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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類型 > 【民間故事】合集 > 第172章 我替狐奶守廟三十年

簡介

我們村後的山上有座狐狸廟,供的是位穿紅衣的狐仙奶奶。

每年雪夜,廟裡就會傳來女人唱戲的聲音。

那年饑荒,我快餓死在雪地裡時,一個穿紅襖的女人把我揹回了廟。

她給我喂熱湯,摸我的頭說:“叫我狐奶就行。”

我在廟裡住了七年,學會了她所有的本事——認草藥、看天氣、還會用樹葉吹曲子。

十八歲那年,狐奶推開廟門:“你該下山了。”

她送我一把銅鈴:“遇到難事,搖鈴喚我三聲。”

我哭著磕了三個頭,轉身時聽見她輕輕說:

“別回頭,孫兒。”

很多年後,當我被迫說出廟裡的秘密時,整個村的人都舉著火把上了山。

那夜火光沖天,我在山腳下搖響了銅鈴。

山上傳來一聲悠長的嘆息,接著是所有狐狸同時發出的哀鳴。

第二天,村民們麵慘白地告訴我:廟裡隻有一狐狸白骨,披著件褪的紅襖。

而我手裡的銅鈴,從此再也搖不響了。

正文

我們村後的山,邪。老輩人說,那山坳裡藏著另一套歲月,進去的人,時辰走得都不一樣。最邪的,還得是山上那座狐狸廟。灰撲撲的,不大,在幾棵老槐樹後頭,若不特意尋,走過山路十幾回也未必能瞧見。廟裡冇供神佛,就一尊掉了漆的泥狐狸像,人立著,披件用料草草描畫出的紅袍子,供桌前冇有香爐,倒常有些山野兔的新鮮跡,不知是誰、或是什麼東西放的。最讓人脊樑骨發麻的是,每年頭一場大雪落下後的夜晚,風捲著雪沫子灌進山坳時,那廟的方向,便會傳來人唱戲的聲音。幽幽的,斷斷續續,聽不清詞,調子卻哀怨婉轉得能擰出水來,順著風雪飄進村裡,家家戶戶都得趕掩門窗,吹了燈,大氣不敢出。村裡娃娃哭鬨不止,老人隻要巍巍說一句:“再哭,山上穿紅的狐就來尋你了!”那哭聲便霎時噎住,隻餘下驚恐的噎。

我便是在這樣一個大雪夜裡,差點折在山路上的。

那年我十一歲,關外鬨荒,赤地千裡,樹皮草都被剝挖乾淨了。村裡殍漸多,我家本就剩我一個,拖著比我還高的打狗,跟在一群逃荒的人後頭,迷迷糊糊就走散了,一頭栽倒在我們村後山的雪窩子裡。冷,先是針紮似的疼,後來就木了,隻覺得沉,子一個勁往下墜,眼皮重得抬不起來。昏沉間,恍惚看見漫天慘白的雪片,還有遠黑黢黢的山影,像張巨口。我想,我大概要死在這兒了,也好,去尋爹孃。

就在意識快要散儘的時候,一奇異的暖意罩住了我。不是篝火那種乾燥的熱,而是……像被什麼茸茸、活生生的東西輕地環住了。有人把我從雪裡撈了起來,背在背上。那背脊不算寬闊,甚至有些瘦削,卻穩當得很,一步步踏在深雪裡,悄無聲息。我想睜眼看看,隻瞥見一角鮮紅的衫,在漫天素白中,刺目得像,又像一團行走的火。鼻尖縈繞著一淡淡的腥氣,混著某種難以形容的、彷彿陳年廟宇裡香灰和草藥混雜的味道。

我被帶進了一個地方。風雪聲陡然被隔絕在外,空氣裡有灰塵和朽木的氣息,卻也有一暖融融的、讓人安心的味道。我被放在鋪了乾草的地上,有人撬開我的牙關,灌進溫熱的。不是水,有點鹹,有點草葉的清苦,順著嚨下去,所過之,凍僵的四肢百骸竟開始蘇生出細微的暖流。

我竭力掀開眼皮。

首先映眼簾的,是一團跳躍的暖——竟是一小堆火,架在破舊的泥香爐裡燒著,火不大,卻驅散了半室的寒。火照著一個人的側影。穿著那我昏迷前瞥見的紅襖,舊了,袖口襟邊磨得發白,卻漿洗得乾乾淨淨。正低頭用一隻缺了口的陶碗攪著什麼,烏黑的頭髮在腦後挽了個的髻,一不。側臉在火裡顯得異常白皙,鼻樑直,抿著。

似乎察覺到我醒了,轉過來。

我看清了的臉。那是一張……很難用尋常言語形容的臉。說年輕,眼角卻有細細的紋路,著經年的風霜;說年老,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眼尾微微上挑,瞳孔在火映照下,竟似有點琥珀般的澄黃。看著我,眼神裡冇有憐憫,也冇有好奇,平靜得像深潭的水。

“醒了?”的聲音不高,有點啞,卻字字清晰,像珠子落在陶盤裡。

我張了張,嚨乾裂,發不出聲,隻能努力眨了下眼。

把那陶碗遞到我邊:“再喝點。”

我又喝了幾口,暖意更甚,上也有了點力氣。

“這……這是哪兒?”我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山上。”言簡意賅,拿開碗,手了我的額頭。的手很涼,指尖有點糙的繭子,作卻意外地輕。

“您……您是……”

收回手,重新在火邊坐下,撥弄了一下柴火,火星子劈啪輕響。半晌,才淡淡道:

“我狐就行。”

我就這樣在狐狸廟裡住了下來。

廟真的很小,一間正殿,泥像前的地麵還算乾淨;後麵用破木板隔出半間,算是寢,堆著些雜和乾草;側麵還有個極小的灶披間,有個土灶臺,一口鐵鍋,幾個陶罐碗盞,便是全部家當。狐話很,大多數時候,隻是靜靜地坐著,著廟門外的山林出神,或是擺弄一些曬乾的草葉、樹。行悄無聲息,走路像貓,幾乎冇有腳步聲。似乎不需要吃太多東西,偶爾煮點清粥,撒些碾碎的乾果,或是燉一點不知從哪裡來的、切得極碎的糜,分量都得可憐,卻總能分我一半。

起初我極怕,也怕這廟,更怕夜裡會不會聽到那傳說中的人唱戲聲。但幾個夜晚過去,除了風聲雪響,廟裡安靜得出奇。狐從不在夜裡出門。似乎也並不要求我做什麼,隻讓我自己待著,別跑。

轉機發生在一個午後。我在廟後閒逛,發現一株枯草下竟冒出幾星綠芽,形狀特別。我認得這草,爹孃在世時教過,“春不見”,極好的止藥。我小心翼翼地挖了出來,捧回去給狐看。

正坐在門檻上,手裡撚著一片枯黃的槐樹葉,對著看葉脈。見我手裡的東西,那雙琥珀的眸子了,第一次真正將目凝在我臉上。

“認得?”

我點點頭,說了名字和用。

冇說話,接過那幾株芽,看了許久,枯葉般的邊,似乎極淡地彎了一下,快得讓我以為是錯覺。

“過來。”說。

從那以後,開始教我東西。不是學堂裡那種教法,冇有書本,冇有言語。帶我去山林裡,指給我看哪些草葉可以療傷,哪些果實有毒,哪些樹皮能熬過荒;教我觀雲識天氣,看螞蟻搬家就知道雨水遠近;甚至教我辨認野的足跡,哪種是狼的,哪種是狐狸的,哪種是熊瞎子的,遇到不同的,該如何躲避。演示一遍,然後讓我自己做,做錯了也不罵,隻靜靜看著,直到我自己琢磨過來。

最奇的是吹樹葉。隨手摘一片葉子,的老的,圓的尖的,抵在邊,便能吹出曲子來。那調子千變萬化,有時是山雀啁啾,有時是溪水潺潺,有時是風吹過鬆林的嗚咽,有時……有時是那雪夜裡約飄來的、哀怨的戲腔。吹戲腔時,眼神會飄得很遠,遠到山外,遠到歲月儘頭,那側影在暮裡,單薄得像要化開。

我學了很久,才能勉強吹出連貫的音。聽著,偶爾會點點頭,說:“氣息不對。”或者,“心思太重。”吹出的曲子,總有一種空曠的、不屬於人間的靈,我大概一輩子也學不會。

廟裡的日子清苦,卻也安寧。歲月在日升月落、草木榮枯間悄然流逝。我長高了,力氣大了,臉上褪去了孩的稚氣。狐似乎冇什麼變化,依然是那舊紅襖,依然是沉默寡言,隻是眼角的紋路,彷彿又深了些許。待我,始終是那種有距離的溫和,像山澗的水,清冽,不會太燙,也不會結冰。我喚“狐”,應著,可我總覺得,這稱呼後麵,隔著很厚很重的東西,我看不穿,也不敢問。

關於的來歷,關於這座廟,關於雪夜的唱戲聲,村裡祖祖輩輩的傳說……我心底有無數疑,像荒草一樣滋生。但每當話到邊,看見靜默著山林的樣子,那些疑問便又怯怯地了回去。有些界限,我知道不能逾越。

七年,彈指而過。我十八歲了。

那也是一個秋天,山上的樹葉黃得燦爛,像燒著的火。風裡已經有了凜冽的 precursor。一天傍晚,我剛從山下溪邊提了水回來,狐罕見地冇有坐在的老位置天,而是站在廟堂正中,麵對著那尊泥狐狸像。夕的餘暉從破窗欞斜進來,給和那泥像都鍍上了一層恍惚的金邊。

轉過,紅在昏黃的裡暗沉如凝。

“你該下山了。”說。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在說今天天氣很好。

我手裡的水桶“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心臟像是被那隻冰涼的手驟然攥,悶悶地疼。我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七年,這座破廟,這位沉默寡言的狐,早已了我全部的世界。下山?下到哪裡去?山下的世界,除了荒和離散的記憶,還有什麼?

“我……”嚨哽得生疼。

狐走過來,彎腰撿起水桶,放到一邊。的作依然輕緩,冇有看我,卻從懷裡掏出一件東西,遞到我麵前。

那是一隻銅鈴。不大,古舊得很,鈴佈滿暗綠的銅鏽,刻著些模糊不清的紋路,像是雲,又像是蜷的狐狸。鈴舌是一小塊黑沉沉的石頭,用紅繩繫著。

“拿著。”將銅鈴放在我抖的掌心。銅鈴手冰涼,沉甸甸的。“遇到實在過不去的難事,搖響它,喚我三聲。”頓了頓,補充道,“輕易別用。”

我攥住銅鈴,冰涼的銅鏽硌著掌心,那點疼讓我清醒了些,也讓我更清晰地到某種撕裂般的痛楚正在襲來。我“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朝著,也朝著那尊泥狐狸像,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地,冰冷堅,我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聲。

再抬起頭時,狐已經背對著我,麵向著廟門外沉沉的暮。的背影直,那舊紅襖在漸濃的黑暗中,隻剩下一個單薄到令人心酸的廓。

“去吧。”說,聲音輕得像嘆息。

我爬起來,踉蹌著走向廟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門外是悉又忽然陌生的山林,晚風呼嘯,捲起枯葉,撲打在我臉上。

就在我左腳邁過那道腐朽門檻的瞬間,的聲音從後極輕、極清晰地傳來,鑽進我的耳朵,烙在我的心上:

“別回頭,孫兒。”

我的眼淚終於洶湧而出。但我死死咬住下唇,梗著脖子,真的冇有回頭。跨出門,走入那片蒼茫的、即將被夜色吞冇的山林。身後,破廟的木門,在我離開後,發出“吱呀”一聲輕響,緩緩合攏,隔絕了兩個世界。

下山的路,我走了很久。銅鈴緊緊攥在手裡,捂得發熱。我冇有回原來的村子,那裡早已冇有我的立足之地。我憑著狐奶教的本事,認草藥,幫人看看小病小痛,勉強餬口。後來世道漸穩,就在山腳下一個更大的鎮子落了腳,開了間小小的草藥鋪子。日子平淡得像水。

那銅鈴我一直貼身藏著,用油布包了又包。夜深人靜時,偶爾會拿出來看看,摩挲著上麵模糊的紋路。它從未響過,我也從未搖過。山上的歲月,狐奶的身影,漸漸被塵世瑣事覆蓋,變得像一場遙遠而朦朧的夢。隻是每年第一場雪落下時,我總會下意識地停下手中的活計,側耳傾聽。風聲依舊,卻再冇有那幽怨的戲腔從山坳裡飄來。

我以為日子就會這樣一直過下去,直到我帶進墳墓的秘密,也永遠成為秘密。

可我忘了,人心比山裡的路更曲折,比狐狸的性子更難測。

變故發生在三十年後。鎮上來了個新縣長,據說留過洋,銳意“革新”,尤其要“破除迷信,教化民眾”。不知怎的,他聽說了後山狐狸廟的“邪異傳說”,大為光火,認為這是阻礙本地開化的毒瘤。先是派人探查,回報說廟已破敗不堪,似無人跡。縣長不信,覺得必有妖人裝神弄鬼,盤踞山中,愚弄鄉民。

壓力一層層下來,最後落到我們這些山腳周邊村鎮的鄉紳耆老頭上。縣裡派了人,挨家挨戶盤問,尤其是上了年紀的、或者曾經在山裡打過交道的人。風聲鶴唳。

他們終究還是找上了我。一個外鄉來的草藥郎中,獨身,無親無故,在山腳一住幾十年,對後山熟悉得很。起初是客氣的詢問,後來便是嚴厲的詰難。我咬緊牙關,隻說年少逃荒時曾在山中破廟避過風雪,見過一位穿紅衣的獨居老婆婆,得她施粥活命,後來老婆婆不知所蹤,廟也荒了。至於狐仙、唱戲,一概推說不知,都是鄉野謠傳。

他們不信。不知從誰那裡翻出了陳年舊賬,說我當年下山時,手裡曾攥著個古裡古怪的銅鈴,形製非僧非道,甚是可疑。銅鈴的事,我瞞了幾十年,從未示人,此刻被陡然揭破,我如墜冰窟。

“交出來!”負責此事的巡官拍著桌子,麵目猙獰,“那定是妖物信物!你與那山中之物必有勾結!若不從實招來,便是惑眾妖人,按律當嚴懲!”

我看著他們一張張被“正氣”和功績慾望灼燒得有些扭曲的臉,看著窗外聚集的、神情複雜的人群——有好奇,有恐懼,也有多年受我診治、此刻卻躲閃目光的鄰裡。我知道,躲不過了。

心底有個地方,有什麼東西,哢嚓一聲,碎了。

我慢慢從的袋裡,取出那個油布包。一層層開啟,暗綠的銅鈴在昏黃的燈下,泛著幽幽的、沉晦的。

“廟在後山鷹崖下的坳子裡,槐樹林後。”我的聲音乾得像砂紙,“穿紅的……救過我,教過我本事。這鈴……是給的,說遇難事可喚。”我說得極其簡略,略去了所有溫暖的細節,略去了那七年相依為命的時,隻留下冰冷的事實框架。每吐出一個字,都像從心頭剜下一塊。

巡一把奪過銅鈴,仔細端詳,臉上出興又鄙夷的神:“果然邪門!那妖定然還在廟中!明日,便集結青壯,上山破廟,擒拿妖狐,以正風氣!”

當夜,我蜷在冰冷的臨時羈押房裡,手裡空的,心也空的。窗外,人聲鼎沸,火把的將半邊天都映紅了。男人們的呼喝聲,雜遝的腳步聲,金屬械的撞聲……他們真的要上山了。

直到嘈雜聲漸漸朝著山的方向遠去,夜空被火把的長龍映照得一片慘紅,我才猛地驚醒過來。不,不能!他們要去毀掉那座廟!他們要去傷害狐!

巨大的恐慌和悔恨瞬間攫住了我。我發瘋似的砸門,嘶吼,卻無人理會。看守的人隔著門板啐了一口:“現在知道怕了?晚了!等著給那妖狐收吧!”

絕像冰冷的水淹冇頭頂。就在意識幾乎要被吞冇時,我忽然到懷裡——油布包雖了出去,但那係著鈴舌的舊紅繩,當時慌中扯了,竟還纏在我的釦上!

紅繩!

我抖著手,解下那截短短的紅繩,攥在手心。冰冷的絕裡,驟然迸出一星微弱的、灼痛的火花。冇有鈴,隻有繩……可行嗎?

我不知道。但我冇有別的任何辦法了。

我撲到麵向後山的那扇高高的、釘著木條的小窗前,踮起腳,將紅繩死死纏在右手食指上,然後,用儘全的力氣,朝著那片被火照亮的、黑沉沉的山影,虛空地、瘋狂地搖手腕,彷彿那古舊的銅鈴還在我手中,還能發出穿黑夜的聲響。

我嘶啞著嚨,用儘腔裡最後一點氣息,朝著寒風凜冽的夜空,一聲比一聲淒厲地喊:

“狐——!”

“狐——!!”

“狐——!!!”

聲音出口,立刻被呼嘯的山風和遠鼎沸的人聲撕碎、吞冇,微弱得連我自己都幾乎聽不清。

我力地順著牆壁坐在地上,指尖被糙的紅繩勒得生疼,心口像破了個大,呼呼地灌著冷風。完了,冇用……我背叛了,又救不了……

就在我萬念俱灰,將臉深深埋膝間時——

“叮……”

一聲極輕微、卻異常清晰的鈴聲,毫無預兆地,直接在我腦海中響起!不是耳朵聽見的,是直接響在靈識深!清脆,冰涼,帶著無儘的空曠與蒼涼。

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叮……叮……”

一聲比一聲悠長,一聲比一聲清晰,彷彿穿越了遙遠的時空和厚重的山,徑直抵達此地。那鈴聲裡,冇有怨懟,冇有憤怒,隻有一種深沉的、瞭然的疲憊,和一……若有若無的解。

鈴聲餘韻未絕,一聲悠長的、彷彿嘆息般的狐鳴,從後山最深,鷹崖的方向,幽幽傳來。那聲音並不尖利,卻極穿力,瞬間過了山下所有的嘈雜,清晰地送每一個人耳中。不,不止一聲!在第一聲狐鳴之後,彷彿響應般,第二聲,第三聲,第四聲……無數聲狐鳴,從山林的四麵八方,從每一個、每一巖、每一叢枯草中響起!

那不是尋常狐狸的聲。它們重疊著,織著,匯聚一片哀慼至極、磅礴無儘的聲浪。那聲音裡,有悲傷,有眷,有憤怒,有訣別,如泣如訴,如怨如慕,浩浩地席捲過整座山林,漫過山崗,撲向山腳下的村鎮。夜風似乎都在這片哀鳴中停滯了,連天上稀疏的星子,彷彿也黯淡了幾分。

山下鼎沸的人聲,在這滔天的狐鳴聲中,驟然死寂。

我癱坐在冰冷的地上,臉上淚水縱橫,卻發不出一點聲音。隻有那悽絕的哀鳴,一下下,撞擊著我的耳,也撞擊著我早已破碎不堪的靈魂。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片刻,也許漫長得像一個世紀,那連綿的狐鳴,如同它們驟然響起時一樣,又毫無徵兆地,戛然而止。

山林重歸死寂。一種比之前任何時刻都更沉重、更抑的死寂。

隻有遠後山的方向,那沖天的火,似乎燒得更旺了,將那片天空映一種不祥的、泛著黑邊的暗紅,久久不熄。

第二天,天沉,鉛灰的雲層低低地著山頭。我被放了出來,無人審問,也無人理會。鎮上氣氛詭異,人們目躲閃,竊竊私語,臉上殘留著驚魂未定的慘白。

將近中午,上山的那些人回來了。去時氣勢洶洶的幾十號青壯,此刻個個麵如土,眼神渙散,許多人上帶著草屑泥土,更有人撕裂,模樣狼狽不堪。他們抬著一副臨時紮起的糙擔架,上麵蓋著一塊臟汙的麻布。

領頭的巡,昨日還趾高氣揚,此刻卻像是蒼老了十歲,臉上再冇有半分“正氣”,隻有驚懼過後的虛和茫然。他看見我,眼神複雜地閃了幾下,揮揮手,讓抬擔架的人停下。

麻布被掀開一角。

我的呼吸停止了。

擔架上,隻有一白骨。

白骨不大,纖細,屬於某種犬科,但某些骨骼的形態,又與尋常狐狸有所不同。骸骨很完整,靜靜地躺在那裡,空的眼窩著灰濛濛的天空。白骨的旁邊,散落著一件——那是一件褪極其嚴重、幾乎難以辨認原本鮮紅的舊襖子,布料脆薄,彷彿一即碎,卻疊放得異常整齊,覆蓋在白骨的肋位置,像一個小小的、悲哀的儀式。

冇有,冇有皮,冇有唱戲的人,也冇有我記憶中那個穿著舊紅襖、眼神清亮的“狐”。

隻有一狐骨,一件紅。

四周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山風穿過鎮口老槐樹的枝葉,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昨夜那場盛大哀鳴的微弱餘韻。

我慢慢走上前,雙如同灌了鉛。人群無聲地分開一條路。我蹲下,出手,指尖抖著,想去那件褪的紅襖,卻在即將及的瞬間,又猛地回。那上麵,似乎還殘留著一點點極淡的、屬於山廟的氣息,混合著香灰、草藥,與歲月塵埃的味道。

最終,我的手指,越過了紅襖,輕輕拂過那白骨的額際。冰冷,堅,毫無生機。

“埋了吧。”我聽到自己的聲音說,乾得像秋風掃過落葉,“埋在山腳,麵向鷹崖。”

冇有人反對。他們默默地挖坑,將那狐骨與紅襖一同放,掩上土,冇有立碑,隻是壘起一個小小的土包。

我站在那座孤零零的新墳前,許久許久。然後,我再次將手進懷裡,出那截已經磨損得快要斷掉的紅繩。我把它握在掌心,然後,學著昨夜的樣子,朝著鷹崖的方向,輕輕地,搖了搖空空的手腕。

冇有鈴聲。

再也冇有了。

隻有山風依舊,穿過空的掌心,發出寂寥的嗚咽,像是在迴應,又像是在告別。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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