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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故事】合集 第147章 血瑪

作者:太陽下的老李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5-07 08:39:03

簡介

母親臨終留下遺言,不許三個兒子在她床前哭泣。嚥氣之際,大哥終究冇能忍住,一滴淚落在母親冰冷的手背上。次日,棺材內竟傳來抓撓聲,已逝的母親似乎“回來”了。隨著怪事接連發生,小弟林生逐漸揭開母親隱藏一生的驚人秘密,以及她來自某個古老部族的詭異身世。一場因違背生死契約而引發的恐怖復甦悄然降臨,三兄弟被迫麵對親情、誓言與超自然力量的殘酷考驗。

正文

娘是捱過霜降才走的。

那幾日,天陰沉得像口倒扣的灰鐵鍋,死死壓在林家老屋的瓦簷上。屋後的老槐樹葉子幾乎掉光了,剩幾片枯黃的殘葉,掛在枝頭瑟瑟地抖,發出碎紙片似的、簌簌的輕響。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濕冷的、混著土腥和某種淡淡草藥氣的味道,揮之不去,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娘躺在堂屋東頭那間她睡了幾十年的舊木床上,帳子半掛著,露出她蠟黃得冇有一點血色的臉。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窩裡,蒙著一層灰翳,卻還執拗地睜著,不肯合上。她瘦極了,蓋在褪色藍印花被底下的身軀幾乎看不出起伏,隻有喉嚨裡時不時拉出一兩聲破風箱似的、艱難的“嗬嗬”聲,證明她還頑強地掛著最後一口氣。

我們兄弟三個——大哥、二哥和我——已經輪著守了她七天七夜。眼皮都熬紅了,腮幫子凹進去,衣服皺巴巴地貼在身上,沾著藥漬和塵灰。堂屋裡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火苗時不時爆一下,在牆壁上投下我們巨大而晃動的影子,像個沉默而疲倦的鬼。

屋裡真靜啊,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嗶剝聲,能聽見門外偶爾一陣冷風捲過枯葉的沙沙聲,能聽見我們壓抑的、沉重的呼吸。那股熟悉的、死亡的寒氣,已經從孃的床沿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侵占了屋子的每個角落。

然後,孃的手動了。

那是一隻枯瘦得隻剩一層皮包著骨頭的手,青筋虯結,指甲有些發灰。它從被子邊緣慢慢伸出來,指尖顫抖著,在昏暗的光線下摸索。

我們都看見了,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大哥猛地從床邊的矮凳上站起來,帶倒了一個空藥碗,瓷碗落在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碎了。他顧不上,兩步搶到床邊。

孃的手,準確地、用儘最後力氣地,抓住了離她最近的我——她的小兒子——的手腕。

冰涼,像一塊浸透了井水的石頭。

她的頭極其緩慢地、艱難地偏過來一點,灰翳的眼睛對上我的視線。嘴脣乾裂,翕動著,喉嚨裡的“嗬嗬”聲更急了。

“生…生子……”氣若遊絲,卻每個字都像用鑿子釘進我的耳朵裡,“娘…娘要走了……”

我的喉嚨瞬間被什麼東西堵死了,又酸又硬,眼前模糊一片。我死死咬住後槽牙,把那股洶湧的、想要嚎啕的衝動狠狠壓下去,鼻子裡全是酸楚的熱氣。

孃的指尖在我手腕上收緊,幾乎要掐進我的皮肉裡,那冰冷的觸感異常清晰。

“聽…聽好……”她的目光又吃力地轉向大哥和二哥,他們也都圍了過來,臉色慘白。“我死後……你們三個……誰也不許……在我床前哭……”

一字一頓,帶著一種近乎猙獰的鄭重。

“記住……是‘不許哭’……一滴眼淚……也不許掉在我跟前……”

她的眼珠似乎轉動了一下,挨個看過我們兄弟三人的臉,那目光渾濁,卻透著一種我們從未見過的、令人心悸的嚴厲,甚至可以說是……恐懼?她在恐懼什麼?

“答應娘……”她的手更緊了,冰涼刺骨,“發……發誓!”

大哥的嘴唇哆嗦著,二哥彆過頭去,肩膀微微聳動。我的眼淚終於還是衝破了堤防,滾燙地滑下臉頰,但我拚命忍著冇發出一點聲音。

“答……應……”孃的聲音已經微弱如遊絲,眼神開始渙散,可抓著我手腕的手卻像鐵箍一樣,不肯鬆開。

“答應!娘!我們答應!”大哥噗通一聲跪倒在床前,聲音嘶啞破碎,帶著哭腔,卻又強行扭曲成承諾,“我們不哭!一滴眼淚也不掉!我們發誓!”

二哥也跪下了,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抵著冰冷潮濕的泥地,肩膀劇烈顫抖,冇有聲音。

我反手握住娘冰冷的手,那寒意直透心底。我張了張嘴,喉嚨像被砂紙磨過,發不出完整的音節,隻能拚命點頭,淚水模糊了所有的景象,隻剩下娘那張迅速灰敗下去的臉。

娘似乎看到了我們的承諾,抓著我手腕的力道,一點點、一點點地鬆了。她喉嚨裡最後一聲“嗬”的氣音,長長地吐了出來,然後,一切歸於沉寂。

那隻枯瘦的手,無力地垂落下去,搭在床沿。

她眼睛還半睜著,望著頭頂陳舊發黑的帳子頂,但裡麵的光,徹底熄滅了。

油燈的火苗猛地一跳。

娘……走了。

巨大的悲痛像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我們勉強維持的堤壩。二哥第一個崩潰,發出一聲受傷野獸般的嗚咽,猛地撲到床腳,額頭抵著床欄,整個背脊劇烈地起伏。我跪在原地,握著她尚未完全僵硬的手,那冰冷的觸感真實得可怕,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啪嗒啪嗒,落在粗糙的床單上,洇開深色的濕痕。

一片悲慼的混亂中,我看到大哥。

他直挺挺地跪在床邊,離孃的右手最近。他的臉扭曲著,嘴唇咬出了血印子,眼睛瞪得極大,裡麵充滿了血絲和一種近乎瘋狂的掙紮。他仰著頭,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死死望著屋頂的黑暗,彷彿在和什麼看不見的力量角力,不讓那痛苦的浪潮從眼眶裡傾瀉出來。

時間在極致的悲傷中失去了刻度。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隻是一瞬,也許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就在我們都沉浸在各自無邊的哀慟裡,屋外的風似乎停了一瞬,連油燈的火苗都凝固了。

一聲極輕、極輕的,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的——“啪嗒”。

我淚眼朦朧地望過去。

隻見大哥緊緊攥著的、微微顫抖的拳頭,鬆開了。一滴飽滿的、渾濁的淚珠,從他低垂的眼睫末端,滾落。

它劃過他沾著塵灰和淚痕的臉頰,劃過他顫抖的下頜。

然後,在死一般寂靜的空氣中,那滴淚,直直地墜落下去。

不偏不倚。

落在了娘那隻剛剛失去所有溫度、垂在床沿的、枯瘦的右手手背上。

晶瑩的淚滴,在娘灰黃乾燥的皮膚上短暫地停留了一瞬,微微暈開一小片濕痕,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滲了進去,消失不見,隻留下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略微發亮的痕跡。

大哥像是被那滴淚燙著了,渾身劇烈地一顫,猛地低下頭,死死盯住孃的手背,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比孃的臉色還要難看。他張大了嘴,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響,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隻有無邊的恐懼,瞬間淹冇了他剛纔所有的悲傷。

我的心臟,也在那一刻,驟然停跳了一拍。一股冇來由的寒意,順著脊椎骨猛地竄了上來,讓我如墜冰窟。

孃的遺言,大哥落下的那滴眼淚,還有此刻瀰漫在屋子裡、比死亡本身更沉重的詭異寂靜……像一塊巨大的、冰冷的石頭,壓在了我們每個人的心口。

接下來的事情,在一種麻木而機械的狀態下進行。報喪、設靈堂、入殮。娘被換上了一身她生前最好的靛藍壽衣,臉上蓋了黃表紙,靜靜地躺進了早就備好的、刷著暗紅色劣質油漆的薄棺裡。棺材就停在堂屋正中,頭朝外,尾朝裡,下麪點著一盞幽暗的長明燈。

村裡相熟的老人和幫忙的鄉親們進進出出,歎息聲,低語聲,法事道士含糊的誦經聲,女人們壓抑的抽泣聲……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卻奇異地無法驅散那日娘斷氣後籠罩在老屋裡的那股寒意。那寒意似乎有生命,盤踞在屋梁上,牆角裡,尤其是那口暗紅色的棺材周圍。

我和大哥、二哥,作為孝子,披麻戴孝,跪在棺材前方的草墊上。大哥自打那滴眼淚落下後,就像丟了魂,臉色蒼白,眼神發直,彆人跟他說話,總要叫兩三聲他才愣愣地反應過來。他總是不自覺地、神經質地搓著自己的右手,彷彿那裡沾著什麼洗不掉的東西。

白天人多,尚能勉強維持。夜裡,守靈的重擔自然落在我們兄弟三人肩上。

第一夜,是大哥守前半夜。

我蜷在廂房的稻草鋪上,累極了,卻怎麼也睡不著。耳朵支棱著,聽著堂屋裡的動靜。起初隻有長明燈燈芯偶爾的劈啪聲,以及門外風吹過縫隙的嗚咽。後來,似乎響起了極輕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手指擦過硬物的聲音?我渾身汗毛倒豎,屏住呼吸仔細聽,那聲音又冇了。也許是自己太緊張聽錯了,也許是老鼠。我強迫自己閉上眼。

迷迷糊糊不知過了多久,我被一陣壓抑的、急促的喘息和嗚咽聲驚醒。聲音來自堂屋。

我猛地坐起,心跳如鼓。二哥也驚醒了,我們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不定。

我們輕手輕腳摸到堂屋門邊,藉著長明燈微弱的光,看見大哥背對著我們,跪在棺材前。他不是在哭喪,他的身體在劇烈地發抖,像是打擺子,雙手死死捂著自己的嘴巴,從指縫裡泄出那種不成調的、極度恐懼的嗚咽。他的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死死盯著棺材蓋,彷彿那上麵有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

“大哥?”二哥試探著低聲叫了一句。

大哥猛地回頭,看到是我們,臉上的恐懼非但冇有減少,反而更濃了。他連滾爬爬地撲過來,一把抓住二哥的手臂,手指冰涼,力道大得嚇人。

“有……有聲音……”他的牙齒咯咯作響,語無倫次,“棺材裡……娘……娘在動……我聽見了……真的……”

二哥皺緊眉頭,拍了拍大哥的背:“大哥,你太累了,出現幻聽了。娘已經去了,你定定神。”

“不是幻聽!不是!”大哥猛地甩開二哥的手,指著棺材,聲音尖厲,“你們聽!你們仔細聽啊!”

堂屋裡一片死寂。隻有長明燈安靜地燃燒。

“大哥,你需要休息。”我開口,嗓子乾啞,“後半夜我來守,你去睡吧。”

大哥看看我們,又看看那口沉默的棺材,眼神渙散,最終被我們連勸帶扶地弄回了廂房。他幾乎是一沾鋪就昏睡過去,但眉頭緊鎖,睡得極不安穩。

我和二哥留在堂屋。我跪在草墊上,二哥靠牆坐著。

“你說,大哥他……”二哥壓低聲音。

“他嚇壞了,”我打斷他,眼睛看著跳動的燈焰,“心裡有愧,覺得對不住娘,纔會這樣。”

二哥歎了口氣,冇再說話。

後半夜死一般寂靜。我盯著那口棺材,它沉默地躺在陰影裡,暗紅色的漆麵在燈光下反射著幽幽的光。什麼聲音也冇有。孃的遺容蓋著紙,靜靜地躺在裡麵。是的,一定是大哥太累,太傷心,產生了錯覺。我這樣告訴自己,卻無法驅散心底那越來越重的不安。

第二夜,輪到二哥守前半夜。

大哥的狀態似乎好了一點點,但依然沉默寡言,眼神躲閃。二哥看起來比大哥鎮定得多,他甚至還安慰了大哥幾句。

我和大哥在廂房躺下。大哥翻來覆去,我則睜著眼看黑暗中的房梁。

時間一點點流逝。夜更深了。

突然——

“咚!”

一聲悶響,不算太響,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像是……像是有什麼不太重的東西,從裡麵撞了一下棺材的側板!

我渾身一僵,血液似乎都凍住了。

大哥也猛地坐了起來,在黑暗中,我能聽到他粗重而驚恐的呼吸聲。

緊接著,堂屋裡傳來二哥一聲短促的、變了調的驚呼,然後是凳子被帶倒的聲音,和踉蹌的腳步聲。

我和大哥同時跳下地,衝了出去。

堂屋裡,長明燈的光搖曳得厲害。二哥臉色煞白,退到了門邊,背靠著土牆,胸口劇烈起伏,手指著棺材,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二……二哥?”大哥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你也聽見了?”

二哥隻是拚命點頭,眼神裡的恐懼和大哥如出一轍。

我們三個人,站在堂屋門口,離那口棺材幾步之遙,誰也不敢再靠近。空氣彷彿凝固了,沉重得讓人無法呼吸。長明燈的火焰不安地晃動著,將我們的影子投在牆壁和棺材上,張牙舞爪。

一片死寂。

然後,就在我們幾乎要以為剛纔那一聲是共同的錯覺時——

“嚓……嚓嚓……”

一種新的聲音,清晰地、無法錯辨地,從棺材內部傳了出來。

那聲音緩慢,滯澀,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摩擦感。

像是……像是用並不鋒利的長指甲,在慢吞吞地、一遍又一遍地……抓撓著棺材的內壁。

我們兄弟三人僵在堂屋門口,像三尊被凍住的泥塑。那“嚓嚓”的抓撓聲,不緊不慢,卻執拗無比,穿透棺材板,穿透死寂的空氣,一下下刮在我們的耳膜上,刮在我們的心尖上。長明燈的火苗應和著這聲音,劇烈地搖擺,將棺材的影子拉長、扭曲,投射在對麵斑駁的土牆上,像一個蠢蠢欲動的、巨大的黑色活物。

“娘……”大哥的喉嚨裡擠出一個破碎的音節,雙腿一軟,跪倒在地,額頭“咚咚”地磕在冰冷的泥地上,“娘!兒子錯了!兒子不該哭!您安息吧!安息吧!”

他的哀求帶著哭腔,在空曠的堂屋裡迴盪,卻讓那抓撓聲停頓了一瞬。緊接著,聲音變得更加急促、尖利,彷彿帶著某種被驚擾的憤怒。“刺啦——刺啦——”,像是要生生將那寸許厚的杉木板摳穿。

二哥的臉色由白轉青,他猛地轉身,衝到角落裡堆放雜物的破木箱旁,手忙腳亂地翻找起來。他平時是村裡膽子最大的,敢獨自走夜路過亂墳崗,可此刻,他的手指抖得厲害,碰倒了幾個空罐子,發出稀裡嘩啦的響聲。他終於摸出了一把生鏽的柴刀,緊緊攥在手裡,刀尖對著棺材的方向,胸膛起伏,卻不敢上前一步。

我的目光死死鎖在那暗紅色的棺蓋上。最初的驚駭過去後,一種更深的、冰冷的疑懼攥住了我。孃的遺言,那滴眼淚,還有眼下這棺材裡的動靜……這一切,絕不是簡單的“詐屍”或“鬨祟”可以解釋。娘臨死前眼中那奇異而嚴厲的光芒,此刻在我腦海中灼灼燃燒起來。

“都彆動!”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我自己都意外的、近乎冷酷的鎮定,“誰也彆靠近棺材。”

大哥的磕頭聲停了,他茫然地抬頭看我,臉上涕淚橫流。二哥握著柴刀,驚疑不定。

“把門窗都閂死,”我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今晚,誰也彆出這個堂屋。”

我們照做了。門栓落下,發出沉重的悶響,隔絕了外麵嗚咽的夜風。窗戶本就破舊,用兩根粗木棍頂死。小小的堂屋,此刻成了我們與那口棺材,以及棺材裡未知之物共處的囚籠。我們退到離棺材最遠的牆角,背靠著冰冷的土牆,席地坐下。二哥的柴刀橫在膝頭,大哥蜷縮著,不住地發抖。我緊緊盯著那口棺材。

抓撓聲時斷時續,有時像是疲憊了,停下很久,久到我們幾乎要鬆一口氣,懷疑剛纔的一切隻是噩夢;有時又毫無征兆地驟然響起,更加用力,甚至伴隨著“咚”的一聲悶撞,整個薄棺都似乎微微震動一下,棺材蓋與棺體之間的縫隙裡,簌簌落下些許灰塵。

長明燈的燈油在緩慢消耗,火焰越來越小,光線愈發昏暗。黑暗從四麵八方湧來,擠壓著那一點可憐的微光。我們兄弟三人,誰也不敢閉眼,誰也不敢出聲,像等待宣判的囚徒,忍受著這無儘的、滲入骨髓的折磨。

不知過了多久,大哥忽然急促地低聲說:“你們……你們有冇有聞到……一股味兒?”

我和二哥同時吸了吸鼻子。空氣裡,除了原本的土腥、潮濕黴味和殘留的香燭氣息,確實多了一絲彆的味道。很淡,絲絲縷縷,像是……鐵鏽,又像是夏天暴雨前池塘裡泛起的腥氣,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的腐味。

那味道,似乎正是從棺材的方向飄散出來的。

二哥的臉頰肌肉抽動了一下,握緊了柴刀。我心中的寒意更甚。這味道,絕不屬於剛剛去世不到兩天的母親。

雞叫頭遍的時候,抓撓聲和撞擊聲都停了。那股淡淡的腥甜味似乎也消散了一些。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籠罩著老屋,堂屋裡幾乎伸手不見五指,隻有長明燈如豆的微光,映出棺材一個模糊的輪廓。

死一般的寂靜,比之前的聲響更讓人心慌。

大哥熬不住極度的恐懼和疲憊,腦袋一點一點,終於靠著牆壁,發出了輕微的鼾聲,但眉頭依舊緊鎖。二哥也撐不住了,眼皮沉重地耷拉下來,手裡的柴刀鬆了些。

隻有我,毫無睡意。一個念頭,一個瘋狂而清晰的念頭,在我心中瘋狂滋長:必須打開棺材看看。必須知道裡麵發生了什麼。孃的遺言,到底是為了什麼?這違反禁忌的後果,究竟是什麼?

我不能讓大哥二哥知道這個念頭,他們會拚命阻止。我看著他們沉入不安穩的睡眠,等待著。

雞叫二遍,窗紙透出極淡的青色。時機到了。

我極其緩慢地、一寸一寸地挪動身體,離開牆角,冇有發出一點聲音。我繞開地上散亂的稻草和雜物,屏住呼吸,向堂屋中央那口棺材靠近。

越近,那股鐵鏽混合甜腥的味道似乎又隱約可聞。棺材靜靜地停在那裡,暗紅色的漆在微光中像是乾涸的血。我走到棺材頭部,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撞得肋骨生疼。我伸出手,冰涼的手指,顫抖著,觸碰到了蓋在娘臉上的那張黃表紙。

紙是粗糙的。我輕輕捏住一角。

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力氣和勇氣,我猛地將黃表紙掀開!

藉著長明燈最後一點將熄未熄的幽光,我看到了孃的臉。

不,那幾乎不能算是一張“臉”了。

灰敗的膚色下,隱隱透出一種不祥的暗青。原本深陷緊閉的眼睛,此刻竟然睜開了!不是全睜,而是眼皮掀開了一條縫,露出裡麵一片渾濁的、毫無生氣的眼白,看不到瞳仁。嘴唇微微張開,牙齦裸露,顏色是一種詭異的深紫。

但最讓我血液幾乎凍結的,是她的雙手。

娘入殮時,雙手是交疊放在腹部的。可現在,她的雙臂不知何時已經抬起,僵硬地彎曲著,雙手就舉在胸口上方,十指張開,指尖正對著棺材蓋的內壁!

藉著昏暗的光線,我能清楚地看到,那十片原本有些灰敗的指甲,此刻竟然變得烏黑髮亮,而且……明顯變長了,彎曲著,像十枚小小的、鋒利的鉤子!指甲縫裡,塞滿了暗紅色的木屑——那是從棺材內壁上硬生生抓撓下來的!

而她的嘴角,那一抹深紫的嘴唇邊,隱約有一點深色黏膩的痕跡,早已乾涸。那腥甜的味道,似乎正是從這裡散發出來的。

我猛地倒退一步,腳跟撞到供桌的腿,發出“砰”一聲悶響。

“誰?!”二哥驚醒了,柴刀“哐當”一聲提起。

大哥也猛地睜開眼,隨即看到了站在棺材邊的我,以及棺材裡娘那副駭人的模樣。

“啊——!!!”大哥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連滾爬爬地向後縮,撞在牆上,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二哥也看到了,他的臉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握刀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刀柄,他死死咬住牙,纔沒有像大哥一樣叫出來,但眼裡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娘……娘真的……”二哥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就在這時,天光終於大亮。慘白的光線從破窗和門縫裡擠進來,驅散了堂屋裡濃重的黑暗。長明燈的火苗掙紮著跳動了兩下,徹底熄滅了,留下一縷細弱的青煙。

在明亮的光線下,棺材裡的景象更加清晰,也更加可怖。娘那微睜的眼縫,烏黑尖銳的指甲,嘴角的汙跡,以及那明顯移動過的手臂姿勢……無不昭示著,昨夜那抓撓聲和撞擊聲,絕非幻覺。

“不能……不能再停靈了。”二哥的聲音乾澀,“得……得趕緊埋了!”

按照規矩,本該停靈七日。可眼前的情形,誰還敢等?

“去請王道士!快去!”大哥癱在地上,哭喊道。

王道士是十裡八鄉有名的“陰陽先生”,專做白事法事,據說有些鎮邪的本事。二哥看了我一眼,我點點頭。他立刻扔下柴刀,拉開門栓,跌跌撞撞地衝了出去。

堂屋裡隻剩下我和魂不守舍的大哥,還有棺材裡那不知是死是活的娘。

陽光照在棺材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在娘駭人的遺容上仔細逡巡。忽然,我的視線落在孃的脖頸處。壽衣的領子有些歪斜,露出下麵一小片皮膚。

那皮膚上,似乎有什麼印記。

我強忍著心悸和作嘔的感覺,湊近了些。大哥在旁邊發出含糊的嗚咽,不敢看。

那不是普通的皺紋或屍斑。在娘枯瘦脖頸的側麵,接近耳後的位置,有一小片暗紅色的、極其複雜的圖案。像是一種扭曲的文字,又像是一種奇特的符號圖騰,深深烙印在皮膚裡,顏色已經陳舊發暗,幾乎與周圍的皮膚融為一體,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這是什麼?娘身上怎麼會有這種東西?我從未見過,甚至從未聽人提起過。

一個模糊的記憶碎片突然擊中了我。是很小的時候,有一次我淘氣,鑽到娘堆放舊物的床底,摸出一個巴掌大的、沉甸甸的舊木匣。匣子鎖著,我正想搖晃,被娘發現了。那一次,向來溫和的娘發了極大的火,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嚴厲和驚慌,一把奪過木匣,狠狠打了我手心,並嚴厲警告我不許再碰,也不許對任何人提起。我當時嚇壞了,很快忘了這事。現在想來,娘當時緊張護住那木匣的樣子,和她臨終前逼我們發誓不許哭的神情,竟有幾分詭異的相似!

那木匣!它在哪裡?娘會不會把秘密留在了那裡?

我立刻起身,衝向娘生前住的那間屋子。大哥在身後帶著哭腔喊:“生子!你去哪?彆丟下我一個人!”

我冇理他。屋子裡瀰漫著娘生前用的廉價頭油和草藥混合的味道。我直奔那張老床,撩開同樣陳舊的床單,趴在地上,看向床底。

灰塵撲麵而來。角落裡堆著幾個破筐爛麻袋。我伸手進去摸索,指尖很快碰到一個硬物。用力拖出來,正是那個記憶中的舊木匣!

深棕色,木質細密沉重,邊角包著幾乎鏽蝕殆儘的銅皮,掛著一把小小的、同樣鏽跡斑斑的黃銅鎖。匣子表麵刻著一些模糊的花紋,我仔細辨認,心頭猛地一跳——那花紋的走向和形態,竟與娘脖頸上那個暗紅色的圖騰印記,有七八分相似!

鎖是鎖著的。我環顧四周,看到娘梳妝檯上有一個鐵製的、磨針用的簪子。我抓過來,掰直了,對著鎖孔鼓搗起來。心慌手抖,試了好幾次,“哢噠”一聲輕響,那把老鎖竟然真的被我捅開了!

我顫抖著手,掀開木匣的蓋子。

裡麵冇有金銀珠寶,隻有幾樣東西:一塊疊得方方正正、顏色晦暗發硬的舊布,像是羊皮或某種鞣製過的皮革;一個用紅繩繫著的小小布包,癟癟的;還有一本薄薄的、線裝的、紙張焦黃脆弱的舊冊子。

我首先拿起那塊舊皮子,展開。上麵用黑褐色的、像是乾涸血跡的顏料,畫滿了更為清晰、更為複雜的符號和圖案,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彷彿由無數扭曲人形環繞的圖騰,與我之前看到的印記和木匣上的花紋同源,但更加猙獰,充滿了一種原始的、令人不安的韻律。皮子邊緣,用同樣晦澀難懂、卻依稀能辨認出是某種古體字的文字,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我勉強認出幾個字:“契”、“血”、“禁”、“哭”……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我放下皮子,拿起那個小布包,解開紅繩。裡麵是一小撮乾枯的、深褐色的……頭髮?不,比頭髮粗糙,更像是什麼動物的毛髮,隱隱還有一絲極淡的、熟悉的腥氣。我手指一抖,布包掉回匣子裡。

最後,我捧起那本薄冊子。封麵上冇有任何字跡。我小心翼翼地翻開第一頁。裡麵的字跡是毛筆寫的,有些潦草,但能看出是女子的筆跡,秀氣中帶著一股倔強的力道。我認得這字!是孃的字!娘小時候上過幾年私塾,是村裡少數識字的女性。

“……餘,林周氏,本名阿蘇勒,乃黑水之畔,薩兀部末代之巫女……”

開篇第一句,就如同一道閃電劈進我的腦海,震得我頭暈目眩!

娘……不是普通的農家婦女?她是什麼……薩兀部的巫女?黑水之畔?那是什麼地方?我從未聽說過!

我強忍著眩暈和震驚,就著視窗透進的天光,貪婪而顫抖地閱讀下去。冊子並不厚,字跡時斷時續,似乎是在漫長的歲月裡,零碎記錄下的。娘用她有限的文字,混雜著一些我完全看不懂的部族詞彙和符號,斷斷續續講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故事:

她來自一個遙遠的、生活在深山黑水旁的古老部族——薩兀部。這個部族信奉一種古老的自然神靈,族中有能與神靈溝通的巫者,尤其以女性巫者為尊,稱為“巫女”。薩兀部有許多外人難以理解的禁忌和儀式。其中最為核心、關乎巫女生死的一條便是:巫女臨終前,需由至親之人舉行“靜默送靈”儀式,守靈者絕對不可在其遺體前哭泣落淚。淚水屬陰,滴落遺體,尤其是滴在巫女以秘法烙印了“生死契”的右手之上,便會汙穢契約,驚擾即將安息的魂靈,並可能引動巫女生前所溝通的某些“存在”或力量殘留,導致屍身發生不可預測的異變,即為“血契反噬”。輕則屍身不寧,重則……

冊子在這裡字跡變得極其淩亂,塗抹了幾處,最後隻有一行小字,墨色深重,力透紙背:“……契汙則魂滯,血逆而生戾,爪牙暗長,渴飲至親……”

我猛地合上冊子,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的衣衫!

“靜默送靈”……“生死契”……“不可哭泣”……“血契反噬”……“渴飲至親”……

娘臨終前那嚴厲到恐怖的囑咐,大哥那滴落在她手背的眼淚,棺材裡的抓撓聲,娘嘴角可疑的汙跡,變黑變長的指甲……所有的線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這本冊子裡的記載,一下子串成了一條清晰而恐怖的鏈條!

娘不是我們的親生母親?不,冊子後麵提到,她因部族遭逢大難,隻身逃出,流落至此,隱姓埋名,嫁給了我們早逝的父親。她從未對任何人提及過去,包括父親。她隻想做一個普通的農婦,平靜終老。但她身上流淌著薩兀部巫女的血脈,一些深入骨髓的習俗和禁忌無法完全摒棄。那個脖頸後的圖騰印記,便是“生死契”的標記,是每一位薩兀部巫女與生俱來、也與死亡相伴的烙印。

她將部族的秘密和這個致命的禁忌深埋心底,隻希望死亡來臨時,能按照部族的方式,安靜地離去,不驚擾任何人,也不牽連我們。所以她才那樣鄭重地逼我們發誓。

可是,大哥的眼淚,毀了這一切。

那滴淚,玷汙了契約。

反噬,開始了。

“渴飲至親……”這四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我的腦海裡。我看向堂屋方向,渾身冰冷。娘……還是我們的娘嗎?那棺材裡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它會做什麼?

必須做點什麼!冊子裡有冇有提到解救之法?

我再次顫抖著翻開冊子,快速向後瀏覽。在最後幾頁,字跡愈發潦草顫抖,似乎是娘在病重期間勉強寫下的。她預感到自己大限將至,也預感到了某種不安。她寫道,若萬一“契汙”,發生“不寧”,需以“純陽之血”混合“淨鹽”,塗抹於屍身眉心、雙手掌心及心口,再以“百年桃木釘”封住四肢關節,於正午陽氣最盛時,速速深埋,掩土後需以“烈酒與赤硝”混合物遍灑墳頭,連續七日,或可鎮壓戾氣,使其重歸沉眠……

但娘接著又塗抹了幾行字,在旁邊補充:“此法凶險,若屍變已顯‘爪牙’、‘目啟’,則恐已遲……慎之……慎之……”

爪牙!指甲變黑變長!目啟!眼睛睜開縫隙!

孃的情況,已經符合了這“已遲”的征兆!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淹冇了我。就在這時,堂屋傳來了二哥驚恐的喊聲和大哥變了調的尖叫!

“砰!砰!砰!”

是棺材蓋被從裡麵大力撞擊的聲音!比昨晚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整個棺材都在搖晃!

我抓起木匣,跌跌撞撞衝回堂屋。

隻見那暗紅色的棺材蓋,在劇烈的撞擊下,竟然已經偏移了位置,露出一道兩三指寬的縫隙!一雙烏黑髮亮、指甲尖長彎曲的手,正從縫隙裡伸出來,死死扒著棺材蓋的邊緣!那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試圖將棺蓋徹底推開!

二哥正拚命用肩膀頂住棺材頭部,試圖壓住棺蓋,但他臉色漲紅,顯然力量不及。大哥癱在遠處,已經嚇傻了,隻會尖叫。

“快來幫忙!”二哥對我吼道。

我來不及多想,衝上前,和二哥一起用儘全身力氣壓住棺蓋。棺材裡的力量大得驚人,冰冷的氣息從縫隙裡不斷湧出,帶著濃烈的腥甜腐味。那雙手扒著棺蓋,指甲刮擦著木頭,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

“用……用柴刀!砍它的手!”大哥在遠處嘶喊,聲音扭曲。

二哥眼中凶光一閃,似乎真的在考慮。

“不能砍!”我厲聲喝道,想起冊子裡的記載,胡亂喊道:“砍了會出大事!壓住!找東西釘死它!”

我們死死壓著,但棺蓋還是在一點點被頂開。縫隙越來越大,已經能看到裡麵靛藍色的壽衣袖子,和一抹枯槁的、暗青色的皮膚。

就在我們快要力竭之時,外麵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王道士那帶著口音的吆喝:“何方妖祟,在此作亂!”

王道士帶著他的小徒弟衝了進來。他看到眼前景象,也是倒吸一口涼氣,但還算鎮定。他迅速從隨身布褡褳裡掏出符紙、硃砂筆和一把小小的桃木劍。

“驚屍!”王道士臉色凝重,“你二人閃開!”

我和二哥氣喘籲籲地退開幾步。棺蓋“哐當”一聲被徹底頂開,滑落一旁。

娘……或者說,那具穿著娘壽衣的軀體,直挺挺地從棺材裡坐了起來!

她的頭僵硬地轉動著,微睜的眼縫裡是一片渾濁的白,嘴角那點深色汙跡在陽光下格外刺眼。她舉著那雙烏黑尖爪的手,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拉風箱似的聲音,不再是臨終前的艱難,而是一種空洞的、彷彿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迴響。

王道士口中唸唸有詞,手中桃木劍一指,一道黃符“嗖”地飛出,貼在孃的額頭上。

孃的動作頓了一下。

王道士剛鬆了口氣,正要繼續施法,隻見娘猛地抬起手,一把將額頭的黃符扯了下來!符紙在她烏黑的指尖瞬間變得焦黑、蜷曲,化為灰燼飄落。

“好凶的煞!”王道士大驚失色,連連後退,“這……這非一般驚屍!你們是不是觸犯了什麼死者的禁忌?!”

大哥哭喊道:“我……我不小心哭了……滴了眼淚……”

王道士跺腳:“愚孝害人!眼淚落屍,最易生變!何況……”他盯著娘脖頸處隱約露出的圖騰,和那烏黑的指甲,眼中閃過深深的忌憚,“這死者……怕不是常人!”

娘已經徹底從棺材裡站了起來。她的動作僵硬而緩慢,但目標明確——她麵朝著我們兄弟三人,尤其是大哥的方向,一步步挪動過來。壽衣空蕩蕩地掛在她枯瘦的身軀上,隨著動作晃動。

“攔住她!彆讓她過來!”王道士對小徒弟喊道,同時抓起一把硃砂,混合著不知名的粉末,朝娘撒去。

紅色的粉末落在娘身上,發出“嗤嗤”的輕響,冒出幾縷淡淡的黑煙。娘發出了一聲更加刺耳的“嗬”聲,動作似乎受阻,但她仍然頑固地向前。

小徒弟拿著一根貼了符的棍子,戰戰兢兢地想去絆孃的腿。娘看也不看,手臂一揮,烏黑的指甲劃過,小徒弟慘叫一聲,手臂上頓時出現三道深可見骨的血痕,鮮血直流!那傷口周圍的皮肉,竟然迅速開始發黑!

“屍毒!”王道士駭然,急忙上前救治徒弟。

娘繼續前進,距離縮在牆角、抖如篩糠的大哥越來越近。大哥已經嚇得失禁,癱在地上動彈不得,眼神渙散,嘴裡喃喃:“娘……彆過來……娘……我錯了……”

我眼睜睜看著,腦海中“渴飲至親”四個字瘋狂叫囂。不行!絕不能讓她碰到大哥!

我瞥見地上二哥之前掉落的柴刀。來不及多想了!我猛地撲過去,抓起柴刀,衝到大哥身前,攔在了他和娘之間。

“娘!”我用儘全力嘶吼,淚水模糊了視線,“看看我!我是生子!您的小兒子!”

那具前進的軀體,似乎真的停頓了一下。渾濁的眼縫,好像轉向了我。但那隻是一瞬,空洞的“嗬嗬”聲再次響起,她伸出烏黑尖利的手,朝我抓來!

不是為了我,是為了我身後的大哥!

我舉起柴刀,卻砍不下去。那是娘啊!即使變成了這副模樣……

就在那雙手即將碰到我的刹那,我猛地將柴刀橫過來,用刀身拍向她的手臂!同時,我側身閃避。

“啪!”一聲悶響。刀身拍在她的手臂上,感覺像是打中了堅硬的木頭。孃的身體晃了晃,前進的勢頭被阻。

但我這一下,似乎徹底激怒了她。她喉嚨裡的聲音變得尖銳,雙手齊出,速度陡然快了幾分,烏黑的指甲閃爍著不祥的光澤,直刺我的麵門和胸口!

我拚命揮刀格擋,“鏘鏘”幾聲,柴刀與烏黑指甲碰撞,竟然濺起幾點火星!她的指甲堅硬如鐵!

我畢竟隻是個半大青年,力氣和速度都不及這詭異“複活”的軀體,很快左支右絀。一個疏忽,她的左手突破我的防禦,五根尖利的指甲,狠狠插進了我的右肩!

劇痛!冰冷刺骨的劇痛瞬間席捲全身!更可怕的是,一股陰寒暴戾的氣息,順著傷口猛地鑽了進來,在我體內橫衝直撞!我的右臂瞬間麻木,柴刀“噹啷”落地。

孃的手冇有拔出,反而更用力地向裡摳去,似乎想撕下我的血肉!她歪著頭,微睜的眼縫對著我,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深紫色的牙齦裸露,喉嚨裡的“嗬嗬”聲帶著一種貪婪的意味。

我要死了嗎?像冊子裡寫的,被“反噬”的孃親,渴飲至親之血?

就在我意識開始模糊的時候,一個身影猛地從旁邊撲了上來,死死抱住了孃的腰!

是二哥!

他雙眼赤紅,臉上帶著豁出去的瘋狂,用儘全身力氣將娘向後拖拽:“放開生子!你這怪物!放開我弟弟!”

孃的注意力被分散,插在我肩頭的左手鬆了些力道。二哥的介入給了王道士喘息之機,他迅速用硃砂在自己掌心畫了一個符印,口中疾唸咒語,一掌拍在孃的後心!

“噗”的一聲悶響,孃的背心處冒出一股更濃的黑煙。她發出一聲淒厲的、不似人聲的尖嘯,猛地轉身,右手五指如鉤,狠狠掏向二哥的心窩!

“二哥!”我目眥欲裂。

二哥躲閃不及,隻來得及稍稍側身。

“嗤——!”

烏黑的指甲,深深刺入了二哥的左胸,靠近肩膀的位置。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他的粗布衣服。

二哥悶哼一聲,臉色瞬間灰敗下去,但他抱著娘腰的手,依舊冇有鬆開,反而勒得更緊,衝著嚇呆了的王道士和小徒弟吼道:“快!釘死她!用桃木釘!快啊!”

王道士反應過來,急忙從褡褳裡掏出幾根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顏色深沉的桃木釘,又拿出一個小銅錘。他咬破舌尖,一口真陽涎噴在桃木釘上,然後對著孃的右肩關節、左肩關節、右腿膝關節,狠狠將桃木釘錘了進去!

“嗷——!!!”

娘發出了更加淒厲恐怖的嚎叫,身體劇烈掙紮,黑煙不斷從釘入桃木釘的地方冒出。但她的動作,明顯變得僵硬、遲緩。

王道士顫抖著手,拿起最後一根,也是最粗的一根桃木釘,瞄準了孃的後頸——那裡,正是那個暗紅色圖騰印記的中心!

“不……不要……”大哥不知何時爬了過來,涕淚橫流,想要阻止,“那是娘……那是娘啊……”

“滾開!”二哥嘴角溢血,嘶聲罵道,“你想害死所有人嗎?!”

王道士一咬牙,手起錘落!

“噗!”

桃木釘深深嵌入後頸。

娘所有的動作,瞬間停止。

高舉的雙手,僵在半空。喉嚨裡的嚎叫,戛然而止。

她挺立了片刻,然後,直挺挺地向前倒去,“轟”一聲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那雙微睜的眼縫,終於緩緩合攏。烏黑的指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褪去那層不祥的光澤,恢複了灰敗,長度似乎也縮回去了一些。嘴角那點汙跡,變得更加乾涸暗沉。

堂屋裡,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我們粗重的喘息,和二哥傷口汩汩冒血的聲音。

王道士癱坐在地,滿頭大汗,彷彿虛脫。他的小徒弟抱著受傷發黑的手臂,低聲呻吟。大哥趴在地上,看著娘不再動彈的遺體,眼神空洞,彷彿靈魂都被抽走了。

我捂著劇痛麻木、血流不止的右肩,掙紮著爬到二哥身邊。二哥還保持著抱住娘腰的姿勢,但雙手已經無力地鬆開。他左胸的傷口血肉模糊,鮮血浸透了半邊身子,他的臉色白得像紙,氣息微弱。

“二哥……”我的眼淚終於失控地湧出。

二哥看著我,扯動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笑,卻冇成功。他艱難地開口,聲音微弱:“生……生子……大哥……蠢……你……要……照顧好……”

他的眼睛,慢慢失去了神采,望向堂屋破舊的房梁,那裡有一縷天光透下來,塵埃在光柱中飛舞。

“娘……”他吐出最後一個模糊的音節,手臂無力地垂落。

“二哥——!!!”

我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撲在他逐漸冰涼的身體上。

王道士掙紮著過來,探了探二哥的鼻息,摸了摸脈搏,沉重地搖了搖頭。

大哥聽到我的哭喊,茫然地抬頭,看到二哥毫無生氣的臉,他的瞳孔猛地收縮,然後,發出一聲比哭還難聽的、嗬嗬的怪笑,眼神徹底渙散,嘴裡開始顛三倒四地胡言亂語:“娘不哭……不哭……血……指甲……黑水……嘿嘿……薩兀……巫女……”

他瘋了。

三天後。

孃的棺材被匆匆合上。按照冊子裡的記載和王道士的補充,我們用儘辦法,找來了所謂的“純陽之血”混合粗鹽,塗抹在孃的眉心、掌心。王道士貢獻了他壓箱底的幾根據說有百年樹齡的桃木釘,重新加固了四肢關節和後頸。冇有等到正午,在次日清晨,天氣陰霾,我們就在王道士和他找來幫忙的、膽大幾個村民的協助下,將娘和二哥的棺材,匆匆抬到了後山。

娘被埋在了林家祖墳一個偏僻的角落,深挖了三米。下葬時,王道士做了簡單的法事,但明顯能看出他的敷衍和恐懼。掩土後,按照吩咐,我們用烈酒混合著能找到的少量赤硝,遍灑在墳頭。

二哥被埋在了娘旁邊不遠處的另一個新墳裡。他冇有成家,按照規矩,也隻能這樣草草安葬。

大哥被鎖在了老屋的廂房。他時哭時笑,有時清醒片刻,會痛苦地捶打自己的腦袋,唸叨著“眼淚”;大部分時候,隻是呆坐著,眼神空洞地望著虛空,嘴裡哼著不成調的、詭異的歌謠,仔細聽,裡麵似乎有“黑水”、“薩兀”之類的音節。

我的右肩傷口潰爛發黑,高燒不退,是屍毒入體的跡象。王道士用了一些草藥和符水給我清洗、敷貼,勉強控製住了惡化,但他說,這毒深入血脈,能否徹底清除,要看我自己的造化,也許會留下終身的病根,畏寒、無力,陰雨天傷口處會疼痛奇癢。

老屋徹底空了,也“臟”了。村裡人雖然不明就裡,但那天堂屋裡的動靜、二哥的慘死、大哥的瘋癲、我的重傷,還有王道士師徒的狼狽,都足以讓他們對林家老屋敬而遠之。流言蜚語像瘟疫一樣傳開,說林家招惹了不得了的東西,說林周氏死得蹊蹺,說那屋子成了凶宅。

我冇有搬走。也無處可去。

我獨自住在老屋裡,守著瘋癲的大哥,守著無儘的噩夢和右肩時不時發作的、陰冷的疼痛。

第七日黃昏,我提著一桶新兌的烈酒赤硝混合物,再次來到後山墳地。

孃的墳頭,泥土還很新。旁邊二哥的墳,也是一樣。

夕陽如血,將山野和墳頭染上一層淒豔的紅。烏鴉在光禿禿的樹枝上聒噪。

我將混合物仔細地灑在孃的墳頭,每一寸泥土都不放過。酒液滲入泥土,帶著刺鼻的氣味。

做完這一切,我站在兩座新墳之間,看著如血的殘陽一點點被遠山吞冇。

風穿過墳地間的枯草,發出嗚咽的聲音,像歎息,也像哭泣。

我摸了摸依舊隱隱作痛的右肩,那裡被娘烏黑指甲刺穿的地方,留下了一個無法癒合的、醜陋的傷疤,周圍皮膚總是泛著一種不健康的青灰色。

我抬起頭,望著最後一線天光消失的方向。

黑水之畔,薩兀部,巫女,生死契,血媽……

這些陌生的、恐怖的詞語,連同娘那本焦黃的冊子,那方舊皮子,那一小撮詭異的毛髮,以及大哥的眼淚、二哥冰冷的屍體、我自己肩頭永恒的傷痛和陰寒……一起,深深地烙進了我的生命裡。

夜風吹起墳頭的浮土,迷了我的眼。

我轉身,拖著沉重而冰冷的步伐,走向山下那棟在暮色中如同匍匐巨獸的老屋。

影子在我身後,被拉得很長,很長,最終融入無邊的黑暗。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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