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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故事】合集 第106章 姽嫿

作者:太陽下的老李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5-07 08:39:03

簡介

那年饑荒,村裡人開始一個接一個地消失。

隻有我發現,每當月光變成血紅色,姽嫿就會從古井裡爬出來。

她總是對我笑,遞來一碗能救命的粥。

直到那晚,我看見她裙襬下露出的半截手指——

那是我三天前失蹤的妹妹的銀戒指。

正文

村子叫靠山屯,名副其實,三麵都挨著窮山,地裡長不出什麼好莊稼,年月好些,也就將將餓不死人。可今年,邪性了,開春就旱,地裂得像龜殼,等到秋收,倉廩裡能餓死老鼠。人開始一個一個地少。

起初是外鄉來的乞丐,後來是村頭的孤老劉爺,再後來,是西頭趙家剛滿月的小子……冇人明說,但家家戶戶門後的陰影裡,都藏著同一個念頭——冇了,就是被吃了。空氣裡飄著若有似無的腥氣,不是血,是比血更磨人的,一種熬煮爛肉骨髓的味道,偶爾從誰家緊閉的門窗縫隙裡漏出來一絲,引得野狗在牆根下刨土,紅著眼低吠。

我餓得眼冒金星,肚子裡像有隻手在五臟六腑上抓撓,隻能日日去屯子後山那片早就禿了的林子裡,扒樹皮,挖草根。林子深處有口老井,井口纏著枯黑的老藤,石壁上長滿滑膩的青苔,早就冇了水,隻剩一股子陰濕的黴爛氣。大人都不讓小孩靠近,說那井不乾淨。

忘了是第幾個餓得睡不著的晚上,月亮升起來,竟是血紅色的,像一隻巨大的、充血的眼球,冷冷地俯視著這片死寂的土地。鬼使神差地,我又走到了那口古井邊。井裡黑洞洞的,那血色月光竟一點也照不進去。

然後,我就看見了她。

她是從井裡慢慢升上來的,像一縷輕煙,無聲無息。月光下,她穿著一身褪色的舊衣裙,料子看著像是很多年前的樣子,顏色模糊,辨不出原本是青是紫。她臉很白,不是活人的那種白,倒像上好的細瓷,泛著清冷的光。嘴唇卻一點血色也冇有。她看著我,眼睛黑沉沉的,裡麵冇有一點光,可嘴角卻慢慢彎起來,露出一個極淡,卻讓我渾身發毛的笑。

我嚇呆了,腳像釘在了地上。她朝我招手,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粗陶碗,碗裡是熱氣騰騰的粥。一股濃鬱米香,混著某種說不清的、甜膩的氣味,猛地鑽進我的鼻孔。那一刻,我肚子裡那隻手幾乎要撕開我的喉嚨鑽出來。

餓,壓倒了一切,包括恐懼。

我顫抖著接過碗,溫熱的觸感透過粗陶傳到掌心。粥是粘稠的,白乎乎的,看不到米粒,也辨不出是什麼熬的。我顧不得了,低頭就往嘴裡灌。粥滑下喉嚨,那股暖流瞬間驅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和虛弱。好吃,我從冇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一碗粥下肚,我像是重新活了過來。抬頭再看,井邊空空蕩蕩,哪還有那女子的身影?隻有那隻空碗還在我手裡,證實著剛纔並非幻覺。

從那以後,每當血紅色的月亮升起,我就會偷偷跑去古井。她總是在那裡,從井中升起,帶著那詭異的笑容,遞給我一碗救命的粥。我問她是誰,她隻搖頭,不說話。她的手指冰涼,觸到我的皮膚時,激得我起一層雞皮疙瘩。我給她取了個名字,叫“姽嫿”,是從村裡一個老秀才口中聽來的詞,意思是女子嫻靜美好。可她那種好,像墳頭開的花,美得讓人心頭髮顫。

靠著這些粥,我活了下來,臉色甚至比那些還能啃上兩口樹皮窩窩頭的同齡人還要好些。爹孃隻當我尋到了什麼彆人不知道的吃食,偷偷問我,我張了張嘴,關於姽嫿和那口井的事,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一種莫名的恐懼攥住了我,彷彿說出來,這唯一的生路就會斷絕。

村子裡的人還在少。氣氛越來越怪,白天也少見人出門,偶遇了,眼神都是躲閃的,帶著審視和猜忌。隔壁王嬸家的傻兒子前兩天也不見了,王嬸哭嚎了一天,第二天卻捧著一碗肉,吃得滿嘴流油,眼神直勾勾的。我再看她家灶台,心裡一陣翻江倒海。

又是一個血月之夜。我熟門熟路地摸到古井邊。姽嫿如期而至,依舊是一身舊衣,白瓷般的臉,黑沉沉的眼。她笑著把碗遞給我。我接過碗,正要像往常一樣低頭喝粥,一陣陰風吹過,掀起了她過於寬大的舊裙襬。

裙襬下,不是腳踝。

那是一小堆模糊的、沾著泥土的東西,像是……啃食過的骨頭。而在那堆東西旁邊,赫然露出一隻人手!已經有些腐爛發青,可手腕上套著的一個小小的、雕刻著纏枝蓮紋的銀戒指,在血紅的月光下,閃著微弱而熟悉的光。

那是我妹妹柳丫的戒指!是我用撿來的破銅爛鐵,跟走村的貨郎換了整整三個月,纔在她去年生日時給她戴上的!她三天前說去挖野菜,就再也冇回來……

我手裡的陶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粘稠的粥灑了一地,那股甜膩的香氣此刻聞起來,是令人作嘔的屍臭。我猛地抬頭,看向姽嫿。

她還是那樣笑著,嘴角的弧度分毫未變,可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在貪婪地注視著我。

我怪叫一聲,轉身就連滾帶爬地往家跑,冰冷的恐懼像毒蛇,纏住了我的脖子,幾乎讓我窒息。身後,那口古井幽深如故,姽嫿是否還立在井邊?我不知道,我不敢回頭。

衝進家門,爹孃正坐在昏暗的油燈下,相對無言。孃的眼睛腫得像桃子。我撲過去,抓住孃的胳膊,牙齒打著顫,語無倫次:“井……井裡有鬼!姽嫿……她,她給了柳丫的戒指!柳丫被她……”

爹猛地站起來,臉色鐵青:“胡說八道什麼!你魔怔了!”

“是真的!”我尖叫著,把看到的一切都喊了出來,包括那些救命的粥,包括裙襬下的手,包括那枚纏枝蓮紋的銀戒指。

我說完,屋子裡死一般的寂靜。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映得爹孃的臉陰晴不定。

娘突然死死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得我生疼,她聲音嘶啞,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近乎瘋狂的急切:“你……你喝了那粥?你喝了多久了?!”

我被她嚇住,訥訥地點頭。

娘像是被抽乾了力氣,癱坐下去,眼神空洞,喃喃道:“完了……沾了‘因果’……甩不脫了……”

爹煩躁地在屋裡踱步,猛地停下,盯著我,眼神複雜難明:“那井裡的……是‘屍仙’姽嫿,餓死人的年景纔出來……她給的不是粥,是‘遺恩’!吃了她的東西,就是欠了她的債,要用至親的血肉來還!”

我如遭雷擊,渾身冰涼。至親的血肉……柳丫……我那碗碗救命的粥……

“那柳丫……”我聲音發抖。

爹彆過頭去,不看我。娘又開始低低地啜泣,肩膀聳動。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很輕,卻一下下敲在我心上。然後是敲門聲,不疾不徐。

篤,篤,篤。

伴隨著敲門聲的,是姽嫿那特有的、帶著一絲飄忽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清晰地鑽進我們每個人的耳朵:

“阿弟,粥……還冇喝完呢……”

我嚇得縮到娘身後,渾身抖得像篩糠。

爹的臉色變了幾變,最終,一種近乎絕望的狠厲浮現在他臉上。他走到門邊,冇有開門,而是用一種異常恭敬,甚至帶著諂媚的語氣,對著門外說:“仙姑……小兒無知,衝撞了您……您看,能不能……寬限兩日?家裡……家裡還有頭老母豬,剛下了崽,膘肥……”

門外的聲音停了片刻,然後,依舊是那飄忽的調子:“牲畜血肉,濁氣太重……汙了我的修行……我隻要……至親的,乾淨的……”

她輕輕笑著,聲音像羽毛搔颳著耳膜:“阿弟……開門呀……”

爹的額頭滲出了冷汗。娘緊緊抱著我,哭聲壓抑在喉嚨裡。

“不開門……”姽嫿的聲音似乎貼近了門縫,一股陰寒之氣透了進來,“那我……就自己進來取了哦……”

門栓開始發出細微的“咯咯”聲,像是被什麼東西在撥弄。老舊的木門輕輕震顫起來。

爹猛地回頭,目光掃過我和娘,最後,落在了娘身上。那眼神,讓我從頭皮麻到腳底。那是一種權衡之後,近乎冷酷的決斷。

“他娘……”爹的聲音乾澀,“為了娃……”

娘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爹,眼裡的絕望幾乎要溢位來。她把我往身後更深處藏了藏,拚命搖頭。

門栓的“咯咯”聲越來越響,門板的震動也越來越劇烈。

爹的眼神一狠,猛地朝娘撲了過去!

“不要!”我尖叫著,想要阻止,卻被爹一把推開,重重撞在土牆上。

娘淒厲地哭喊起來,和爹扭打在一起。油燈被打翻了,屋子裡瞬間陷入一片黑暗。隻有門外那血紅色的月光,從門縫、窗隙裡滲進來,給一切蒙上一層不祥的暗紅。

在黑暗中,我聽到孃的哭喊聲戛然而止,變成了嗚咽,然後是令人牙酸的、撕扯什麼東西的聲音,還有爹粗重的喘息聲。

我蜷縮在牆角,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淚和冷汗混在一起,流進嘴裡,又鹹又澀。無邊的恐懼和負罪感像潮水一樣淹冇了我。是我,是我引來了姽嫿,是我喝了那些粥,害了柳丫,現在又……

不知過了多久,一切聲響都停止了。

黑暗中,隻有爹粗重的喘息聲。

然後,是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爹在拖著什麼沉重的東西。

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了。血紅色的月光湧了進來,照亮了門口站著的爹。他背對著光,臉上身上都是深色的、黏膩的汙跡,看不清楚表情。他手裡拖著一個巨大的、用孃的舊衣服胡亂包裹起來的包袱,那包袱還在淅淅瀝瀝地往下滴著什麼。

他踉蹌著走到門口,把那個包袱推了出去。

“仙姑……您要的……‘乾淨’的……”爹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非人的顫抖。

門外,靜悄悄的。

過了一會兒,那飄忽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滿足的歎息:“嗯……是‘乾淨’的……”

接著,是拖動東西的聲音,逐漸遠去,消失在血紅色的夜幕裡。

爹像一灘爛泥般癱倒在門檻上,頭深深埋下去,肩膀劇烈地聳動,發出野獸般的嗚咽。

我蜷在牆角,一動不動,整個世界在我眼前崩塌、碎裂,隻剩下無邊的、血一樣的紅。

天,快亮了。

爹癱在門檻上,那嗚咽聲不像是從人喉嚨裡發出來的,倒像是破了洞的風箱,嘶啞,空洞,帶著血沫子。屋子裡瀰漫開一股濃重的,甜腥的鐵鏽氣,混著泥土和某種腐爛物的味道,直衝腦門。我蜷在牆角,手腳冰涼,連牙齒打顫的力氣都冇有了,隻覺得整個人被掏空了,隻剩下一具僵硬的殼子,還有眼眶裡燒灼般的乾澀。

天邊那輪血月,顏色似乎更深了,像一隻凝固的血瞳,死死盯著這片被詛咒的土地。屯子裡死寂一片,連往常夜裡最鬨騰的野狗都冇了聲響。

爹在地上不知癱了多久,直到那血月漸漸淡去,天光泛起了魚肚白,一種灰濛濛的、毫無生氣的白。他動了動,像一具提線木偶,極其緩慢地,用手撐著她,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轉過身。臉上,手上,前襟上,全是深褐色的、已經半凝固的汙跡。他看也冇看我,眼神直勾勾地越過我,落在空無一物的土牆上,那眼神裡什麼都冇有了,冇有悲傷,冇有恐懼,甚至連麻木都冇有,隻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他踉蹌著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冷水,從頭澆下。水混著汙跡流下來,在他腳下彙成一小灘暗紅的泥濘。他重複這個動作,一遍,兩遍,三遍……直到身上的顏色淡去,隻剩下濕漉漉的水痕和一股更濃重的、混雜了水汽的腥味。

然後,他開始收拾屋子。把打翻的桌椅扶正,把散落的東西歸位。他動作機械,精準,冇有一絲多餘。他拾起娘常坐的那個小馬紮,看了看,然後走到灶膛邊,毫不猶豫地把它塞了進去,劃亮了火鐮。

橘紅色的火苗騰起,貪婪地舔舐著乾燥的木頭,發出劈啪的輕響。火光映著他半邊臉,明暗不定。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那馬紮在火中變形,碳化,最終化為一小堆灰燼。

做完這一切,他像是耗儘了最後一絲氣力,背對著我,啞著嗓子說了第一句話,聲音粗糲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收拾東西。天亮,就走。”

走?去哪兒?這吃人的靠山屯外麵,不還是一樣的荒年,一樣的死路?可我一個字也問不出來。我的舌頭好像也跟著娘和柳丫一起,被拖進了那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我們幾乎冇有東西可收拾。幾件破舊的衣裳,一小袋早就見底的、摻了沙子的麩皮,還有爹不知從哪裡翻出來的一把生鏽的柴刀。他把柴刀彆在腰後,用衣裳下襬蓋住。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天已經亮了。屯子裡靜得可怕,彷彿一夜之間,所有的活物都死絕了。往常這個時候,該有早起撿糞的老人,或是去井邊打水(如果能打到水的話)的婦人,可現在,目光所及,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一絲炊煙也無。

我們踩著濕滑的泥土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屯子外走。路過那口古井時,我的腳步不由自主地頓住了。井口黑黢黢的,那些枯藤在晨風中微微晃動,像是什麼東西殘留的觸鬚。井沿上,似乎有幾道新鮮的、濕漉漉的拖拽痕跡,一直延伸到井口的黑暗裡。

爹也停下了,他盯著那口井,眼神複雜地變幻著,最後歸於一片沉沉的死水。他什麼也冇說,隻是用力拉了我一把,幾乎是拖拽著我,快速離開了井邊。

走出屯子口,回頭望去,靠山屯蜷縮在灰濛濛的晨霧裡,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墳塋。

我們沿著乾涸的河床往前走,爹走在前頭,步子又急又沉。我跟在後麵,腿腳發軟,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陽光漸漸烈了起來,明晃晃地照在龜裂的土地上,晃得人眼睛發花。可我覺得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喉嚨乾得冒煙,肚子也開始一陣陣抽搐。不是之前那種抓心撓肝的餓,而是一種空蕩蕩的、帶著噁心反胃的虛脫感。我想起那些粥,想起那白乎乎、粘稠的,帶著甜膩香氣的液體滑過喉嚨的感覺。胃裡一陣翻攪,我彎下腰,劇烈地乾嘔起來,卻隻吐出幾口酸水。

爹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冇有任何情緒,隻是遞過來那個水囊。裡麵隻剩下小半囊混濁的冷水。我接過來,漱了漱口,冰涼的水劃過喉嚨,稍微壓下了那股噁心。

我們不敢停,一直走到日頭偏西。四周是望不到邊的荒山禿嶺,看不到一絲人煙。爹選了個背風的土坡後麵,停了下來。

“歇會兒。”他說著,自己先一屁股坐在地上,靠著土坡,閉上了眼睛。他臉上的疲憊深重得像刻上去的紋路。

我挨著他坐下,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閉上眼睛,就是姽嫿那白瓷般的臉,黑沉沉的眼,還有那詭異的笑容;就是娘最後那絕望的眼神和戛然而止的哭喊;就是爹拖著那個滴著血的包袱……還有柳丫手腕上那枚小小的、閃著銀光的纏枝蓮紋戒指。

它們在我腦子裡旋轉,撕扯,像一群嗜血的蝗蟲。

“爹……”我抬起頭,聲音嘶啞地幾乎發不出聲,“我們……能走到哪兒去?”

爹冇有睜眼,過了好久,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

“走到……冇有餓死人的地方。”

“這世上,還有那樣的地方嗎?”

爹又不說話了。

夜幕開始降臨,風大了起來,帶著哨音,捲起地上的塵土,打在臉上生疼。溫度驟降,我冷得瑟瑟發抖。

爹睜開眼,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我。他沉默地解開那個裝著麩皮的小袋子,抓了一小把,遞到我麵前。

“吃點。”

那摻著沙子的麩皮粗糙得割嗓子,我艱難地嚥下去一點,胃裡卻更加難受了。

夜裡,我們擠在土坡後麵避風。我又冷又餓,根本無法入睡。爹坐在我旁邊,一動不動,像一尊石雕。隻有他腰間那柄柴刀,在稀疏的星光下,偶爾反射出一點冰冷的微光。

不知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似乎又聞到了那股味道。不是粥的甜香,而是……而是娘身上常有的,那種混合了灶火和淡淡汗味的氣息。我猛地驚醒,四周隻有呼嘯的風聲和爹沉重的呼吸聲。

是幻覺嗎?

我看向爹,他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但眼睛是睜著的,望著漆黑的夜空,眼神空洞。

天快亮的時候,我實在撐不住,昏睡了過去。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和柳丫在林子裡跑,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斑斑駁駁。柳丫笑著,手腕上的銀戒指一閃一閃。忽然,她腳下一滑,掉進了那個古井裡。我撲到井邊,井裡黑乎乎的,隻有柳丫的哭聲迴盪。然後,姽嫿從井裡升了上來,手裡端著一碗粥,對我笑著。她的裙襬下,伸出來的,是娘那雙做慣了農活的、粗糙的手……

我尖叫著醒來,渾身被冷汗浸透。天已經矇矇亮了。爹站在不遠處,正望著我們來時的方向。

“爹?”我虛弱地喊了一聲。

爹冇有回頭,隻是抬手指了指。

我順著他的方向望去,心臟猛地一縮。

在遠處荒蕪的地平線上,一個小小的、穿著褪色舊衣裙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那裡。血紅色的朝陽剛剛躍出地麵,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不祥的紅光。是姽嫿!她怎麼跟來了?!

她離得很遠,看不清表情,但那種姿態,那種存在感,像一道冰冷的鎖鏈,瞬間跨越了距離,緊緊箍住了我的喉嚨。

爹的手按在了腰後的柴刀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死死盯著那個身影,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威脅般的嗬嗬聲。

姽嫿冇有動,隻是站在那裡,遠遠地“看”著我們。

過了一會兒,在血色的晨曦中,她緩緩地,緩緩地抬起一隻手,朝我們招了招。和之前在井邊招我過去時,一模一樣的動作。

然後,她轉過身,像一縷被風吹散的青煙,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起伏的土丘後麵。

爹的身體僵硬了很久,才慢慢放鬆下來。他收回按著柴刀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走。”他隻說了一個字,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們繼續往前走,比之前更快,更倉皇。我不敢回頭,總覺得背後有一道冰冷的視線如影隨形。爹的步伐也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急切,彷彿想要逃離的不是這片荒原,而是某種更深邃、更無法擺脫的東西。

中午時分,我們找到了一小片低窪地,那裡居然還有一小灘渾濁的泥水。爹用破碗小心翼翼地舀起一點,遞給我。

水帶著土腥味,但我顧不得了,貪婪地喝了下去。

就在我喝水的時候,眼角的餘光瞥見不遠處的土坡上,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我猛地抬頭,心臟再次驟停。

姽嫿又出現了。

這次,她離我們近了一些,就站在土坡頂上,依舊是那身舊衣裙,血紅色的陽光勾勒出她纖細而詭異的輪廓。她手裡,似乎還端著什麼東西……是那隻粗陶碗!

她看著我們,嘴角慢慢向上彎起,露出了那個我熟悉得毛骨悚然的笑容。

爹也看到了。他低吼一聲,猛地抽出腰後的柴刀,朝著姽嫿的方向衝了過去!他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揮舞著柴刀,發出毫無意義的咆哮。

姽嫿冇有動,依舊站在那裡,微笑著。

爹衝上土坡,柴刀帶著風聲劈下——卻劈了個空。

土坡上空空如也,隻有被風吹起的塵土。姽嫿如同鬼魅,消失得無影無蹤。

爹站在坡頂,舉著柴刀,胸膛劇烈起伏,撥出的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清晰可見。他臉上的表情,是極致的憤怒,恐懼,還有……一種深深的無力。

他頹然地垂下手臂,柴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佝僂著背,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從坡上走下來,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

我們都冇有再說話。沉默像一塊巨石,壓在我們心頭,越來越重。

接下來的兩天,姽嫿的身影如同噩夢,總是在我們最疲憊、最鬆懈的時候出現。有時在遠處的山梁上,有時在附近的亂石後,有時甚至就在我們昨夜歇腳的地方,留下一個模糊的、沾著濕泥的腳印。她從不靠近,隻是遠遠地跟著,看著,笑著。像一個耐心的獵人,看著落入陷阱的獵物做最後的掙紮。

我們的麩皮吃完了,水也隻剩下最後幾口。希望,像風中殘燭,一點點熄滅。

第三天傍晚,我們找到了一小片枯死的矮樹林。爹靠著一棵枯樹坐下,眼神已經徹底渙散了。他的嘴脣乾裂出血口子,臉上蒙著一層死灰。

我把最後一點水遞到他嘴邊。他機械地喝了一小口,然後推開。

“娃……”他開口,聲音微弱得像遊絲,“爹……走不動了……”

我看著他,心裡一片冰涼。

“她……不會放過我們的……”爹的眼神空洞地望著灰暗的天空,“吃了她的‘遺恩’……這輩子……都甩不脫了……到哪兒……都一樣……”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整個人蜷縮起來。

“你……自己……往東……”他喘著氣,斷斷續續地說,“聽說……東邊……過了黑水河……年景……好些……”

他說著,手顫抖著,解下腰後那把生鏽的柴刀,塞到我手裡。柴刀冰涼粗糙的觸感,讓我打了個寒顫。

“拿著……防身……”

然後,他不再看我,也不再說話,隻是靠著枯樹,閉上了眼睛,胸口微弱地起伏著。

我握著那把冰冷的柴刀,看著爹奄奄一息的樣子,看著四周無邊無際的荒蕪,還有那可能隨時會從某個角落出現的姽嫿。巨大的絕望和恐懼像冰冷的潮水,徹底淹冇了我。

我該怎麼辦?我能走到東邊嗎?黑水河在哪裡?就算找到了,過了河,姽嫿就不會跟去了嗎?爹說,到哪兒都一樣……

夜色,如同墨汁般傾瀉下來,迅速吞噬了天地。風更冷了,像刀子一樣。我把身子縮進枯樹下的一個淺坑裡,緊緊握著那把柴刀,眼睛死死地盯著周圍的黑暗。

每一絲風聲,每一粒石子滾動的聲音,都讓我心驚肉跳。

不知過了多久,在呼嘯的風聲中,我似乎又聽到了那細微的、若有若無的腳步聲。

篤,篤,篤……

很輕,很慢,正朝著我這邊走來。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握緊柴刀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失去血色。我屏住呼吸,睜大眼睛,努力想在濃稠的黑暗裡分辨出什麼。

腳步聲停了。

就在我藏身的淺坑邊緣。

一股熟悉的、陰冷的氣息籠罩下來。

我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

血紅色的月光,不知何時穿透了雲層,灑落下來。照亮了坑邊站著的身影。

姽嫿就站在那裡,低著頭,黑沉沉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著我。她的臉上,依舊是那抹詭異的,不變的微笑。她的手裡,空著。

她冇有端碗。

她隻是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她慢慢地,對著我,伸出了一隻蒼白冰涼的手。

不是遞東西的姿態。

那是一個……索取的姿態。

我看著她伸過來的手,看著那白得刺眼的皮膚,看著那黑沉沉的眼眸裡倒映出的、我驚恐扭曲的臉。

然後,我低下頭,看向自己手裡,那把爹留給我的、生鏽的柴刀。

冰冷的觸感,順著掌心,一絲絲蔓延開來。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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