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痕 第3章

第3章 追痕去------------------------------------------，醒無塵隻走過三次。，他被帶去鎮南的祭台“驗種”。第二次是十五歲那年，鎮上一個獵戶死在荒坡上，他去看了那個人的殘餘夢痕。第三次是現在。，灰白色的草葉上掛著水珠，路麵的石板被多年的霧氣浸得發黑。醒無塵走得不快。他在感受。，他能“摸”到的範圍反而變大了。在鎮子裡的時候，他的感知被那些石牆和霧氣壓著，像是被罩在一口倒扣的鍋裡。現在鍋掀開了，那些原本飄散在鎮子上空的夢痕殘片，反而有了更多空間可以流動。。——鐵匠的、老婆婆的、孩子們的——在被摘離的瞬間，都留下了一道極細的尾痕。就像是拔出一根釘子在牆上留下的洞，那些夢種離開之後，魂體表麵也留下了相似的痕跡。那些尾痕很輕，輕到隻有他這種摸了五十年夢痕的人才能感覺到。：所有尾痕的方向都一樣。，老婆婆的指向西南，鎮上每一戶被摘了夢種的人家，殘餘的尾痕都指向西南。像是被什麼力量在摘離的瞬間輕輕拉了一把，所有的碎片都不約而同地向那個方向傾斜。。，兩邊的草地變成了灌木，又變成了石頭。腳下的石板路也漸漸消失了，隻剩一條被野草覆蓋的土路。他停下來，蹲下身，手指按在地麵上。，比灰隙鎮那些更淡，像是隔了很久的墨跡。他順著那方向看過去——西南方向有一片矮山，不高，但連綿，山體被灰白色的霧裹著，看不太清輪廓。。，他感覺到那些尾痕開始聚集。不是散的，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收攏，像是一根被揉亂的繩子正在被人從另一端拉直。他加快了腳步，手指在空中輕輕劃動，感受著那些細痕的走向。。。

不是河水的流動聲，是那種從地底深處滲出來的水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下緩慢地湧動，帶著氣泡破裂的細碎聲響。他順著聲音走過去，繞過一塊半人高的石頭，眼前出現了一個不大的水潭。

水潭在一座矮山的山腳下，大概隻有一間石屋那麼大，水麵是暗色的，看不透底。水潭中央有一小塊凸起的石頭，石頭上坐著一個人。

是個婆婆。很老的婆婆，比她更老，老到像是和那些矮山長在一起的一樣。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衣，頭髮全白了，散在肩上。她冇看醒無塵，低頭看著水潭裡的某一點。

醒無塵在水潭邊停住了。他能感覺到那些尾痕——灰隙鎮所有被摘的夢種留下的尾痕——全部彙聚到了這個水潭裡。它們像是一縷縷極細的煙，從他來時的方向一路飄來，然後沉入水麵，在水下慢慢散開，形成一種極淡的光暈。

“你摸到了那條魚。”

婆婆開口了。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帶著迴音。

醒無塵冇有回答。他站在水潭邊，手垂在身側，等著她接著說。

“老灰的夢在散的時候，你進去了。”婆婆說，冇有抬頭，隻是抬起一隻手，在水麵上方輕輕拂了一下。水麵泛開一圈極細的漣漪，“你從裡麵帶出來一樣東西。”

醒無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道痕還在，淡，但暖。

“你是誰？”他問。

婆婆慢慢抬起眼睛。她的眼睛不是全黑的，是灰白色的，像是被什麼東西蒙了一層霧。她看著醒無塵，目光落在他指尖的方向，像是在看什麼她看不見的東西。

“我是上一代摸痕的人。”她說，“也是灰隙鎮第一個會入夢的人。”

醒無塵冇有說話。他在感受她身上的東西——淡淡的夢痕，極薄極細，像是一件穿了太久的舊衣服上殘留的線頭。她的痕不像老灰那樣在消散，也不像鐵匠那樣被摘走了，她的痕還在，但很穩，穩得像是一直在那裡，從一開始就冇有變過。

“你知道那些尾痕為什麼都指向這裡嗎？”婆婆問。

“不知道。”

“因為它們是從這裡出去的。”婆婆看著水潭，“每一個被摘的夢種，在進入那個人體內之前，都曾經在這個水潭裡泡過。這裡是一個出口——夢界溢位來的碎片，會從這個水潭浮上來，然後飄散到灰隙鎮，落在那些還冇成型的孩子身上。”

醒無塵看著水潭，水麵下那些極淡的光暈正在慢慢旋轉，像是在呼吸。

“你找我，是想要什麼？”婆婆問。

他停了一下。

“我要找一個人。”他說，“六十年前，摘走我夢的那個人。”

婆婆冇有立刻回答。她看著水潭中央那塊石頭，像是想起了什麼。水麵上的漣漪慢慢平息了，那些光暈在深處緩緩遊動，像一群困在水底的螢火蟲。

“那個人不在了。”她說。

醒無塵冇有動。

“他摘了你的夢種之後，又摘了很多人的。”婆婆說，“後來他摘到了不該摘的東西——一顆已經發了芽的夢種。那顆夢種反噬了他。他最後去了夢界深處，冇有再上來。”

水潭深處起了一陣微弱的波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翻了個身。

“但你的夢種還在。”婆婆說，“冇有被毀，冇有被吞噬，還在某處。你感覺到那根線了嗎？你離開灰隙鎮的時候。”

醒無塵將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一道暖痕。他忽然明白了——老灰夢裡的那條銀魚，那道躍出水麵的弧線，那片落在掌心的溫度。那不是老灰的夢，那是他自己的夢。被摘走的那一片草原，飄散了幾十年，最後落進了老灰的夢裡，像是一片葉子落進河裡，順流而下，等到了他伸手的那一刻。

他冇有說話。

婆婆看著他，灰白色的眼睛裡有一絲極淡的光。她說：“你要去找它嗎？”

“是。”

“你知道夢界什麼樣嗎？”

“不知道。”

“你連自己的夢都找不回來，怎麼去彆人的夢裡找？”

醒無塵沉默了。

水潭深處的光暈慢慢旋轉著，水麵下浮起幾個氣泡，破了。他看著那些氣泡碎裂時留在水麵的細小漣漪，忽然想起了老灰夢裡那條銀魚在空中彎成的弧。那些光、那些溫度、那一片銀白色的草原——他曾經以為他丟掉了，再也找不回來了。但現在他知道，它還在。散成了碎片，飄在彆的夢裡，但還在。

“我摸得到。”他說，“我的手指還留著那一道痕。它冇散。我順著它，總能摸到下一道。我摸到下一道的時候，就能多找回一點。”

婆婆看著他的手指。她冇有說好，也冇有說不好。她隻是低下頭，重新看著水潭，說了一句：“你走吧。”

醒無塵轉身。

“等等。”

他停住。

“你手上那道痕，會帶你去一扇門。”婆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那扇門你見過——灰隙鎮每個孩子的夢裡都有一扇。你以前冇進去過，因為你冇有夢。但現在你有了，哪怕隻有一道痕，也算。”

醒無塵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那道暖痕在他指尖微微顫了顫，像是在輕輕迴應。

他邁開步子，繼續往前走。

水潭在身後慢慢安靜了。水麵下的光暈沉了下去，消失在黑暗中。隻有那些從灰隙鎮一路追過來的尾痕，還在水麵上繞著圈，像是迷了路的孩子，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走。

醒無塵走出了那片矮山。霧在他麵前散開又合攏，他走在灰白色的寂靜裡，隻有鞋底踩過石子的聲音跟著他。

他感覺到手指上那道痕在微微發燙。

不是燙，是暖。

他忽然想起六歲那年，他在銀白色草原上奔跑的時候，風從耳邊過，有人喊他的名字。他以前從來冇聽清過那個人喊的是什麼。但這一刻，站在灰白色的霧裡，手指上揣著那道暖痕，他忽然覺得——

那個人喊的是：“回來。”

他握了握手指，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