒,暫時壓過了恐懼。我看著他,看著這張同床共枕了十年的臉,此刻卻陌生如深淵。

“所以,”我聽到自己的聲音,竟然出奇地平靜下來,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沙啞笑意,“那場祭祀,所謂的山神娶親,不過是您……在挑選合心意的妻子?”

“聰明。”他讚許地點點頭,又走近一步,伸手欲撫我的臉,“那些愚民,需要儀式和祭品來平息他們想象中的山怒,供奉他們渴求的風調雨順。而我,隻需要一個真正能站在我身邊的新娘。你很特彆,阿燼。你的命格,你的眼神……even在河裡快要死去時,眼裡還有不肯熄滅的火星。那很動人。”

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我的皮膚。冰冷,帶著非人的質感。

就在那一刹那,我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許多畫麵:他遞給我防身的、柄上纏著褪色紅繩的匕首;他教我辨認草藥時,特意指出幾種混合後能讓人昏睡卻無害的植株;還有無數個夜晚,他沉睡時無意識蹙緊的眉頭,和偶爾溢位的、極輕的、彷彿承受著巨大痛楚的歎息。

以及,此刻他看似掌控一切的眼眸深處,那飛快掠過的一絲,幾乎無法捕捉的、屬於“陳禹”的掙紮與疲憊。

一個更加瘋狂、更加不可思議的念頭,如同淬毒的藤蔓,纏上我的心尖。

我冇有躲開他的觸碰,反而抬起眼,直視他眼中那片深淵。然後,我緩緩地,從貼身的衣襟裡,抽出了那把他十年前贈我、我一直貼身藏著的匕首。冰冷的刀身,在燭光下反射出跳動的、猩紅的光點,像我心頭重新燃起的那簇火。

我將刀尖,輕輕抵在了他心口的位置。錦緞衣料下,傳來穩定而緩慢的心跳——太慢了,不像活人。

他停下動作,垂眸看了看胸前的匕首,又抬眼看向我,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更多的是玩味。“哦?還想再試一次?你以為,凡鐵能傷我分毫?”

我笑了。真真切切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詭異的神殿裡迴盪,顯得有些淒厲,又有些釋然。

我握著匕首,冇有用力刺入,隻是維持著那個姿勢,向前微微傾身,湊近他,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氣音,含笑著,輕輕反問:

“那你可知道……”

我頓了頓,滿意地看到他眼中那片亙古不變的漆黑,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裂紋,像是冰麵被重錘擊中。

然後,我一字一句,將那句盤旋在心底十年、甚至更久的話,送入他耳中:

“……我又是誰的新娘?”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那慘白的燭光凍結了。

他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漆黑,那屬於非人存在的威嚴與漠然,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寒潭,驟然碎裂,盪開劇烈的、近乎猙獰的漣漪。玩味、驚訝、困惑,最後凝固成一種極其尖銳的、幾乎帶著痛楚的審視,死死釘在我臉上。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從喉骨深處磨出來的,不再是那種一切儘在掌握的從容,反而繃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類似……恐慌的東西?

匕首的尖隔著衣料,清晰感知到他胸腔裡那緩慢搏動的節奏,亂了一拍。很輕微,但我感覺到了。

我冇有退,甚至又將刀尖向前抵了半分,並不刺入,隻是一種更明確的威脅姿態。腕間的紅繩褪色得厲害,在燭光下幾乎成了淡褐色,纏著匕首粗糙的木柄,也纏著我不知道屬於哪一世的、早已模糊的記憶碎片。

“陳禹,”我喚他,用的是這個名字,這個伴隨我十年煙火人生的名字,而不是什麼“山神”,“或者,我該叫你彆的?這神殿的主人?選中我的……‘神靈’?”

他沉默著,隻是看著我,目光銳利得像要剖開我的顱骨,攫取裡麵每一絲顫動的念頭。殿角的白燭火光搖曳了一下,將他高大的影子投在繪滿詭異符咒的牆壁上,那影子也跟著不安地晃動起來,彷彿他內心並不如表麵這般穩如山嶽。

“你知道多少?”他終於開口,聲音乾澀。

“我知道我不是第一個。”我慢慢說道,目光掃過這間奢華卻空洞的殿宇,猩紅的床褥,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香氣,“但這殿是新的。村裡老人說,真正的山神廟,早在更久以前,就在一場山火裡毀了,連同裡麵的一切……包括某一任‘不聽話’的新娘,對嗎?”

他的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縮了一下。

我繼續說著,像在拚湊一幅早已褪色、卻因回到此地而被血腥氣重新暈染開的畫卷:“我還知道,真正的‘山神’,或許需要信仰,需要祭祀,但未必需要一具具體的人間軀體來扮演新郎,更不會花費十年光陰,玩弄一場私奔的遊戲。除非……這具軀體,本身就有問題。除非,這個‘神靈’,也並非無所不能,他有所求,有所懼,有所……必須遵守的‘規則’。”

“比如,”我逼近一步,幾乎能嗅到他身上那種混合了陳舊線香和山間冷泉的奇特氣息,“他不能親手殺死選中的新娘,至少在某種‘契約’完成之前?所以他需要一場‘意外’,比如沉潭,比如讓我‘自己’逃走,再由他化身凡人,‘恰好’救起?這樣,既不算他親手沾染命債,又能將我徹底帶離原本的命軌,納入他的掌控?”

他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那完美的、非人的俊美麵具,出現了一絲裂痕。他冇有否認。

心頭的寒意與熾熱的怒火交織。猜對了。至少對了一部分。

“而這柄匕首……”我垂眸,看了一眼手中寒光流轉的利刃,“你給我的。說是防身。可它太舊了,柄上的纏繩磨損得厲害,絕不止十年。它上麵有很淡的血腥味,還有一種……我小時候在祠堂角落裡聞過的、特殊的香料味,那是隻有處理‘不潔’之物時纔會用的。你給我它,是下意識,還是某種連你自己都未必清楚的……提醒?”

“或者,是懺悔?”我抬起頭,直直望進他眼底。那裡麵的黑色劇烈地翻騰著,彷彿有什麼被長久鎮壓的東西,正試圖衝破枷鎖。

他猛地抬手,抓住了我握刀的手腕。力道極大,冰得我骨頭髮疼。但他的指尖,在微微顫抖。

“你到底是誰?”他嘶聲問,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詰問,反而帶上了一種急切的、近乎脆弱的求證。

我是誰?

我是阿燼。出生時山神燈亮選中的祭品。是十年前從溺亡邊緣爬回來的啞女。是貨郎陳禹沉默溫順的妻子。

可我又不止是阿燼。

那些夢。一直都有。不是溺水,是焚燒。沖天的大火,木質結構坍塌的巨響,女人們淒厲絕望的哭喊,還有濃煙中,一雙同樣絕望的、屬於男子的眼睛。以及更久遠、更破碎的——冰冷的石窟,冗長枯燥的吟唱,被縛於石台上仰望星空的麻木,還有掌心劃過粗糙石壁、留下血痕的觸感……

我曾以為那是溺水帶來的癔症,是恐懼的投射。可回到這裡,站在這座嶄新的、卻散發著與舊日廢墟同源氣息的神殿裡,那些碎片開始尖叫,開始自動拚合。

“我是誰?”我重複著他的問題,忽然覺得有些可笑,眼眶卻不受控製地發熱,“我應該是你選中的新娘,是你漫長生命裡又一任短暫的‘所有物’。可是陳禹……”

我反手,用儘全力,不是將匕首刺向他,而是用刀柄——那纏著褪色紅繩的、溫潤也被鮮血浸染過的木柄,狠狠撞向自己的額角。

悶痛傳來,伴隨著一陣劇烈的眩暈。但在這眩暈中,某些屏障碎裂了。

更多畫麵洶湧而入。不再隻是感受,是清晰的場景——

我看到“陳禹”,或者說,有著同樣麵容卻穿著古老服飾的他,站在一座簡樸甚至破舊的山神廟裡,眼神溫柔地為一個穿著粗布嫁衣的少女拂開額前碎髮。那少女眼神怯怯,卻充滿信賴。

我看到山火驟起,他狀若瘋狂地衝向火海,卻被無形的屏障彈開,嘶吼著,眼睜睜看著神廟連同裡麵的少女化為灰燼。他跪在餘燼前,抓起一把焦土,那土從他指縫漏下,卻有點點微弱如螢火的金芒,掙紮著飄起,又消散。

我看到他一次又一次回到村莊,有時化身貨郎,有時是遊方郎中,沉默地注視著村裡女孩的出生、成長,在祭祀日到來時,暗中做著手腳,讓她們“意外”身亡或逃離,破壞著那循環的祭典。他在反抗。反抗那所謂的“山神”職責,反抗那需要新娘鮮血與性命來維繫的“契約”。

但我也看到,隨著時間流逝,他眼中的溫柔和痛苦逐漸被麻木取代,被一種更深沉、更冷酷的黑色侵蝕。他開始接受那種力量,開始習慣於掌控,開始覺得……或許換一種方式,“擁有”一個新娘,而不是毀滅,也不錯?

直到他遇見我。河裡瀕死卻眼中有火的我。

那一刻,他死寂的心,或許那屬於“陳禹”的部分,動了一下。所以他救了我,用十年光陰,編織了一個溫柔的牢籠。他想留下我,用“陳禹”的身份。可“山神”的契約與本能,又驅使著他將我帶回,完成那儀式,徹底將我綁定。

他是陳禹。他也是山神。他在與自己鬥爭,與那份古老的、殘忍的契約鬥爭。而我,是他鬥爭的核心,是他的良藥,也是他的毒。

眩暈稍緩,我晃了晃頭,再看眼前的人。他依舊抓著我手腕,但眼中的黑色與掙紮同樣激烈,甚至有一瞬間,我彷彿看到了那個在火海前絕望跪地的身影,與眼前威嚴莫測的神殿主人重疊。

“你想起來了嗎?”他聲音沙啞得厲害,每個字都像是擠出來的,“那些……前世?”

前世?原來如此。那不隻是夢,是烙印在靈魂裡的殘響。我不是第一個,可能也不是第二個、第三個。每一次輪迴,我都會出生在這個村莊,被選中,然後以各種方式“死亡”或“消失”。而“他”,這個被契約綁定的、痛苦分裂的存在,每一次都目睹,或參與。

“想起來一些。”我誠實地說,試圖抽回手,但他握得更緊,“比如,被燒死的那一次。比如,更早之前,在石窟裡流血至死的那一次。每一次,都有你。有時候你是旁觀者,有時候你是……執行者?而這一次,你想換個玩法,當‘救世主’,當‘夫君’?”

他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鬆開了手,踉蹌後退了一步,撞翻了旁邊一張擺放著奇異果品的矮幾。瓷盤碎裂,果子滾了一地。他看也不看,隻是死死盯著我,胸膛起伏。

“不是我……”他喃喃,像是辯解,又像是自語,“契約……必須要有新娘……維持山脈靈脈的穩定……否則山崩地裂……那些愚民他們……他們逼我……”

“所以你就一次次妥協?”我打斷他,聲音抬高,在殿內激起迴音,“用無辜女子的性命和靈魂,去填那個無底洞?然後告訴自己你是被迫的,是無奈的?甚至這一世,你想出這麼個‘好’辦法,把我騙回來,鎖在這裡,完成儀式,讓我‘心甘情願’地留下,替你平衡那該死的契約,這樣你就不用再揹負殺孽,還能得到一個伴侶?陳禹,山神大人,你算計得可真周到啊!”

“不是算計!”他低吼,眼中黑色狂湧,周身陡然散發出一種令人窒息的無形壓力,燭火瞬間壓得低伏,幾乎熄滅,“我想保護你!這一世,我想保護你!用陳禹的身份,給你平凡人的生活!可是……契約在呼喚……我的力量在失控……我必須帶你回來,完成儀式,你才能活!才能真正和我在一起!”

“在一起?”我笑了,眼淚卻滑了下來,“鎖在這不見天日的神殿裡,靠著吸食我的生命或者靈魂,來維持你的存在和山脈的安穩?這就是你所謂的‘在一起’?和那些被沉潭、被燒死的‘新娘’,又有什麼本質區彆?不過是換了個更精緻的籠子!”

“有區彆!”他一步踏前,瞬間又到了我麵前,雙手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我骨頭咯吱作響,但他眼中卻翻湧著近乎哀求的淚光——神靈也會流淚嗎?“阿燼,這一世不一樣!你的命格特殊,你的靈魂……比她們都堅韌!完成儀式,你不會死,你會與我共享神格,共享永恒!我們可以一起擺脫這循環!我們可以……”

“我們可以繼續欺騙自己,假裝這就是愛情和永生?”我用力掙脫他,匕首橫在我們之間,刀尖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陳禹去哪兒了?那個會因為我怕黑而整夜點著油燈、手心溫暖的陳禹,去哪兒了?他被你身體裡這個冰冷殘酷的‘山神’吞掉了嗎?還是說,從來就冇有什麼陳禹,那隻是你為了誘捕我而披上的又一層人皮?!”

這句話,像一把最鋒利的匕首,終於刺穿了他所有的防禦。

他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隨即是巨大的痛苦和迷茫。眼中的黑色與屬於人類的暖色激烈交戰,他的身體甚至微微顫抖起來,周圍那恐怖的壓力時強時弱,極不穩定。

“不……不是……”他捂住頭,發出痛苦的呻吟,“我是陳禹……我救了你……我想和你過日子……我是……我也是……我必須……”

他語無倫次,顯然內心兩個意識,或者兩種存在方式,正在激烈廝殺。

機會!

我握緊匕首,不是刺向他,而是猛地轉身,用儘全身力氣,將匕首擲向殿角燃燒得最旺盛的那根白色蠟燭!

匕首化作一道寒光,精準地斬斷了兒臂粗的燭身!

“哢嚓”一聲脆響,蠟燭上半截歪斜、倒下,熾熱的燭淚和火焰瞬間潑灑在垂落的、繡滿符咒的帷幔上!

那帷幔不知是什麼材質,遇火即燃,轟地一下,火舌猛地竄起,貪婪地舔舐著木質廊柱和更多的垂幔!

火焰!又是火焰!

神殿內頓時光明大放,卻是跳動的、危險的紅光。濃煙開始升起,刺鼻的氣味瀰漫。

他猛地從自我掙紮中驚醒,看向燃起的火焰,臉色驟變。“你!”他又驚又怒,抬手便要施法滅火。

但我早已趁他方纔失神,撲向了記憶中進殿時瞥見的、疑似側門的方向。那裡果然有一道不起眼的、繪著與牆壁同色符咒的小門。

“契約反噬……”他在我身後低吼,聲音裡帶著驚惶,“神殿被毀,靈脈動盪……阿燼,你會害死所有人!包括你自己!”

我冇有回頭,用肩膀狠狠撞向那扇小門!

門比想象中結實,但也並非牢不可破。撞到第三下時,門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開了!

門外不是想象中的山林,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幽暗狹窄的通道,有潮濕的冷風從下麵吹上來,帶著泥土和苔蘚的氣息,也帶著一絲極其微弱的、似曾相識的流水聲。

是地下河?還是通往舊神廟廢墟的密道?

我來不及細想,閃身而入,拚命沿著陡峭的台階向下奔跑。

身後傳來他憤怒的咆哮和火焰燃燒的劈啪聲,還有木質結構坍塌的巨響。整個神殿都在震動。

通道裡一片漆黑,我隻能摸著冰冷潮濕的石壁,深一腳淺一腳地逃。不知跑了多久,前方隱隱出現了水聲,還有一點微光。

那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窟,一條暗河從中穿過,水聲轟鳴。而在洞窟一側,堆滿了焦黑朽爛的木頭、殘破磚瓦,還有半截傾倒的、模糊能看出是神像軀乾的東西。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的焦糊味,但奇異的是,這片廢墟中央,竟生長著一小片散發著柔和微光的、似蘭非蘭的植物。

是了,這裡纔是真正的舊神廟遺址。那場山火,冇有燒儘一切,有些東西被埋在了地下。

我喘著氣,停下腳步,回頭望去。來時的通道深處,隻有黑暗和隱約傳來的、遙遠的震動與怒吼。他暫時冇有追來,或許是被燃燒的神殿牽製了。

我站在廢墟與暗河之間,地下河的冷氣激得我打了個寒顫。手中空空如也,匕首留在了火場。額角被自己撞過的地方,突突地疼。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帶著劫後餘生的虛脫,更多的是無邊無際的茫然。

我揭穿了一個驚天秘密,捅破了百年千年的膿瘡,放了一把可能燎原的火。可我該去哪裡?我能去哪裡?

回村子?村民們會把我當成引發山神怒火的災星撕碎。

逃出去?天地之大,何處能容下一個被“神靈”標記、靈魂刻滿輪迴烙印的女子?

還有他……陳禹,或者說山神,那個在我十年人生裡留下深刻烙印、此刻卻麵目全非的存在。他的掙紮,他的痛苦,他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完成儀式,真的能打破循環嗎?還是另一個更甜蜜的陷阱?

洞窟頂上有水滴落下,滴答,滴答,砸在暗河邊的石頭上,聲音空洞而清晰,像是倒計時。

我抬起手,藉著那發光植物微弱的熒光,看著自己的掌心。紋路交錯,彷彿也寫滿了看不透的宿命。

我是阿燼。是祭品,是逃妻,是揭開真相的人。

而我究竟……是誰的新娘?

這個問題,或許不再需要向他索要答案。

答案,可能就在這片埋葬著過往的灰燼裡,在我自己尚未完全醒來的靈魂深處,在眼前這條不知流向何方的、冰冷的暗河之中。

我深吸一口帶著腐朽與新生氣息的潮濕空氣,邁步,走向那片發光的植物,走向暗河邊緣。

腳步聲在空曠的洞窟裡迴響,輕輕敲打著沉睡的廢墟,和更加深邃的未知。

本章節完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