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山澗裡的水,不緊不慢地淌。
演習的熱乎氣早被鐵甲山的風吹涼了,轉眼多半年過去,眼瞅著離年關隻剩兩個月掛零的光景。
這一年比頭一年有意思。
年初有演習那場大熱哄,過後便消停了幾個月,營房裡隻剩操練的呼喝和汗味兒。
這期間,上邊放開了一個規定,對宿舍不再要求嚴格。試煉軍士兵可以自費蓋自己的專屬營房,當然這個得上報審批還得花不少錢。這跟絕大部分人都沒關係……
入了秋,上頭開始時不時派些活計下來,多是剿匪。
山溝裡、林子邊上,那些零星的毛賊,不成氣候,算是給新兵們練練手,見見血。
任務不重,走一遭,砍翻幾個不開眼的,搜刮點零碎,便也回了。日子就在這剿匪、操練、吃飯、睡覺的輪轉裡,磨得飛快。
人也在光陰裡長。刀劍握得久了,手臂上的筋肉便結實幾分。腳步在沙土地上踩得多了,瞬空起來也利落些。
營房裡每日清晨,天矇矇亮,劍刃破風的嗖嗖聲便響成一片,混著粗重的喘息,是鐵打的營盤裡最尋常的調子。
要說長進,最紮眼的還是那四位上天使。天賦這東西,像老窖裡的酒,日子越久,滋味越厚。
烈火雲依那頭紅發,如今在演武場上舞動起來,真像一團流動的火焰。赤紅的刀鋒劈出去,不再隻是灼熱的氣浪,已然能凝出一道凝練如實質、麵條般粗細的赤紅劍氣,“嗤啦”一聲,能在十步開外的厚木靶子上留下焦黑的深痕!
她周身那無形的熱浪,如今收放自如,隱隱形成一片扭曲的力場,踏入其中,便覺熱浪撲麵,呼吸不暢——這便是步入了“域”的境界。那內蘊的火意,燒得更旺,更隨心。
南榮宗象依舊是一身清冷。他使劍,冰藍的劍意凝練如寒泉,如今信手一刺,一道指頭粗細、帶著刺骨寒意的冰藍劍氣便能無聲飛出,所過之處,空氣凝出霜花。
他腳下踏過的地方,薄霜蔓延,寒氣自成領域。金絲眼鏡片後,那雙冰藍的眸子更顯深邃,劍意的純度和量,都拔高了一大截。
鶴雨純緊隨其後。她性子沉靜,練劍也如水磨工夫。細劍揮灑間,璀璨的金芒吞吐,雖還不能如烈火、南榮那般穩定地斬出離體劍氣,但全力施為時,劍尖也能激射出尺許長的金色氣芒,銳利無匹。
最大的進益在治癒。她的劍意覺醒早就有苗頭,如今運用得愈發嫻熟。
營裡誰有個跌打損傷,皮開肉綻,她指尖金芒流轉,按上去,暖流湧動,傷口癒合的速度肉眼可見。劍意的量也水漲船高。
皇甫逸塵走的是另一條路。雙劍流,講究的是雙手協調,如臂使指。
他沒刻意去追那劍意覺醒的深度,心思多花在劍術體術的打磨上。沒少去煩燕佐,那黑發大叔話不多,但偶爾點撥幾句,都是實打實的戰場殺伐經驗。
皇甫逸塵悟性高,將那些經驗融入雙劍之中,身法更顯詭譎,劍路愈發刁鑽。如今也能勉強催發劍氣,隻是雙劍分心,那劍氣細弱遊絲,聊勝於無。倒是瞬空之術,練得極為精熟,轉折騰挪,快如鬼魅,在營裡數一數二。
六個天使裡,燕佐自不必提。他那杆火銃和深不可測的身手,早已超出尋常天使的範疇。
齊稚和吳懷誌這哥倆,算是天使裡的中流砥柱。
劍氣是斬不出的,但基本功紮實得像老樹的根,下盤穩,力道沉。
瞬空之術雖還不能讓他們一蹦幾丈高,但平地奔襲,腳下發力一炸,速度能快上一大截,用吳懷誌的話說:“夠跑路使喚了!”臉上帶著點小得意。
另外三個天使,安寶利、慕鬆媛、解時序,就有點耐人尋味了。
安寶利還是那副老實巴交的樣子,練劍一絲不苟,汗沒少流,可那土黃色的劍意,量和純度似乎總差那麼一口氣。
慕鬆媛暖黃色的劍意依舊柔和,人緣倒是好,八麵玲瓏,可進境也是平平。
解時序暗紅的劍意戾氣不減,好勇鬥狠,但境界似乎原地踏步。
墨長庚早些時候還疑心這三人是不是藏了拙,可大半年看下來,劍術體術未見突飛猛進,劍意也無顯著增長,倒像是真的……
卡住了?
墨長庚撓著禿腦袋,看著操場上揮汗如雨卻收效甚微的三人,眉頭擰成個疙瘩。莫非天使裡也有那不開竅的榆木疙瘩?
天下之大,倒也難說。
有燕佐那樣的,保不齊也有拉垮的……
再往下數,明哲算是個異數。
這個戴眼鏡、書卷氣濃的小子,平日裡話不多,練起劍來卻有一股子狠勁。
他隻有一個劍淵,天賦算不得頂尖,可硬是憑著那股子鑽勁和腦子,劍術體術突飛猛進,綜合實力竟隱隱有趕上齊稚的勢頭。
連齊稚都拍著他肩膀感歎:“行啊明哲!沒看出來,你小子也是個狠角色!”
霍芝蠻體格越發像座鐵塔,那把巨劍揮起來虎虎生風,力量是足了,可劍意還是老樣子,一個劍淵的底子,厚重有餘,靈動不足。
麻東嶽和何正桃這對兄妹,進步不小。麻東嶽人靦腆,練劍卻極認真,一招一式刻板是刻板了點,但勝在根基紮實。
何正桃自打營裡夥食改善,一個禮拜見回葷腥,小臉圓潤了些,力氣也跟著長,劍法靈動了不少,在普通士兵裡算是拔尖的。
最後,便是鶴元劫了。
他依舊沒有劍淵也沒有劍意。
這事兒像根刺,紮著,久了,也就習慣了。那把歸墟墨羽,成了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這大半年,劍術一道,他得了皇甫逸塵不少指點,那家夥眼光毒,總能點出要害。
妹妹鶴雨純也常陪他喂招,金色的劍意不傷人,卻能逼得他手忙腳亂,倒逼出他不少應變。
鶴元劫自己也下了苦功,悟性不差。如今歸墟墨羽在他手裡,不再隻是沉重,多了份如臂使指的圓轉。
劈、砍、撩、刺,帶著吞噬劍意的黑沉軌跡,自有一股淩厲凶悍的氣勢。
隻是視野邊緣那個猩紅的數字,像個不聲不響的債主。
從演習結束時的75,到如今的81,大半年隻漲了6點。最近更是停在81,有段日子沒動彈了。
鶴元劫有時夜裡醒來,手摸到枕下那硬邦邦的鵝卵石。
金元寶由雨純妹妹保管著,但後來他又總忍不住放一個什麼東西在枕下壓著,可能是習慣了,也可能覺得它彷彿能鎮住什麼,圖個心理安慰……
日子便這麼過。
操練,剿匪,吃飯,睡覺。
營房後坡上的兩棵老槐樹葉子落儘,隻剩下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藍的天。
劍網依舊,風帶著不變的鐵鏽味兒。
兵營像一口大鐘,日頭便是撞鐘的杵,一下,又一下,敲打著這看似太平的光陰。
對了,還有些瑣事,與那禦國千雪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