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濤在坡地林間低徊,暮色如同稀釋的墨汁,緩慢地浸染著鐵甲山的輪廓。
似乎無事發生,隻餘下滿地狼藉的斷枝碎葉,和空氣中尚未散儘的、草木被過度催發又驟然萎靡的奇異腥氣。
上官水流蜷縮在輪椅裡,墨綠的長發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線條清秀卻過分蒼白的下頜。
他向燕佐講述完自己的故事。
那寬大的白袍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像一片被風雨打蔫的葉子。
方纔那懸浮於空、墨綠狂潮席捲的魔神姿態,隨著故事講完已徹底斂去,剩下一種近乎虛脫的平靜。
燕佐靠回那棵老鬆樹乾,指間新點燃的“忘川”明滅著橘紅的光點。
辛辣的煙霧吸入肺腑,稍稍壓下了雙臂骨縫裡殘留的震痛和氣血翻騰。
他深潭般的眸子透過煙霧,沉沉地鎖在輪椅中的少年身上。
那目光不再僅僅是審視,更多了一層沉甸甸的、混雜著震驚與不解的凝重。
“你的故事……”燕佐的聲音低沉沙啞,打破了死寂,“難以置信。”
他頓了頓,似乎在消化某種極其龐大而荒謬的資訊,濃眉緊鎖,指間的煙灰無聲飄落。
“……蟲裡……守墓人……世界樹……吸血鬼……水源……”幾個詞從燕佐齒縫間擠出,彷彿每個字都重若千鈞,砸在鬆軟的腐殖質上。
上官水流墨綠的發絲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隻是將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交疊在腿上,指尖無意識地相互摩挲著。
那墨綠的瞳孔隱藏在發絲的陰影裡,看不清情緒。
“我不知道這些事情是怎麼一回事,這世界有太多秘密……”他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清越平和,卻比之前更添了幾分虛無的疲憊,如同風吹過空穀的回響,“答案……或許在劍網之外的風裡,或許……”
他微微側頭,目光彷彿穿透了密林,投向遙遠的南方,“在‘蟲裡’的茶樹下。”
他自嘲般地扯了下嘴角,那弧度蒼白而脆弱,“如你所見,我的‘解放’,不過是強弩之末,絢爛的煙花,燃儘便隻剩灰燼。幾分鐘,已是極限。憑這……想解開世界的謎題,難如登天。”
燕佐沉默地吸著煙。
煙霧繚繞,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臉。
上官水流的謎題,宏大、荒誕,如同神話傳說。他對什麼“世界樹”、“水源”毫無興趣。那是上官自己的執念,與他無關。但……
“劍網之外……”燕佐緩緩開口,煙頭的火光在他深黑的眸子裡跳躍,“我的槍,指向那裡。”
目標相合。僅此而已。
他彈掉積長的煙灰,話鋒陡然一轉:“西區事變前一天。禦國千夜中毒。”
他盯著上官水流被發絲遮掩的側臉,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當晚,鐵甲軍調虎離山,巨蛇破網。可見鐵甲軍並非無腦之物。”
他向前微傾身體,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彌漫開來,鬆風似乎都為之凝滯,“而且我斷定,天嵐國內,有一股勢力。一股……能與鐵甲軍勾連的勢力。它在暗處,像蛆蟲,在醞釀更大的膿瘡。”深潭般的眸子銳利如鷹隼,“你,對此知道多少?”
輪椅上的身影,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片刻的沉寂。隻有鬆針在風中摩擦的沙沙聲。
上官水流緩緩抬起一隻手。
那隻手蒼白、修長,指節分明,在漸濃的暮色中顯得格外清晰。他寬大的白袍袖口微微下滑,露出一截同樣蒼白的手腕。
隻見他那隻手,極其自然地探入了另一隻寬大的袖口深處。
燕佐眉峰微挑,叼著煙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這人的袖子,怕不是裝了個雜貨鋪?
上官水流的手在袖中摸索片刻,再抽出時,指尖竟夾著一小卷裁剪整齊的、質地頗佳的素白紙片,還有一支細如牛毫、通體烏黑的炭筆。
糖果遠遠地看著,圓圓的杏眼裡也掠過一絲驚訝,顯然連她也不知道自家主人袖子裡還藏著這個。
上官水流將紙片放在輪椅扶手上鋪平。他微微低著頭,墨綠的發絲垂落,遮住了他此刻的表情。
那隻蒼白的手握著細小的炭筆,開始在素白的紙片上,極其穩定、極其流暢地勾畫起來。筆尖劃過紙麵,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
燕佐沒有催促,隻是沉默地吸著煙,目光落在那隻移動的手和漸漸成型的線條上。火光在他眼中明滅,映著沉思的暗影。
很快,圖案完成。
上官水流停下筆,指尖在紙片上輕輕一點。
糖果立刻像得到了指令,小跑過來,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張紙片,遞到燕佐麵前。
她圓臉上帶著點不情願,又有點好奇,飛快地瞥了一眼紙上的圖案,隨即彆開目光。
燕佐接過紙片。
微光下,那圖案清晰地呈現在素白的紙麵上。
線條簡潔,卻透著一種冰冷、機械、甚至詭異的對稱感。
它整體是一個正圓形。
但這個圓形,並非由平滑的弧線構成。而是被兩道筆直、垂直相交的直線,精準地切割成了四個完全相等的……半圓形?
或者說,是四個向內凹陷的、弧形的“瓣”。
兩道直線如同十字利刃,將這個圓從圓心處徹底分割開來,形成了四個緊緊相鄰、卻又被直線絕對隔開的、半圓形的空間。
每一個“瓣”的邊緣,都是圓潤的弧線,而分割它們的“十”字,則剛硬、銳利、毫無妥協。
像一個被粗暴地橫豎切了兩刀的圓盤。又像一個極其規整、卻又充滿割裂感的……某種組織的核心標記。
燕佐夾著煙的手指,無意識地用力,煙灰簌簌落下。
他深潭般的眸子死死盯著這張紙片,瞳孔深處,翻湧起比麵對上官水流十秒攻擊時更加洶湧的驚濤駭浪。
這圖案……冰冷,陌生,帶著一種不屬於天嵐國任何已知流派、任何已知勢力的、非人的秩序感。
它像一把無形的鑰匙,驟然插進了西區事變那團血腥迷霧的核心鎖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