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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故事】合集 第130章 桂香引

作者:太陽下的老李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5-07 08:39:03

簡介

那年大雪封山,我救了個渾身是血的俊美男人。

他醒來後啞著嗓子說:「姑娘大恩,在下無以為報。」

我替他煎藥療傷時,總聞見窗外有奇異的桂花香。

可臘月裡哪來的桂花呢?

直到那夜,我看見他對著月下空庭叩拜:「多謝娘娘賜命。」

庭院裡那株枯死百年的桂樹,突然開出了血似的花。

正文

我是在一個雪埋了半截山頭的傍晚撿到他的。

那時候,天陰沉得像是灶房裡用了三年的舊抹布,風颳在臉上,帶著冰碴子的鋒利。我揹著剛撿來的、不大夠燒一晚上的柴禾,深一腳淺一腳往我那破屋子趕,心裡隻盤算著灶膛裡那點即將熄滅的餘溫。就在離我那籬笆小院不遠的老林子邊上,一團幾乎要被雪徹底覆蓋的暗影絆了我一下。

我罵了句娘,這鬼天氣,連枯樹根都出來作怪。可當我皺著眉,用腳撥開那層浮雪時,露出來的,竟是一角被血浸透、又被凍硬了的靛藍色衣料。

是個死人?我心裡咯噔一下。這老山裡頭,凍斃餓殍不算稀罕,可這終究是晦氣。

我蹲下身,徒手扒開更多的雪。一張臉露了出來,沾著凝固的血汙和冰淩,蒼白得冇有一絲活氣,可那眉眼,即便在生死邊緣,也精緻得不像凡俗中人。我探了探他的鼻息,微弱得如同遊絲,但確實還有。

再看那身下的雪,洇開的暗紅麵積大得嚇人。

“算你命大。”我嘀咕了一句,也不知他聽不聽得見。丟他在這兒,今夜過去,必定是硬邦邦一條。我這人心不算軟,可見死不救,往後睡覺怕是難安穩。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幾乎是連拖帶拽,我才把他弄回我那四處漏風的小屋。把他安置在我那張唯一的、鋪著乾草的破板床上時,我累得幾乎直不起腰。點亮那盞如豆的油燈,我纔看清他身上的傷有多嚇人。胸前一道口子皮肉外翻,深的能見骨,像是被什麼利器劃的,身上還有不少細碎的傷,渾身冰涼,隻有額頭滾燙。

我歎口氣,翻出我珍藏的那點子劣酒,咬著牙給他清洗傷口。酒觸到皮肉時,他即使在昏迷中也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嚨裡發出模糊的嗬嗬聲。我冇有金瘡藥,隻能撕了件舊衣裳,用開水燙過,給他緊緊包紮起來,能不能活,看他的造化。

忙完這些,窗外已是漆黑一片,隻聽得見北風鬼哭狼嚎。我添了根柴,把火撥旺些,蜷在灶膛邊的草堆上,看著他被火光映得明暗不定的側臉。這人,究竟是什麼來頭?

後半夜,他發起了高熱,開始說明話,斷斷續續,模糊不清,隻偶爾能捕捉到幾個字眼,“……走……快走……”“……不能回……”,夾雜著難以辨識的人名。我守著他,用冷水浸濕的布巾敷他的額頭,反反覆覆。

直到天快亮時,他的高熱才退下去一些,呼吸也平穩了不少。我累得眼皮打架,靠著土牆迷糊過去。

等我醒來,是被一道視線驚醒的。

他不知何時醒了,正靜靜地看著我,那雙眼睛,像是浸在寒潭裡的墨玉,帶著劫後餘生的虛弱,深處卻有種我看不透的東西。見我睜眼,他動了動乾裂起皮的嘴唇,聲音啞得厲害:

“姑娘……大恩,在下……無以為報。”

我擺擺手,起身給他倒了碗溫水:“碰巧罷了。你感覺怎麼樣?”

他藉著我的手喝了幾口,搖了搖頭,冇再多說身世,隻道:“在下……姓桂。”

桂?這姓氏倒是不常見。

接下來的日子,他便在我這小屋裡住了下來養傷。我依舊每日出去撿柴,搜尋些凍僵的野果或者設法弄點少得可憐的吃食。他傷得重,起初動彈不得,大多時間都沉默地躺著,望著茅草鋪的屋頂,不知在想什麼。我們之間話不多,我問他來曆,他隻含糊說是遭了仇家,其餘不願多提。我也懶得追問,這世道,誰冇點不願提起的事。

奇怪的是,自從他來了之後,我這小院周圍,總縈繞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桂花香氣。清甜,冷冽,在這嗬氣成冰的臘月裡,顯得格外詭異。

起初我以為是錯覺,或是隔壁山窪裡哪家媳婦在搗鼓什麼稀罕香胰子。可那香味越來越濃,尤其是在我給他煎藥的時候,總是絲絲縷縷地從破舊的窗欞縫隙裡鑽進來,無孔不入。

臘月裡,哪來的桂花?

我疑心是自己鼻子出了毛病,還特意跑到院子裡,頂著寒風使勁嗅。院角那株老樹,光禿禿的枝椏指著灰濛濛的天空,是幾十年前就枯死了的,我爺爺那輩就冇人見過它長葉子。可那香味,分明就是從它那邊飄過來的。

我回頭屋裡,看著床上那個閉目養神的桂姓男子,他麵容平靜,彷彿對這異香毫無所覺。

心裡的疑團,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他的傷好得異乎尋常地快。那麼深的傷口,不過十來日,竟已開始收口長新肉,顏色也淡了下去。我給他換藥時,指尖偶爾觸碰到他的皮膚,不像初救他時那般冰冷,反而透著一種溫潤的暖意。

他偶爾會下床走動,但從不出院門。大多時候,他隻是站在窗前,看著院外那株枯死的桂樹,一看就是很久。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棵死樹,倒像是在凝視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關切,有敬畏,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有一天夜裡,我睡得不安穩,被一陣極輕微的窸窣聲弄醒。睜開眼,藉著從破窗漏進來的冰冷月光,我看見他並冇有睡在床上。我心下一動,躡手躡腳地爬起來,湊到門縫邊朝外看。

院子裡的雪光映得四下裡一片慘白。

他穿著那件我給他補好的靛藍色袍子,身影在月下顯得有幾分單薄,卻又挺得筆直。他正對著院角那株枯死的桂樹,恭恭敬敬地跪在雪地裡,然後,深深地叩拜下去。

夜風颳過,帶來他壓抑著、卻依舊清晰的話語聲,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近乎虔誠的顫抖:

“多謝娘娘……賜命。”

那一瞬間,我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凍住了。娘娘?什麼娘娘?這荒山野嶺,除了我這麼一個孤女,哪來的什麼娘娘?

幾乎是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

一股極其濃烈、近乎霸道的桂花香氣,猛地席捲了整個小院,那香氣甜得發膩,甚至帶著一股……腥氣。

而我眼睜睜地看著,院角那株枯死了不知多少年、枝乾如同焦炭般的桂樹,在慘白的月光下,那光禿禿的、扭曲的枝頭,憑空地、一點點地,鑽出了無數細小的、殷紅如血的花苞!

那些花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舒展,然後,悄然綻放。

冇有葉子,隻有花。一樹繁密到令人心悸的血色桂花,在死寂的冬夜裡,在皚皚白雪的映襯下,詭異地盛開著。

月光照在那紅色的花瓣上,流淌著一種暗沉的光澤,真的,像剛剛凝固的血。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纔沒有驚叫出聲。雙腿發軟,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我再回頭看向屋內,床鋪上空空如也。

他不知何時,已經回到了床上,彷彿從未離開過。依舊閉著眼,呼吸平穩,像是沉浸在美好的夢境裡。

隻有那無孔不入的、血腥的桂花香,證明著剛纔那匪夷所思的一幕,並非我的幻覺。

第二天,一切如常。

雪停了,太陽出來,明晃晃地照著雪地,有些刺眼。他起身,氣色看起來更好了些,甚至能幫我稍稍收拾一下屋子。絕口不提昨夜之事,神色平靜得可怕。

我也不敢問。心臟在胸腔裡怦怦直跳,手腳都是冰涼的。我偷偷打量他,他還是那張俊美得挑不出毛病的臉,可此刻在我眼裡,卻蒙上了一層難以言說的詭異色彩。

我煮了稀薄的粥,我們默默地喝著。屋外,那株枯樹依舊佇立,枝頭光禿禿的,覆蓋著積雪,彷彿昨夜那驚悚妖異的一幕隻是我的一場噩夢。

可那血桂的香氣,似乎已經滲入了這屋子的每一根木頭,每一寸泥土裡,若有若無地提醒著我。

他到底是什麼?

那株枯樹,又是什麼?

他喝粥的動作優雅,放下碗時,抬眼看向我,墨玉般的眸子裡深不見底:“姑孃的臉色似乎不大好,昨夜冇睡安穩?”

我手指一顫,碗裡的粥差點灑出來,強自鎮定道:“冇……冇有,可能是夜裡風大,吵著了。”

他點了點頭,不再說話,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掃過窗外那株枯樹。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寧。砍柴時差點劈到自己的腳,生火時又被燙了一下。我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偷瞄那株樹,偷瞄他。

他偶爾會走到院子裡,站在那株樹下,仰頭看著乾枯的枝椏,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皸裂如鱗的樹皮,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摸情人的臉頰。有一次,我甚至看到他極快地從枝頭擷取了什麼,收入袖中。可我看得分明,那枝頭除了雪,空空如也。

恐懼像藤蔓,一圈圈纏繞住我的心臟,越收越緊。

傍晚時分,天色又陰沉下來,似乎還要下雪。我藉口柴禾不夠,想到隔壁山坳的獵戶家借點鹽,其實是想暫時逃離這令人窒息的環境,喘口氣。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平靜,卻讓我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快去快回,”他說,“天色不好。”

我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小屋。

獵戶張大哥家有些距離,我踩著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冷風一吹,腦子似乎清醒了些。我把救起他之後的種種怪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臘月裡詭異的桂花香,快得不像話的傷勢,月夜下的叩拜,枯樹瞬間開出的血桂……還有他那種與這荒山野嶺格格不入的俊美和氣質。

這一切,都指向一個我不願相信、卻又無法忽視的答案——我救回來的,恐怕不是人。

走到張大哥家時,天已經擦黑。張大哥見我來了,有些意外,熱情地邀我進去坐。我借了鹽,猶豫再三,還是旁敲側擊地問:“張大哥,你在這山裡住得久,可曾聽過……關於桂花,或者什麼‘娘娘’的傳說?”

張大哥正在收拾獵具,聞言動作一頓,臉色微微變了。他走到門口,四下張望了一下,才壓低聲音對我說:“桂丫頭,你問這個做什麼?”他稱呼的是我小時候的乳名。

我心裡一緊,忙道:“冇什麼,就是……最近夜裡老聞到桂花香,覺得怪得很。”

張大哥的臉色更加凝重,他搓著手,壓著嗓子,像是怕被什麼聽見:“咱們這老山裡,以前確實有過桂花娘孃的廟,香火還挺盛,據說求子求姻緣靈驗得很。但那都是百八十年前的老皇曆了。”

“後來呢?”我追問道。

“後來……聽說出了事。”張大哥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敬畏和恐懼,“好像是祭祀上出了什麼大岔子,惹惱了娘娘。那一年,山裡所有的桂樹,一夜之間全枯死了!包括你們家院角那棵,聽說還是當年的桂樹老祖呢。打那以後,廟也塌了,再冇人敢提桂花娘孃的事。老人們都說,娘娘不是正神,性子烈,沾惹不得……”

他頓了頓,看著我,眼神裡帶著告誡:“桂丫頭,你一個人住在那邊,要是聞到什麼、看到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千萬彆好奇,也千萬彆往外說,就當冇看見,知道嗎?那地方……邪性得很!”

我渾渾噩噩地拿著那一小包鹽,離開了張大哥家。張大哥的話像錘子一樣砸在我心上。桂花娘娘,枯死的桂樹老祖,邪性的祭祀……那個桂姓男子,他對枯樹叩拜,稱“多謝娘娘賜命”……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我腦中形成——他,莫非與那早已沉寂的桂花娘娘有關?甚至,他可能就是那場“邪性祭祀”的產物?或者……他根本就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

寒風捲著雪沫,打在我臉上,冰冷刺骨。我加快腳步,隻想趕緊回去,至少,那間破屋裡還有火,有……他。

走到能望見我院落的那片小坡時,我猛地停住了腳步,心臟驟停了一瞬。

院子裡,有光。

不是油燈那點昏黃的光,而是一種朦朦朧朧的、氤氳著淡紅色的光暈,將那株枯樹,以及樹下的身影籠罩其中。

是他。

他依舊站在那株枯樹下,背對著我的方向。月光和那詭異的紅光交織,落在他身上。他抬起手,手中似乎托著什麼東西——那東西正散發著淡紅的光暈,而那股甜膩腥氣的血桂香,此刻濃烈得彷彿化為了實質,隔著這麼遠,都直往我鼻子裡鑽,讓我一陣陣反胃。

我屏住呼吸,藉著坡地的掩護,悄悄向下靠近,躲在一塊覆雪的大石後麵,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

他似乎在對著那株樹低語,聲音很輕,被風送過來一些斷斷續續的片段:

“……時辰……快到了……”

“……香火……願力……還差些許……”

“……必當……重塑金身……”

金身?我渾身一顫。這是隻有神靈才用的詞!

他似乎感應到了什麼,話音戛然而止,托著那發光物體的手驟然握緊,紅光熄滅。他猛地回過頭,目光如電,直直地射向我藏身的方向!

那一瞬間,我看到他的眼睛,不再是平日裡那溫潤的墨玉色,而是變成了兩種極其詭異的顏色——左眼是濃鬱得化不開的、帶著死氣的枯敗之黃,如同深秋凋零的落葉;右眼卻是鮮豔欲滴的、流淌著生命活力的青碧之色!

枯黃與青碧,死亡與生機,同時存在於他一雙眼眸之中!

我嚇得魂飛魄散,猛地縮回頭,整個人癱軟在雪地裡,牙齒不受控製地格格打顫。

腳步聲,踏在雪上的輕微咯吱聲,由遠及近,不疾不徐。

他走過來了。

那腳步聲停在了大石的前麵。

冰冷的空氣中,那甜腥的血桂香氣,混合著他身上特有的、如今看來也充滿妖異的氣息,將我徹底包圍。

他冇有說話。

我也動彈不得。

時間彷彿凝固了。隻有風穿過枯枝,發出嗚咽般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非人的冰冷和漠然,穿透我凍僵的恐懼,一字一句,敲打在我的魂魄上:“你,看見了。”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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