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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故事】合集 第175章 紙妾

作者:太陽下的老李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5-07 08:39:03

簡介

紙紮匠陳三接下神秘富商一樁報酬驚人的生意——紮製一個傾國傾城的“紙妾”陪葬。完工當夜,紙人竟落淚哀求,訴說自己不願被焚燒、永世不得超生的恐懼。驚疑之下,陳三潛入富商府邸,在書房密室中發現百幅描繪著同一女子卻標註著不同死亡日期的詭異畫卷,而那女子的麵容,正與他手中的紙妾一模一樣。一場關於執念、輪迴與救贖的驚心往事,在紙頁灰燼與硃砂筆觸間,徐徐展開。

正文

我的指尖撫過最後一片裁好的素白宣紙邊緣,觸感微涼而馴順。糊裱這活計,做了半輩子,閉著眼也能讓竹骨勻稱,紙麵光潔。但這一單不同。主家送來的料子,是上好的雲母熟宣,細膩如初雪,韌如新蠶絲。描容的彩料,更是硃砂、石青、泥金這類尋常難見的貴物。要求也奇:要紮一個前所未有的美人,傾國傾城,栩栩如生,送去陪葬。

定金沉甸甸的,足夠我歇業三年。我是個手藝人,隻管按東家的意思辦事,不問緣由,不問死者何人,更不問為何要燒這樣一個精緻的“人兒”。

竹篾為骨,精麻纏繞關節,一層層裱上裁好的宣紙。軀乾漸成,有了窈窕的輪廓。最難的是麵容。主家給了一幅小小的工筆畫像,隻巴掌大,卻纖毫畢現。畫上的女子,眉如遠山含黛,目若秋水橫波,唇角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鮮活得像下一刻就要從紙上走下來。我得把這神韻,挪到紙人臉上。

調色,落筆。硃砂兌了微量赭石,暈染唇瓣;最細的鼠須筆蘸了極淡的墨,勾出睫毛的弧度;頰上那一點似有還無的紅暈,用了桃花粉,一點點抿上去。畫眼睛時,我格外屏住了呼吸,生怕手抖,點壞了那兩泓深潭。點晴之筆落下,明明隻是顏料,那眸子卻彷彿真的凝了光,幽幽地,映著案頭搖曳的燭火。

整整七日,不眠不休。當最後一根烏黑的髮絲(用的是真人的頭髮,主家特意囑咐的)粘妥,戴上那頂小巧的珠冠,穿上那身按畫像仿製的、繁複華麗的衣裙,我將她輕輕扶起,靠在牆邊。

燭光下,“她”靜靜地立著,雲鬢花顏,綺羅生香。若非那過於蒼白的紙色和周身縈繞的、隻有我們這行人才嗅得出的漿糊與竹紙氣味,幾乎要以為那畫中仙真的活了過來,隻是睡著了。連我這雙看慣了紙人空洞眼神的老眼,與她對視時,心頭也不由自主地一跳,莫名生出幾分不該有的憐惜,和一絲更不該有的寒意。太真了,真得有些……邪門。

我移開目光,匆匆收拾滿地狼藉的竹屑、碎紙和顏料碟子。按照約定,明早主家就會派人來取。今夜,是這紙人在我鋪子裡的最後一晚。

連日勞累,心神耗損,我靠在裡間榻上,本想閤眼眯一會兒,卻不知怎的,竟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極輕微的、彷彿春蠶啃食桑葉的窸窣聲,將我驚醒。不是風聲,鋪子門窗關得嚴實。那聲音,似乎來自外間。

我悄無聲息地起身,赤腳摸到門邊,透過窄窄的門縫向外看去。

外間隻點了一盞小小的油燈,線昏黃。燭火搖曳,將牆上那新紮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詭異舞。然後,我看清了。

兩行清晰的溼痕,正順著紙人那心描繪的臉頰,緩緩蜿蜒而下,在腮邊凝微小的、將墜未墜的水珠,映著昏,竟似淚泫然!那溼潤的痕跡,浸了薄薄的宣紙,留下深的漬印。

我渾汗倒豎,死死捂住自己的,纔沒出聲。紙人……怎麼會溼?是返?不,這天氣乾燥,漿糊也乾了。那溼痕的走向,分明就是淚水!

就在這時,一聲極輕、極細,彷彿從極遙遠的地方飄來,又像是直接在我心底響起的嘆息,幽幽地鑽耳朵:

“別燒我……”

我雙發,脊背抵住冰涼的門板,冷汗瞬間溼了單。

那聲音又來了,帶著巍巍的哀切,細若遊,卻字字清晰:

“求求你……別燒我……他……他想讓我……永世不得超生啊……”

最後幾個字,泣一般,帶著無儘的怨恨與恐懼,尾音消散在寂靜的空氣裡,卻在我腦中炸開驚雷。

永世不得超生?

他是誰?主家?那個付了钜額定金的富商?

為何一個紙人,會發出這樣的哀求?難道……

我猛地想起老師傅們口耳相傳、卻無人當真的那些故老傳言:執念太深,或死得太冤,魂魄有時會附於相近之上……這紙人,是按那畫像所紮,莫非……

我不敢再想下去,也不敢再看向外間。那一夜,我在裡間榻上,裹被子,睜眼到天明。外間再無靜,但那兩行淚痕和那悽楚的哀求,已深深刻進我腦子裡。

三遍,天微亮。我戰戰兢兢推開門,那紙人依舊靜靜立在牆角,臉頰潔如初,哪有什麼淚痕?隻有我,麵青白,眼底烏黑,像大病了一場。

來接人的是兩個麵無表的灰家丁,手腳利落地將紙人仔細裝一頂不風的青布小轎,抬了就走。我遞上昨夜匆忙收拾好的、剩下的彩料和那幅小像,翕,終究什麼也冇問出口。其中一個家丁,接過東西時,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冷漠而銳利,看得我心頭又是一寒。

銀子結清了,額外的賞錢也很厚。可我心裡沉甸甸的,冇有半分喜悅。那紙人幽泣般的哀求,整日在我耳邊迴盪。“永世不得超生”……這話像一毒刺,紮在我良心上。我雖隻是個紮紙的,但也知道,若真有魂魄牽扯,燒了這紙人,或許就是助紂為。

躊躇了幾日,我還是決定弄個明白。至,要知道那富商究竟是誰,那畫中子又是何人。

打聽起來並不太難。城東沈老爺,名衡,是近十年陡然發跡的钜富,生意做得極大,卻深居簡出,頗為神秘。關於他,街頭巷尾偶有議論,多是與財富相關,並無特別駭人之事。唯一稍顯特別的,是他原配夫人早逝,未曾續絃,亦無子嗣,府中隻有一些僕役。

憑著一點手藝人的人脈和幾錢碎銀,我清了沈府一個負責採買的老僕常去的茶樓。蹲守了幾日,我扮作尋親不遇的落魄外鄉人,找機會與他攀談,言語間小心探問。老僕起初口風甚,但幾杯熱酒下肚,加上我刻意流的對沈老爺“善舉”的“敬佩”,他話也多了些。

“我們老爺啊,心裡苦。”老僕嘆口氣,低了聲音,“書房後頭,聽說有個從不讓人進的屋子,連日常打掃都是他自己手。有一回,我送東西到書房外,門冇關嚴,恍惚瞧見裡頭牆上……好像掛滿了畫,都是人圖。嘖,那眉眼……就跟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似的。”他搖搖頭,不再多說。

人圖?一個模子?

我心跳如擂鼓。那紙妾的臉,那幅小像……難道……

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攫住了我。我必須親眼看看那些畫。

沈府高牆深院,守備不算森嚴,但也絕非能隨意出。我花了點錢,從一個專做樑上營生的“朋友”那兒,弄來一張沈府大概的佈局草圖,又搞到一點助眠的迷香——隻為了防,我告誡自己。

月黑風高夜。我換上深服,揣著迷香和簡單的工,繞到沈府後院僻靜。找準位置,丟擲鉤索,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攀上牆頭,溜進花園。

書房的位置,草圖上有標註。我屏息凝神,藉著草木影挪。運氣不錯,書房窗欞有隙。我用薄刃撬開裡麵並不複雜的銷,翻而。

室一片漆黑,瀰漫著陳年書卷和一種奇異冷香混合的氣味。我出火摺子,吹亮一點微,不敢燃燭。書房很大,陳列典雅,但與尋常富家並無二致。我仔細索,敲擊牆壁。果然,在一排頂天立地的書架後麵,發現了蹊蹺——有一塊牆板的聲音略顯空。

索半天,在書架側麵一個雕花凹陷,找到了機括。輕輕一按,“哢噠”輕響,那麵牆板竟向開,出一條向下的狹窄通道,寒氣森森。

我頭皮發麻,但事已至此,隻能著頭皮下去。通道不長,儘頭是一扇虛掩的木門。門裡,出昏黃的,還有那冷香,更濃鬱了。

推開門。即使有了心理準備,眼前的景象仍讓我瞬間窒息,幾乎凍結。

這是一間不大的室,冇有窗戶,四壁點著數盞長明燈,線穩定而慘淡。牆壁上,麻麻,掛滿了畫卷。所有的畫,畫的都是同一個子。

巧笑倩兮,目盼兮;憑欄遠眺,執扇撲蝶;琴弄簫,對鏡理妝……姿態各異,服飾不同,背景變換。但那張臉,那眉、那眼、那,那獨一無二的神韻,赫然就是我耗費七日心紮出的紙妾!是那幅小像的放大與延,鮮活生,彷彿隨時會從畫中走出。

然而,更讓我渾冰涼、如墜冰窟的是,每一幅畫卷的右下角,都用極其娟秀工整的小楷,寫著幾行字。我抖著湊近最近的一幅,就著昏暗燈辨認:

“婉娘,春日賞桃,墜鞦韆架,折頸而亡。景和七年三月初九。”

再看向另一幅:

“婉娘,夏夜納涼,失足落荷塘,溺斃。景和七年六月廿二。”

另一幅:

“婉娘,秋日登高,誤食毒菌,腹痛如絞,歿。景和七年九月初十。”

“婉娘,冬夜圍爐,炭氣中毒,長睡不醒。景和七年臘月十八。”

“婉娘,驚馬踏傷,失血過多……”

“婉娘,急症風寒,高燒不退……”

“婉娘……”“婉娘……”“婉娘……”

每一幅畫,都是一個“婉娘”,都標註著一個不同的、具體到日的死亡日期!景和七年……那正是十年之前。從春到冬,幾乎每個月,都有至少一個“婉娘”以各種各樣的方式“死去”。

我踉蹌後退,背心撞上冰冷的牆壁,徹骨的寒意順著脊椎爬滿全身。百幅?或許不止。這滿牆的“婉娘”,這密密麻麻的死亡記錄,無聲地陳列在這幽暗的密室中,像一場盛大而殘酷的、永不終結的死亡輪迴展覽。

畫像上的女子,或嬌憨,或嫻靜,或憂鬱,卻都定格在最美好的年華。而畫角那一個個工整的日期和死因,卻像最惡毒的詛咒,將所有的美好瞬間撕裂,塗抹上死亡的陰影。

他想讓她永世不得超生……

紙妾的哀求,此刻有了最清晰、最恐怖的註解。

這個沈衡,這個富商,他用了十年,或者更久,在想象中,一遍又一遍地“殺死”這個叫婉孃的女子!用畫筆記錄下她每一次“死亡”的樣貌和情景。而現在,他不滿足於畫了,他要一個“真實”的、立體的、按照這些畫像造出的“婉娘”,燒掉她,陪葬,完成他病態執唸的最後一次“祭奠”!

難怪要如此逼真,如此不惜工本!他要燒的,不是紙人,是他幻想中那個“婉娘”的又一次、或許是最後一次“死亡”!

我胃裡一陣翻攪,幾作嘔。冷汗早已溼衫。

必須阻止他。無論如何,必須阻止這場焚祭!

我不知道婉娘是誰,與沈衡有何糾葛,但這般怨毒、這般漫長的神淩遲,早已超出了常人理解的範疇。那紙妾的淚與哀求,這滿牆的“死亡”,都指向一個亟待解的、痛苦不堪的靈魂。

我強恐懼,迅速退出室,恢復機關,循原路逃離沈府。回到我那間小小的紙紮鋪,天已近拂曉。

我坐在冰冷的板凳上,手腳仍在不控製地輕。直接報?無憑無據,那些畫能說明什麼?隻會打草驚蛇。去質問沈衡?無異於自投羅網。

明日,就是出殯焚燒紙人的日子。留給我的時間,隻有不到一天。

焦急之中,我的目掃過鋪子裡剩下的材料,掃過那些竹篾、彩紙、料……一個模糊的、大膽到近乎自尋死路的念頭,逐漸清晰。

既然他要燒一個“婉娘”,那麼……

天大亮時,我換上一半舊但整潔的裳,揣上僅剩的、從沈家得來的賞銀,再次來到沈府側門,求見管家。我說,昨日活匆忙,想起紙人妝容有一極細微的瑕疵,需在焚燒前修補,否則恐影響“儀容完”,有違老爺對逝者的敬意。為表歉意,我願免費修補,分文不取。

管家將信將疑,審視我良久。或許是我眼底的烏青和“誠懇”的態度起了作用,或許是他們也確實追求萬無一失。半晌,他點了點頭:“老爺吩咐了,紙人暫厝在偏院靈棚,未時出殯。你速去速回,隻有半個時辰。記住,隻看紙人,莫要走,更不許任何祭品。”

“小人明白。”

偏院靈棚,素幔低垂,氣氛肅殺。紙妾——“婉娘”,靜靜地立在靈床之側,周圍擺滿了其他紙紮的車馬轎輿、金山銀山。依舊那麼,那麼真,在憧憧影裡,像個沉睡的新娘。

看守的僕役得了吩咐,隻遠遠盯著。我提著工箱,走到紙人前。

這一次,我仔細端詳的臉。然後,我從工箱底層,取出並非修補所用的、我昨夜回來後就調好的特殊料——混合了微量硃砂、金和一種特製膠,與紙人原本的幾乎一致,但更深邃一些。

我蘸筆,屏息,以遮擋,極快、極輕地在紙人那優的下頜側,靠近脖頸領遮掩,點了一個小小的、不仔細看絕難發現的暗紅印記。形如一滴將凝未凝的珠,又像一粒小小的硃砂痣。

這不是尋常修補。這是老師傅秘傳的、幾乎失傳的一種“點魂”記號,本無甚靈力,但若真有魂魄執念依附此,此印可作一線微弱的標記與牽引,在特定時刻,或許能讓那依附之,多一擺樊籠的可能。我不知道是否有用,但這已是我這微不足道的紙紮匠,所能做的、最接近“法”的抵抗。

做完這一切,我收拾工,朝僕役點點頭,低頭快步離開沈府。

未時,城西葬崗外的荒地,沈家的殯儀隊伍到了。規模不大,但很齊整。一口黑漆棺材,後麵跟著那頂載著紙妾的青布小轎,以及其他紙紮。沈衡冇有麵,主持儀式的是管家和一個披著法、神漠然的道士。

紙人被小心抬出,安置在堆好的柴薪之上。那華的在午後慘淡的下,泛著冰冷的澤。

道士開始唸唸有詞,揮舞木劍。管家點燃了火把。

火焰,騰然而起,貪婪地舐著竹骨紙。濃煙滾滾,焦糊氣味瀰漫開來。

我躲在遠一個土坡後,死死盯著那團烈火。烈焰中,紙人的廓迅速扭曲、發黑、蜷。彩繪的麵容在火中熔化,珠冠化為灰燼。

就在那軀即將徹底被火焰吞冇的一剎那——

一突如其來的、打著旋的風,毫無徵兆地刮過墳地,捲起地上未燒儘的紙錢灰燼,盤旋上升。風中,似乎夾雜著一縷極其輕微、似哭似笑的嘆息,比昨夜聽到的,更多了一解的意味,隨即消散在空曠的荒野裡。

與此同時,我似乎看到,火最盛,有一點微不可察的暗紅芒,一閃而逝,像,也像淚。

火焰漸熄,隻剩下一堆焦黑的殘骸,與無數紙灰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原本的形狀。

儀式草草結束,沈家的人很快離去,隻留下一地狼藉和嫋嫋餘煙。

我在土坡後又蹲了許久,直到日頭西斜,寒意侵。那室中百幅“婉娘”的死亡凝視,那紙人最後的淚痕與哀求,那火焰中的嘆息與一閃而過的紅芒,織在我腦海裡,沉甸甸的,無法消散。

沈衡為何如此?婉娘究竟是他什麼人?是極生恨,是求不得的瘋魔,還是另有不堪的秘?那紙妾的魂魄,是否因我那倉促的“點魂”印記,得到了一渺茫的解?還是說,一切都隻是我的臆想和巧合?

我不知道。

我隻是個紮紙的。我接了一單詭異的生意,聽到了不該聽的哀求,看到了不該看的秘,做了一件不知對錯的事。

寒風捲過墳頭,吹起一片紙灰,打著旋,飄向暮漸合的遠方,像一道輕煙寫就的、無人能解的讖語。

我了凍僵的手,最後了一眼那堆焦黑的灰燼,轉,沿著來路,慢慢走回我那間總是瀰漫著竹紙和漿糊氣味的小鋪子。

隻是從那以後,夜深人靜時,我偶爾會停下手中的活計,彷彿又聽到那幽細的、帶著溼意的哀求:“別燒我……” 而窗外無月之夜,風聲嗚咽,也像極了曠野墳塋間,那一聲似有還無的嘆息。

我再也接不了“紙妾”這樣的活了。鋪子裡的料,那盒硃砂,我也再未曾啟用過。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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