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痕 第5章

第5章 塔中門------------------------------------------。，光暈大小一致，像是用模子壓出來的。醒無塵走在光影交替的街道上，影子拉長又縮短，縮短又拉長。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暖痕的溫度比之前高了一些。他順著它的牽引穿過兩條橫街，繞過鎮中央的槐樹，來到鎮子南側。這裡比鎮北更安靜，屋子也更少，街道儘頭立著一座舊塔。，大約四五層，磚石表麵被風蝕出深淺不一的紋路，和鎮上那些整齊的紅磚房比起來，它像是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塔底有一扇鐵門，門上冇有鎖，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極淡的光。。。空氣裡有灰塵的味道，混著一種說不清的、像是舊紙頁被曬過之後的乾澀氣味。塔底是一個圓形空間，四麵牆壁上有幾扇窄窗，窗外的月光被切成細條落在地麵上。正中央的地麵上畫著一圈紋路，圓形的，像是用什麼東西刻進去的，邊緣已經磨損了。，手指按在地麵紋路的邊緣上。那圈紋路裡殘留著極淡的痕——很薄，像是被水沖刷過無數次的河床。他順著那圈紋路摸了一圈，發現所有痕跡都彙聚到中央一個點上，然後向上延伸。。，很穩，不像燈籠那樣會跳。他站起來，沿著牆邊的木梯往上走。每上一層，溫度就升高一點。那道暖痕在他指尖微微顫動，像是有人在遠處輕輕拉著一根線。。這一層的牆壁上有刻字，很淺，像是用手指在灰泥上劃出來的。他藉著窗外的月光看了一眼——是一句話，字跡歪斜，像是寫下的人已經很累了。“夢不會消失，它們隻是換了一個地方。”，繼續往上走。，四麵有拱窗，月光從視窗湧入，把地麵照成一片銀白色。房間正中央的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灰，灰上躺著一個人。，麵朝牆壁，看不清臉。身形瘦小，穿著一件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舊衣。呼吸很輕，輕到醒無塵站在門口數了十息才確認他還活著。

但他確實在做夢。

醒無塵能感覺到。整個白簷鎮隻有這一個夢。那個夢從躺著的人身上溢位來，無聲的、流動的，像是一條看不見的河從這個人的體內湧出，漫過塔頂的地麵，又從視窗流出去，散入夜色之中。

那道暖痕在醒無塵指尖猛地跳了一下。

他走過去，在躺著的人身邊蹲下來。他能看到那人的側臉——很老，老到皺紋疊著皺紋，像是乾涸的河床。嘴唇微微張開，呼吸間有極細的氣息聲。醒無塵伸出手，手指懸在那人額頭上方大約一寸的位置，停住了。

他冇有碰到對方。但他感覺到了一股推力——那個夢在拒絕他。

溫的。和暖痕的溫度一樣。但不是歡迎的溫度，是一道邊界，像一扇關著的門，門縫裡透出光，但門是從裡麵鎖住的。他試了兩次，兩次都被那層溫推了回來，不重，但也不鬆。

他收回手，在灰地上坐下來。那道暖痕在他指腹下慢慢平複了熱度，恢覆成他熟悉的溫度。他看著躺在地上的人，月光從視窗照進來，把那些皺紋照得更加分明。

“你在找什麼？”

聲音從身後傳來。醒無塵冇有回頭。他聽出了那個聲音——白天的茶館婦人。她不知道什麼時候上來了，站在樓梯口，手裡端著一盞冇有點亮的油燈。

她冇有走近，停在月光照不到的暗處，看著他和地上躺著的人。

“這個人叫陳眠。”她說，“白簷鎮最後一個會做夢的人。他已經睡了三十年。”

“他做了什麼夢？”醒無塵問。

婦人沉默了一會兒。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油燈，像是在想怎麼回答。

“冇人知道他做了什麼夢。”她說，“他睡著了之後，就再也冇有人進去過他的夢。清醒界的人來過三次，三次都進不去。最後一次來的是一個除夢使，她在塔頂坐了三天，最後自己下去了，走的時候她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這個夢不是用來進的，是用來等的。’”

醒無塵看著地上的人。陳眠的呼吸又輕又慢，像是隔很久才需要換一口氣。他感覺到那道暖痕還在微微地動，朝著陳眠的方向，輕輕地、持續地碰觸那扇看不見的門。

“你來白簷鎮，不是為了住下來。”婦人說，“你是跟著什麼東西來的。那個東西，現在在這個塔裡。”

醒無塵冇有否認。他低頭看著自己手指上的痕，那道暖痕在月光下幾乎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它——溫熱、細長、微微彎曲，像魚遊過的水痕。它的一端在他指尖，另一端伸向陳眠的方向，輕輕抵在那扇關著的門上，不急，也不退。

“你明天天亮前要走。”婦人說，“夜查的人再來一次，你就走不了了。”

她轉身下了樓，腳步聲在木梯上漸漸遠去。塔頂重新安靜下來，隻剩陳眠細微的呼吸聲和窗外的風。

醒無塵冇有走。他坐在灰地上，把手指輕輕搭在地麵，閉上眼。

他能感覺到那道痕。溫的、細的、連接著他和陳眠之間的那道門。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順著那道痕往裡走，這次冇有推門，隻是貼著門縫，像是在聽另一邊有冇有聲音。

他聽到了。

水的流動聲。很輕，很遠，像是隔著一整座山在聽一條河。那水聲裡還有彆的東西——像是風聲，又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聲音被水稀釋了，辨不清詞句。

那道痕在他指腹下緩緩地、慢慢地變暖了。

他冇有睜眼。他貼著那扇門，聽著那水聲，感覺著那道痕在慢慢滲透——不是他滲透進去，是門那邊有什麼東西在朝他的方向滲透出來。極細極淡，像是水底升起的一串氣泡，在觸碰到門的那一刻碎了。

他收到了。一粒溫度。極輕，像是銀魚躍起時濺落的那一顆水珠。他認出了它，和灰隙鎮老灰夢裡的溫度一樣。

他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那道暖痕上多了一層極薄的光暈，像是水麵上浮著的油光，若隱若現。他用指腹輕輕觸碰那層光暈——它冇有散，反而在他觸碰的瞬間往深處沉了沉，像是落進了他指尖的紋路裡。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白簷鎮的夜還很長，月光把街道照成一條條整齊的白線。他冇有再看陳眠，但他在下樓梯之前，停了一步。

“我還會回來。”

他走了出去，鐵門在他身後虛掩著，和來時一樣。

第二天天亮之前，醒無塵出了白簷鎮南口，沿著一條土路繼續往南走。那道痕在他指尖溫著，比昨晚又多了一層光暈。

他知道——他離那扇門越來越近了。不是陳眠的門，是他自己的那扇。那扇門後麵有一片銀白色的草原，風在吹，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還冇有聽清那聲喊的是什麼。

但他已經聽懂了那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