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的腳步,踩著越來越緊的北風,悄悄近了。
交換軍活動的日子也快到頭了,營裡彌漫著一種混雜著歸期將至和年節將臨的躁動氣息。
這晚,外頭冷得邪乎,風刮過營房的土牆,發出嗚嗚的怪響,像是鐵甲軍在遠處磨牙。
鶴元劫他們那間破宿舍裡,卻暖烘烘、哄哄哄的。
宿舍中央用磚頭臨時搭了個小灶,架著一口不知從哪兒淘換來的舊銅鍋。
鍋底下炭火燒得正旺,紅彤彤的,鍋裡紅油湯底咕嘟咕嘟翻滾著,熱氣騰騰,辛辣的香氣混著牛羊肉的膻鮮,霸道地填滿了整個空間。
宿舍裡擠了八個人:鶴元劫、皇甫逸塵、麻東嶽、吳懷誌、齊稚、明哲,還有特意叫來的鶴雨純和何正桃。
大家夥兒湊了點錢,買了些肉片、凍豆腐、蘿卜、白菜,還有何正桃貢獻的幾把營地後坡的鮮嫩野菜,算是開了個小灶,提前吃頓年關的“團圓”火鍋。
炭火映著幾張年輕的臉,紅撲撲的。
吳懷誌和麻東嶽搶肉片搶得不亦樂乎,何正桃小嘴塞得鼓鼓囊囊,還不忘指點鶴雨純哪種野菜燙多久最好吃。
齊稚端著碗,說著他請好探親假回家的事,家裡給相看了個姑娘,回去得瞧瞧。
吳懷誌和麻東嶽也樂嗬嗬地說請好了假,他倆還有桃子要回南區孤兒院看看,給弟弟妹妹們帶點好吃的和攢下的幾兩碎銀以及不少枚銅板。
明哲推了推眼鏡,慢條斯理地涮著凍豆腐,說過年自己還是打算留在營地看書,他想把那本《喬凡傳奇》再看一遍。
氣氛本該是暖融融的。
皇甫逸塵挨著鶴雨純坐,偶爾幫她撈片煮得恰到好處的嫩羊肉,放在她碗裡。
鶴雨純低著頭,小口吃著,臉頰在炭火映照下泛著紅暈,偶爾抬眼飛快地瞟一下皇甫逸塵,碧綠的眸子裡水光瀲灩,又迅速垂下。
兩人之間流淌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甜絲絲的暖意,像鍋底裡融化的牛油。
唯獨鶴元劫,坐在角落的床沿上,抱著他那柄歸墟墨羽,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鍋裡的菜葉子,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平日裡熱哄的他,今晚格外沉默。
“劫哥兒!”吳懷誌嘴裡塞著肉,含糊不清地問,“你年假咋整,還留這嗎?跟我們仨回南區瞅瞅不?”
鶴元劫撥弄菜葉的手頓住了。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圍在鍋邊的眾人,最後落在跳躍的炭火上。臉上沒什麼表情,既沒有厭惡,也沒有歡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我……今天剛請了年假。”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鍋裡的咕嘟聲和眾人的說笑。
宿舍裡瞬間安靜下來,連何正桃咀嚼的聲音都停了,隻剩下銅鍋裡的湯汁還在不知疲倦地翻滾著。
“請假?”齊稚放下碗,“元劫,有什麼事麼?”
鶴元劫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依舊平穩:
“我要結婚了。”
“噗——!”吳懷誌剛喝進嘴的一口熱湯全噴了出來,嗆得直咳嗽。
麻東嶽手裡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
何正桃張著小嘴,眼睛瞪得溜圓。
明哲推眼鏡的手僵在半空。
皇甫逸塵和鶴雨純同時猛地抬頭,震驚地看向鶴元劫。
宿舍裡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隻有銅鍋還在忠誠地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
短暫的死寂後,是火山般的爆發!
“啥玩意兒?!!結婚?!!!”吳懷誌蓋了,去皇城。”
“皇城?”明哲來了精神,推了推眼鏡,開始科普,“皇城又名‘嵐安城’,我看過宮廷畫師的畫卷,嘖嘖,那真是……瓊樓玉宇,金碧輝煌!三步一景,五步一畫!奇花異草遍地,一到春天,那花香能飄到中城去!可惜啊,我等平民百姓,想去一趟難如登天,層層審批,麻煩得很……”
他正說得起勁,旁邊皇甫逸塵輕咳了一聲,臉上帶著點無奈的笑意:“咳……明哲兄弟,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在皇城出生的?後來才搬到中城。”
宿舍裡瞬間又安靜了半秒,隨即爆發出更大的笑聲!
“哈哈哈!明哲,你怎麼把皇甫這正牌貴公子給忘了!”齊稚大笑。
“對對對!皇甫兄纔是地頭蛇!”吳懷誌打趣。
“失敬失敬!”明哲也笑了,有點尷尬。
皇甫逸塵也被這氣氛感染,俊朗的臉上笑容舒展開來,早已沒了當初的疏離感,徹底融入了這群兄弟。
他笑道:“地頭蛇也太難聽了……咳,大家若真想去皇城看看,我或許……能想想辦法。”
“真的?!”眾人眼睛都亮了,連何正桃都忘了吃,一臉憧憬。
一片歡騰中,鶴元劫臉上那點強撐的笑意卻漸漸淡了。
鶴雨純看看哥哥,雖然她也在笑,但細心的她還是捕捉到了哥哥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對某種事物的擔憂——哥哥宣佈婚訊時,那平靜之下,分明沒有一絲新人的歡愉……
不對……
哥哥從來沒有過這種表情……
這其中有事!
難道說哥哥不是自願的?
難道說那個禦國千雪刁難哥哥?
不知道……
但此時此刻,哥哥不開心,原因在於那個銀發女人……
鶴雨純放下碗,站起身,臉上笑容依舊甜美,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屋裡……有點悶,我出去透透氣。”
她說著,推開宿舍門,快步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寒冷的夜色裡。
皇甫逸塵看著她的背影,眉頭微蹙,隨即也放下碗,對眾人道:“我也出去一下。”跟了出去。
大家心領神會,吳懷誌歎了口氣,他感覺自己已經被皇甫逸塵落下了,不過失落了也就一瞬,下一瞬吳懷誌已經開始暢想皇城的燒鵝了。
宿舍裡的熱哄還在繼續……
鶴雨純並沒有走遠。
冷風一吹,她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她快步回到自己的宿舍,從床鋪下抽出那把泛著幽藍光澤的細劍,握在手中,劍柄冰涼。
她臉色沉得能滴出水,轉身就朝禦國千雪的營房走去。
禦國千雪的營房亮著燈。
一正圓大師如同門神般,抱著戒刀靜靜地站在門外廊下,如同融入了陰影裡。
鶴雨純腳步不停,徑直走到門前。
“阿彌陀佛。”一正圓雙手合十,擋在門前,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阻攔,“鶴施主請回,天色已晚。”
“我要見禦國千雪。”鶴雨純的聲音清冷,帶著壓抑的怒火,碧綠的眸子直視著一正圓。
“阿彌陀佛……鶴施主請……”一正圓的話還沒說完。
“吱呀”一聲,營房的門從裡麵被拉開了。
禦國千雪站在門口。
她似乎剛沐浴過,銀發帶著濕氣,鬆散地披在肩後,換了一身素淨的常服,腰間已然懸著那柄銀白細劍。
她冰藍的眸子越過一正圓的肩頭,落在鶴雨純和她手中緊握的劍上,眼神平靜無波,彷彿早已預料。
顯然,她剛纔在窗邊看到了鶴雨純氣勢洶洶而來。
月光混著劍網的微光,清冷地灑在營區空地上。
兩個同樣絕色、氣質卻截然不同的女子,隔著幾步距離,無聲地對峙著。
空氣彷彿凝固了,帶著刺骨的寒意。
“後山,梧桐樹下。”鶴雨純的聲音打破寂靜,帶著不容拒絕的決絕,“我有話問你。”
禦國千雪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牽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嘲弄。
她沒說話,隻是抬手,輕輕拂開擋在身前的一正圓,步履從容地走下台階,朝著後山方向走去。腰間的細劍,在月光下反射著寒芒。
鶴雨純握緊手中的劍,緊隨其後。
營區後山,一片相對開闊的坡地。兩棵虯枝盤結的老梧桐樹突兀地立在那裡,光禿禿的枝椏在清冷的月光和青慘慘的劍網微光下,如同鬼爪。
寒風掠過,發出嗚嗚的悲鳴。
兩人在樹下站定,相距不過三丈。
“我聽哥哥說,你和他要結婚了。”鶴雨純開門見山,聲音在寒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壓抑的顫抖,“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事,或者有彆的什麼原因!我鶴雨純,已經想通了,我不在意哥哥最終和誰在一起!”
她深吸一口氣,碧綠的眸子死死盯著禦國千雪那張完美無瑕卻冰冷的臉:
“我隻希望哥哥能幸福!能開心!像個人一樣活著!可是他現在不開心!我看得出來!他一點也不開心!”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少女的尖銳和憤怒,“他是我最親的哥哥!他為了我,為了這個家,吃了多少苦!他的願望就是殺出劍網,替娘親報仇,去看外麵的世界!可現在……他現在這副樣子,都是因為你!”
禦國千雪靜靜地聽著,冰藍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波瀾,彷彿鶴雨純控訴的物件與她無關。直到鶴雨純說完,她才輕輕啟唇,聲音清冷:
“所以……無能的鶴雨純小姐就來找我了?”語氣裡帶著一絲事不關己的淡漠和……不易察覺的玩味。
這輕飄飄的反問,徹底點燃了鶴雨純壓抑的怒火!
“禦國千雪!”鶴雨純厲聲道,“收起你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臉!我知道你出身高貴,本事通天!可你根本不懂,不懂我們這些底層人的掙紮和感情!
你把我哥當什麼?一個工具?一個可以利用的老好人?還是一個逗你開心的撥浪鼓?!”
“……哦?”禦國千雪眉梢微挑,冰藍的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清晰的嘲諷,“底層人的感情?很了不起麼?值得你如此大動肝火,深夜拔劍相向?還是說……”她微微歪頭,銀發滑落肩頭,動作帶著一種刻意的,近乎殘忍的優雅,“你隻是……嫉妒?”
“嫉妒?!”鶴雨純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聲音因憤怒而尖利,“我嫉妒你?!我嫉妒你的冰冷?嫉妒你的虛偽?還是嫉妒你把我哥拖進你那亂七八糟的貴族遊戲裡?!
禦國千雪!我今天就要讓你知道……不是所有東西,所有人都能被你玩弄於股掌之間!你乾彆的我不管,你出手就皇甫哥哥我也很感謝,但是一碼歸一碼……元劫哥哥是我的底線!”
話音未落!
“鏘——!”
一聲清越的劍鳴劃破寒夜!
鶴雨純含怒出手!
幽藍的細劍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
劍意不再是平日的溫煦堅韌,而是充滿了決絕的鋒銳和不顧一切的爆發!
她身形如電,直刺禦國千雪麵門!
這一劍,快!狠!準!
帶著積壓已久的憤懣和對哥哥的心疼!
禦國千雪冰藍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沒想到鶴雨純的劍意竟能在憤怒中爆發出如此威力!
倉促間,她腰間的銀白細劍也瞬間出鞘!一道凝練到極致的銀白劍意後發先至,精準地格擋在金光之前!
“鐺——!!!”
金鐵交鳴的巨響在寂靜的山坡上炸開!
火星四濺!
兩人一觸即分!
鶴雨純被震得手臂發麻,連退三步,卻毫不退縮,眼中怒火更熾!
禦國千雪也退了一步,握著劍柄的手指微微發緊,冰藍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驚愕,隨即被更深的冷意取代。
但仔細看,那冷意之下,似乎還藏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動搖和心虛?
鶴元劫那張平靜宣佈婚訊卻毫無喜色的臉,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
“再來!”鶴雨純嬌叱一聲,再次揉身撲上!劍光如同金色的暴雨,傾瀉而下!每一劍都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
禦國千雪銀發飛舞,身影在月光下如同鬼魅,銀白劍意化作道道匹練,或格擋,或閃避,或反擊!
她的劍意劍術本應遠超鶴雨純,劍意覺醒“斬斷一切”的特性更是克製一切防禦。
可今夜,她的心緒被鶴雨純的話語攪亂,出手竟少了幾分往日的狠辣精準,多了幾分凝滯和猶豫。
麵對鶴雨純那純粹由憤怒和守護之心驅動的、悍不畏死的瘋狂攻擊,她竟一時被壓製住了!
兩人劍光縱橫交錯,金芒與銀輝在月光和劍網微光下激烈碰撞!
叮叮當當的金鐵交鳴聲如同疾風驟雨!
劍氣激蕩,捲起地上的枯枝敗葉,將老梧桐的枝椏削得簌簌作響!
場麵凶險異常,竟一時打得難分難解,平分秋色!
眼看戰況愈發激烈,劍招愈發凶險!
“住手!”
“阿彌陀佛!”
兩聲斷喝幾乎同時響起!
一道沉穩如山的身影和一道迅疾如風的身影如同離弦之箭,猛地從山坡下的樹林裡竄出!
一正圓大師寬厚的手掌裹挾著渾厚的土黃色劍氣,如同鐵鉗般,精準地抓住了禦國千雪即將刺出的劍格!
強大的力量瞬間止住了她的劍勢!
另一邊,皇甫逸塵則毫不猶豫地一個閃身,攔腰抱住了正要再次撲上的鶴雨純!
他的手臂堅實有力,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將陷入狂怒的少女緊緊箍在懷裡!
“雨純!冷靜!”皇甫逸塵的聲音帶著急切和後怕,在她耳邊低吼。
鶴雨純在他懷裡劇烈掙紮著,碧綠的眸子裡燃燒著未熄的怒火和委屈的淚水,瞪著不遠處的禦國千雪:“放開我!我要……”
“雨純,夠了!”皇甫逸塵打斷她,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威嚴,他看向同樣被一正圓製住的禦國千雪,又環視了一下這片狼藉的戰場,“今天,到此為止吧。”
一正圓大師也適時開口,聲音如同暮鼓晨鐘,帶著撫平人心的力量:“阿彌陀佛。夜色已深,刀兵不祥。恩公,鶴施主,速請回營房歇息吧。”他鬆開了劍格,但那渾厚的氣息依舊籠罩著她,帶著無聲的警示。
禦國千雪冰藍的眸子冷冷地掃過被皇甫逸塵緊緊抱在懷裡的鶴雨純,又掠過皇甫逸塵那張寫滿擔憂和製止的臉,最後落在一正圓身上。
她臉上的冰冷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露出一絲極其複雜的、難以言喻的神情。
她什麼也沒說,隻是手腕一抖,還劍入鞘,發出一聲清脆的“鏘”音。
隨即,她轉身,銀發在夜風中劃過一道孤清的弧線,頭也不回地朝著營房方向走去,步履依舊從容,背影卻似乎比來時更顯單薄。
一正圓大師低宣佛號,緊隨其後。
山坡上,皇甫逸塵鬆開雙臂,鶴雨純仍在微微顫抖,皇甫逸塵自認識鶴雨純以來,第一次見她這樣。
事實上這是鶴雨純有生以來,第一次發這麼大火。
月光清冷,照著滿地狼藉的劍痕和被削落的梧桐枯枝。
寒風嗚咽,吹散了彌漫的殺氣和少女壓抑的抽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