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跑得輕快,蹄鐵叩擊著平整的石板路,嘚嘚作響。暮色四合時,已進了中城黃金城那巍峨的內壁之下。
城牆高聳入雲,名曰“永恒之牆”,在漸濃的夜色裡如同蟄伏的巨獸,投下深沉的陰影。挨著城牆根,尋了間門臉光鮮、掛著“悅來居”幌子的旅館住下。
禦國千雪下午在車上小憩了半個多時辰,此刻倒顯得精神奕奕。
她住的是旅館頂樓臨街最寬敞的套房,推開雕花木窗,能俯瞰中城華燈初上的街景。
鶴元劫和一正圓大師則要了二樓一間普通的二人房,兩張窄窄的單人床,中間一張小桌,倒也乾淨。
鶴元劫和一正圓大師幫禦國千雪安置好行李。禦國千雪並無倦意,倚在窗邊,竟主動與鶴元劫聊起了她喜歡的那本《喬凡傳奇》。
冰藍的眸子映著窗外漸次亮起的燈火,語氣歡喜,她聊到這本書就會很開心,至少看上去是這樣。
鶴元劫偶爾問及書中某個情節,也聽得認真,主要最近明哲也沒少和自己唸叨這書,好多情節自己也大概瞭解。
兩人一個說,一個聽,倒也不覺沉悶,直到天色徹底黑透。
晚飯時辰到了。鶴元劫肚子咕咕叫,看禦國千雪似乎沒有用飯的意思,便試探著問:“下去吃點東西?”
禦國千雪還沒開口,一旁侍立的一正圓大師已微微躬身,溫和地接過了話頭:“鶴施主,貧僧與您同去即可。稍後為小姐打包些清淡的粥食回來便好。”
鶴元劫還想說什麼,一正圓輕輕搖了搖頭,眼神示意他不必勉強。
三人走出禦國千雪的房間,鶴元劫忍不住低聲問:“大師,她……沒什麼愛吃的嗎?總得吃點東西吧?”
一正圓步履沉穩,灰布僧袍在旅館走廊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樸素。他輕輕歎了口氣,聲音低緩:“小姐她……對‘吃’之一事,看得極淡。在她眼中,進食不過是維持這具皮囊運轉的必要之舉,如同給燈添油,與‘喜好’二字無關。”
鶴元劫聽得一愣,心頭莫名地泛起一絲酸澀。怪不得……怪不得她身形總是那般纖細,如同冰雪雕琢,不染凡塵煙火氣。
他暗暗記下,回頭得找機會問問她,這樣不愛吃飯可不行。
走出旅館,撲麵而來的是中城夜晚特有的喧囂與流光溢彩。
寬闊的街道兩旁,店鋪林立,琉璃燈盞、綢緞莊、酒樓食肆,無不燈火通明,映照著行人如織。
車馬粼粼,華蓋輕搖,間或有裝飾精美的馬車駛過,蹄聲清脆。
穿著綾羅綢緞的男女笑語晏晏,空氣中彌漫著脂粉香、食物香和一種……紙醉金迷的暖意。
這繁華景象,比鶴元劫參軍前印象中的中城更甚。
他默默看著,心頭卻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這滿目的錦繡,這暖融的香氣,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外城西區的斷壁殘垣,想起了開荒時難民們枯槁的麵容和空洞的眼神,想起了母親盧氏在那個血色淩晨最後的呼喊……
人與人的命,怎麼就差得這樣遠?
有人生來就在這黃金城裡坐享其成,有人卻要在泥濘裡掙紮求生;有人坐著華車悠遊,有人卻要為了幾文錢趕車到天明;有人能活到白發蒼蒼,有人卻早早地、無聲無息地死在那個冰冷的寒夜……
“鶴施主?”一正圓溫和的聲音將他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前麵有家小店,素麵做得清爽,清粥也熬得地道。”
鶴元劫甩甩頭,將那些沉重的念頭壓下,勉強笑了笑:“聽大師的。”
小店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兩人尋了個角落坐下。
一正圓大師隻要了一碟拍黃瓜,一碗素麵。
鶴元劫也依樣要了。
麵很快上來,湯清麵白,撒著幾粒翠綠的蔥花。
鶴元劫吃得有些心不在焉。一正圓付了賬,鶴元劫有些過意不去:“大師,這錢……”
“無妨,一頓便飯而已。”一正圓擺擺手,又讓店家打包了一份熬得稀爛的白米粥,裝在乾淨的瓦罐裡。
回旅館的路上,路過一家燈火通明的點心鋪子,櫥窗裡擺滿了各式精緻的糕餅,香氣誘人。
鶴元劫腳步一頓,想起禦國千雪曾給他寄過的那包甜得齁人的糖塊。
說不定……她能吃點甜的?
“大師,稍等。”鶴元劫說著,轉身進了鋪子。
一正圓想攔,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隻站在門外,撚著佛珠靜候。
鶴元劫挑了幾塊看起來沒那麼甜膩的核桃酥,用油紙仔細包好。
回到旅館,敲開禦國千雪的房門。她已換了身素色的便袍,銀發鬆鬆挽著,坐在窗邊的小幾旁,看著外麵流動的燈火出神。
“禦國小姐,粥帶回來了。”鶴元劫將溫熱的瓦罐放在小幾上,又把那包核桃酥推到她麵前,聲音儘量放得自然,“光喝粥怕是不頂餓,嘗嘗這個?甜的!”他頓了頓,補充道,“你之前給我寄過糖……你可能愛吃甜的吧?”
禦國千雪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粥罐和那包點心上。
冰藍的眸子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迷離。
她嘴角向上牽了牽,露出一個極其標準的、卻沒什麼溫度的笑容,像是戴上了一副精緻的麵具:
“謝謝了。”
她伸手接過那包核桃酥,指尖觸到溫熱的油紙,動作很輕,沒再說什麼。
鶴元劫看著她那近乎完美的假笑,心裡頭像是被一根細針輕輕紮了一下,有點悶悶的。他張了張嘴,最終隻道:“你……早些休息,明天還要趕路。”便和一正圓退了出來。
回到二樓那間狹小的二人房。
吹熄了桌上的油燈,月光混著劍網投下的微光,透過半透明琉璃的窗欞,在青磚地上灑下模糊的清輝。
鶴元劫躺在硬板床上,翻來覆去,毫無睡意。隔壁床上,一正圓大師呼吸均勻綿長,似乎已經入定。
地上的光斑隨著時間悄悄移動。鶴元劫望著那模糊的光影,腦子裡一會兒是禦國千雪那假笑的臉,一會兒是中城街頭的繁華,一會兒又是西區事變的慘狀。
他忍不住側過身,對著黑暗中一正圓的輪廓,壓低聲音問道:
“大師……您有時候叫禦國‘恩公’。她……到底對您有什麼大恩?”
黑暗中,一正圓均勻的呼吸似乎停頓了一下。片刻後,他低沉平緩的聲音響起,如同古寺的鐘聲,在寂靜的房間裡蕩開細微的回響:
“鶴施主……想聽?”
“嗯。”鶴元劫應道。
一正圓沉默了幾息,彷彿在整理久遠的思緒。月光透過窗紙,隱約勾勒出他盤坐的身影輪廓。
“貧僧出家前是孤兒,俗家姓名早已忘卻。從小便在中城南邊一個僻靜角落,一座喚作‘清心寺’的小廟裡掛單。廟不大,香火也稀薄,但勝在清靜。方丈是個慈悲的老和尚,待我們這些掛單的僧人極好。”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追憶的悠遠:
“後來……老方丈圓寂了。寺裡沒了主心骨,日子便越發艱難。香客漸稀,掛單的師兄弟們也陸陸續續離開了,最後隻剩下貧僧和幾個年老體衰、無處可去的僧人守著空廟。”
“再後來……便是西區事變。”一正圓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難民潮水般湧來,中城外圍也一片混亂。清心寺雖小,終究是個遮風擋雨的所在。
貧僧……自作主張,收留了一些走投無路的婦孺老弱。寺裡本就不多的存糧和僅剩的一點香火錢,很快就耗儘了。”
黑暗中,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平靜的苦澀:
“於是……貧僧也成了難民。但身為出家人,總不能去和那些失了家園、嗷嗷待哺的婦孺搶一口吃的。
化緣……更是艱難。兵荒馬亂,人人自危,誰還有多餘的糧食佈施?況且……許多人看貧僧這落魄樣子,隻當是假扮僧人的難民,不驅趕已是客氣。”
“後來……連中城的野狗都餓死了。貧僧……也快撐不住了。”他頓了頓,彷彿還能感受到那種深入骨髓的饑餓與絕望,“倒在一處破敗的牆角,渾身無力,眼前陣陣發黑。那時……貧僧向佛祖發了願。”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清晰而堅定,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力量:
“貧僧立誓——那時節,無論人鬼神佛,隻要……隻要能給貧僧一口飯吃,讓貧僧活下去,貧僧這條命,便是他的!粉身碎骨,在所不辭!”
房間裡一片死寂,隻有月光無聲流淌。
“就在那時……”一正圓的聲音恢複了平緩,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禦國千雪大人……她的馬車路過那條破敗的小巷。或許是聽到了貧僧微弱的誦經聲,或許是……隻是無意中一瞥。
她讓馬車停下,命隨從……把所有碎銀給了貧僧,一共五十八兩,還親自買了……九個剛出爐熱騰騰的白麵饅頭,當時白麵饅頭正是頂貴。”
黑暗中,似乎傳來一聲極輕的、如同歎息般的吸氣。
“對小姐而言,或許隻是隨手為之,不足掛齒。但對貧僧而言……”一正圓的聲音無比鄭重,一字一句,如同刻在石上,“那便是活命之恩!更是……應誓之緣!”
“自那日起,直到貧僧故去。貧僧將永追隨小姐左右。這條命,早已不是貧僧自己的了。”
話音落下,房間重歸寂靜。月光在地上拉長了模糊的影子。鶴元劫睜著眼睛,望著黑黢黢的房梁,久久無言。
一正圓那平靜敘述下的驚濤駭浪,禦國千雪那看似隨意的“舉手之勞”背後所改變的生命軌跡,還有這亂世中如同草芥般飄零的眾生相……
種種念頭在他心中翻湧,沉甸甸的,壓得他喘不過氣。他忽然覺得,自己似乎……更看不懂那個銀發冰眸的女子了。
“她……為什麼是那種性格?”鶴元劫問了這個他早就想問卻沒機會問的問題。
一正圓沒說話,起身把那盞豆油燈重新點亮……
“阿彌陀佛,說來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