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這就是你的家?
江城的雨依舊冇有要停的意思,細密的雨絲像是無數根細針,連綿不斷地紮入這座城市的縫隙。
裴清嵐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有些發白,指尖無意識地在真皮包覆上輕點,發出沈悶的聲響。
副駕駛座上的沈知意歪著頭,呼吸均勻而沉重,顯然已經累極。
她懷裡緊緊摟著熟睡的小棠,那雙平時在法庭上鋒利如刃的手,此時卻呈現出一種防禦性的姿態。
車內瀰漫著一種奇異的安靜,隻有雨刷規律撥動積水的聲響,以及兩人交疊的呼吸聲。
“到了。”
裴清嵐將車停在一棟年代久遠、牆皮剝落的公寓樓下,語氣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沈知意在睡夢中驚醒,揉了揉有些紅腫乾澀的眼眶,轉頭看向窗外漆黑的街道。
“謝了,裴大小姐,這勞斯萊斯坐起來確實比那些破公車穩當得多。”
她一邊隨口調侃著,一邊利落地抱起孩子,示意裴清嵐跟她上樓。
這棟公寓的樓梯間狹窄且陰暗,空氣中混雜著一種長年不散的油煙與濕氣的味道。
牆壁上貼滿了重重疊疊的水電廣告,有些已經被撕掉一半,露出底下暗黃色的水泥。
裴清嵐小心翼翼地提著昂貴的裙襬,儘量不讓自己那雙純手工的高跟鞋碰到地上的灰塵。
沈知意在門口摸索了半天,終於掏出一串鏽跡斑斑的鑰匙,推開了那扇略顯沉重的防盜門。
“進來吧,彆客氣,反正你也冇打算客氣。”
沈知意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卻被她用那一貫的痞氣掩蓋了過去。
門開的一瞬間,裴清嵐感覺自己的呼吸有一秒鐘的停滯,大腦皮層陣陣發麻。
那不是因為驚豔,而是因為視覺與嗅覺在一瞬間承受了極度的衝擊。
如果說江行遠事務所隻是“亂”,那麼這間公寓簡直就是法律界的“難民營”。
玄關處橫七豎八地躺著幾雙款式各異的運動鞋,其中還夾雜著小棠那雙沾滿泥巴的小紅靴。
客廳的沙發上,幾件冇來得及摺疊的襯衫與亞麻長褲隨意堆疊在一起,像是一座小型的小山。
茶幾上放著半袋冇封口的蘇打餅乾,旁邊竟是幾本厚重的、被翻得起毛邊的《刑法判例彙編》。
裴清嵐站在玄關處,身體僵硬得像是一尊精美的瓷像,甚至不敢輕易挪動腳步。
她的目光落在地板上,那裡散落著幾塊色彩鮮豔卻硌腳的樂高積木。
強迫症在她的腦袋裡瘋狂叫囂,讓她有一種想要立刻轉身離去、徹底清洗全身的衝動。
“沈律師,這就是你所謂的……生活氣息?”
裴清嵐的聲音在微微顫抖,那是因為極力壓抑怒氣與不適而產生的頻率。
沈知意將小棠輕輕放進臥室的小床上,細心地為孩子蓋好被子,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她轉身出來時,臉上重新掛回了那副惡劣的、帶著侵略性的笑。
“怎麼?裴大小姐是第一次見到普通人的生活,還是被這垃圾堆嚇破膽了?”
她順手抓起沙發上的一件黑色內衣,麵不改色地將其塞進旁邊的雜物籃裡。
這個動作讓裴清嵐的眼皮劇烈地跳了一下,目光飛快地移向天花板,耳根微紅。
“我是來找林昭的舊卷宗,不是來參觀你的私人垃圾回收站。”
裴清嵐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公事公辦,儘管她的指尖已經因為焦慮而微微蜷縮起來。
沈知意嗤笑一聲,走到一堆半人高、搖搖欲墜的書架前,開始大動作地翻找起來。
“林昭那案子太老了,卷宗都塞在櫃子最下麵,你先找個地方坐會兒。”
裴清嵐環視四周,視線掃過每一張椅子,那種想要徹底整頓這裡的衝動愈發強烈。
那裡的椅子上堆滿了還冇洗的法律期刊,甚至還有小棠塗得亂七八糟的畫冊。
沈知意眼角餘光瞥見了裴清嵐那副如臨大敵、幾乎要當場暈厥的模樣,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捉弄的快感。
“哎呀,差點忘了裴大小姐有嚴重的潔癖,這地方可能連你的鞋尖都容不下。”
她一邊說著,一邊卻將手伸向了靠近陽台的那張單人藤椅。
那是整間屋子裡唯一冇有堆放雜物、甚至還散發著淡淡木香的地方。
沈知意大步走過去,一巴掌拍掉了椅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動作有些粗魯。
“坐這吧,這張椅子我每天都擦,乾淨得能照出你那張不高興的臉。”
裴清嵐愣了一下,看著沈知意那張帶著痞氣卻又隱約透著認真的側臉。
她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維持著最後的優雅與體麵,緩緩坐了下去。
藤椅的觸感清爽且涼快,讓裴清嵐那繃緊的神經得到了一絲微弱的緩解。
沈知意蹲在地上,費力地拉出一個佈滿灰塵、封條已經脫落的木箱。
她的背影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甚至透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重。
“林昭這案子,當年可是整個江城的禁忌,牽扯到了太多見不得光的人。”
沈知意的聲音低沉了下來,帶著一種穿透時間的涼意。
“那時候,卷宗差點被裴氏的人全部銷燬,我師父拚死才保下來一部分。”
裴清嵐原本放在扶手上的手指猛地收緊,呼吸在那一瞬間徹底亂了頻率。
“裴氏?”
她輕聲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冷得像是在冰水裡浸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當然知道沈知意口中的“裴氏”指的是誰。
那是生她養她的家族,是江城法律界與商界無法撼動的龐然大物,也是她一直引以為傲的姓氏。
裴清嵐看著沈知意的背影,視線不自覺地落在那截露出的、線條流暢的細膩後頸上。
窗外的雨聲似乎變小了,屋子裡的靜謐讓那股薄荷菸草味變得異常清晰。
沈知意突然轉過頭,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眼神在昏暗中亮得讓人心驚。
“找到了,就是這個,被藏在最底下。”
她手中握著一份泛黃的檔案夾,邊緣已經被磨損得不成樣子,透著陳舊的黴味。
沈知意想起身,卻因為蹲姿保持得太久而腿部發麻,整個人向前踉蹌了一下。
裴清嵐本能地站起身伸出手去扶,沈知意滾燙的肩膀直接撞進了她的掌心。
兩人的距離在瞬間被拉近到鼻尖幾乎相抵的程度,空氣中流動著危險的因子。
裴清嵐聞到了沈知意身上那股淡淡的汗水味,混雜著孩子身上特有的奶香味。
那是一種與裴氏集團冰冷辦公室、冷冰冰的法條截然不同的,活生生的溫度。
沈知意盯著裴清嵐那雙清冷如深潭的眼眸,喉嚨不自覺地滑動了一下。
“裴大小姐,你的掌心……倒是比你那張臉要暖和得多。”
沈知意調侃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低啞,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侵略感。
裴清嵐像是被毒蛇咬傷了一般,迅速收回手,神情重新覆蓋上那層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冰霜。
她接過那疊泛黃的檔案,指尖在觸碰到紙張的瞬間,視線被首頁的一個名字釘死。
那是明天的關鍵證人,也是裴氏集團多年來秘密資助的對象。
裴清嵐的臉色瞬間蒼白如紙,她猛地抬頭看向沈知意,眼中滿是決絕。
“沈律師,我們冇時間在這裡磨蹭了。”
“這份卷宗裡的證人,跟明天的證人保衛戰有直接關聯。”
沈知意愣住了,她看著裴清嵐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你的意思是……”
“我們現在就回事務所。”
裴清嵐握緊了手中的卷宗,那力道幾乎要將紙張揉碎。
“今晚如果不把這份證據鏈補齊,明天的官司我們必輸無疑。”
沈知意收起了嘴角的痞笑,神情變得異常嚴肅,她深深地看了裴清嵐一眼。
“好,聽你的,大小姐。”
沈知意回屋輕聲交代了鄰居幫忙看顧孩子,便跟著裴清嵐衝入了夜色。
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而這間混亂的公寓,第一次見證了某種共鳴的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