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逸塵倚在營房冰涼的土牆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交叉背負的雙劍劍柄……
窗外是北區乾冷的夜風,吹得木柵欄吱呀作響,也吹得他心底那點深埋的往事,像沉底的沙,又悄然翻湧起來。
他自幼失怙。
父親的模樣,在記憶裡早已模糊成一片褪色的影子,隻留下一個空落落的名號。是兄嫂將他拉扯大。
兄如父,嫂如母。可天不假年,正當壯年的兄長,竟意外逝於皇城。
他是被殺的,不知凶手用了什麼手段。據說兄長身中數刀,刀口都很淺,但腐爛速度極快,沒救回來,死得慘不忍睹。
有人推測是刀上有某種劇毒……
那一年,皇甫逸塵年紀尚幼,懵懵懂懂地跟在嫂嫂馬氏身邊,護送著那口沉重的、覆蓋著白布的靈柩,一路顛簸,從皇城城回到中城故裡安葬。
路途遙遠,風塵仆仆,嫂嫂緊緊攥著他的小手,那指尖冰涼,微微顫抖。
小小的他,隻覺得天地空曠,隻剩下嫂嫂身邊這一方寸之地,是唯一的依靠。
嫂嫂是個堅韌的女人,她劍術了得,有皇甫家的真傳,但即便是女強人,眼淚也會夜深人靜時無聲滑落。
白日裡,她強撐著料理完兄長的身後事,總會將小小的皇甫逸塵攬在懷裡,用微啞的聲音,一遍遍撫摸著他的頭頂,歎息著:“逸塵啊……皇甫家三代男丁,如今……就隻剩下你這一根獨苗了……”
這話,皇甫逸塵當時是記下了,字字清晰……
隻是年幼的他,尚不解其中浸透骨髓的悲涼與重壓。
皇甫家,祖上也曾顯赫,在皇城根下有過爵位府邸。兄長死後,家道中落,如同秋日落葉,飄零輾轉,最終遷回了中城。
那昔日門楣上的榮光,早已黯淡蒙塵。重振門楣,讓皇甫二字重新響徹天嵐的重擔,沉沉地、無可推卸地,落在了皇甫逸塵這唯一的男丁肩上。
這擔子,成了他心底一根無形的弦,繃得死緊……
所以,在他眼中,這軍營裡熙熙攘攘的兵卒,大致也就那麼幾類人。
頭一等,是混吃等死的。為口飯吃,渾渾噩噩,熬過三年役期,加入清閒的巡界使,便算解脫。
第二等,是背負血仇的。像鶴元劫兄妹,像明哲,包括角落裡那個沉默抽煙的燕佐。他們的眼神裡燃著不熄的火焰,那火焰燒灼著過去,也照亮或者說吞噬著他們的前路。
而他皇甫逸塵,自認是第三等。
不為餬口,不為複仇,隻為借這行伍之階,攀上青雲。
他要加入皇家衛,那是離權力核心最近的地方,是重振皇甫家聲最快、最光鮮的路徑!
他還要……查清當年兄長在皇城被殺的真相。
那真相,如同沉在深潭的巨石,壓在他心底最深處,冰冷而沉重。
最近這段特訓的日子,校場中央那尊冰冷的鐵甲軍模型,像個巨大的、沉默的嘲諷,杵在那裡。
皇甫逸塵試過無數次。
雙劍交錯,劍意催動到極致,清冷與溫潤的光芒在劍鋒吞吐,狠狠斬在那厚重的精鋼裝甲上!
“滋啦——!”
刺耳的摩擦聲響起,火星四濺!
然而,除了幾道深淺不一的白色劃痕,再無寸功。那幽暗冰冷的鐵皮,彷彿在無聲地嘲笑他的努力。
“瞬空”倒是練得頗有心得。凝神靜氣,心念微動,將劍意一分為二。
一股灌注雙腿,肌肉瞬間繃緊如弓弦;另一股狠狠壓縮於足底!發力蹬地的瞬間,足底那壓縮到極致的劍意轟然爆開!
“嗖!”
身體如同離弦之箭,平地拔起!不藉助任何外力,輕鬆躍起三米多高!若是在奔跑中借勢,甚至能直接跳到那鐵甲軍模型的胸口位置!
這高度,足以看清那冰冷頭顱上猩紅視覺器的位置!營裡能達到這個層次的,也就寥寥數人。
可這遠遠不夠……
他看著那模型,心頭總縈繞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無力感。
真正的戰場,麵對的是會揮舞光劍、噴射脈衝炮的殺戮機器,這點高度和速度,不過是多掙紮片刻罷了。
不過自己是要加入皇家衛的,等到自己要麵對鐵甲軍之時,估計天嵐也就不複存在了。這樣一想,愈加覺得那些人的努力毫無意義……
校場上圍著那模型轉悠的人,漸漸少了。最初的狂熱和好奇被冰冷的現實澆滅。
對絕大多數人而言,那尊鐵疙瘩就是個巨大而絕望的象征——提醒著他們與真正敵人之間那道難以逾越的天塹。徒勞地劈砍,除了震得手臂發麻,留不下任何印記,隻會徒增挫敗。
但總還有那麼幾個人,倔強地不肯放棄。
烈火雲依和南榮宗象這對冤家,幾乎成了模型旁的固定風景。
紅發如火的女子,長刀裹挾著灼熱的赤紅劍意,一次次奮力劈砍,火星迸射,在那鐵甲上留下道道焦黑的斬痕。
長發束頂的世子爺,銀色長劍吞吐著冰寒的藍芒,劍招精準狠辣,每一擊都力求在同一個位置疊加傷害。
兩人雖互不搭理,眼神卻總在對方留下的痕跡上短暫交彙,較勁的意味不言而喻。
他們,已經能斬出真正的劍氣了!
雖然還不夠凝練,威力也有限,但那份鋒芒,已遠超旁人……
皇甫逸塵暗自歎息。
這一點上,他不如他們。
雙劍流雖精妙詭譎,攻守兼備,卻天然分散了劍意。
要將兩股截然不同的劍意同時凝練到極致,合二為一斬出劍氣?
難如登天!
他嘗試過無數次,最多隻能讓劍尖帶起一點微弱的氣旋,離真正的“斬”出去,還差得遠。
還有幾個人常來。
他私下裡稱之為“複仇小隊”的——鶴元劫、鶴雨純、明哲,還有那個沉默的燕佐。
鶴雨純的天賦確實驚人。
切磋過幾次,她那煌煌如金的劍意,堂皇正大,迅捷無匹,力量與速度都還在穩步提升,潛力巨大。
她哥哥鶴元劫這人,相處下來,性子耿直剛強,恩怨分明,是個值得結交的夥伴。就是他那股子“殺儘鐵甲軍,看看外麵世界”的執念,在皇甫逸塵看來,有些過於理想化,甚至……不切實際。
他也常來模型邊,但很少像其他人那樣瘋狂劈砍。更多時候是繞著模型慢慢踱步,目光沉靜地掃過每一個關節、每一塊裝甲的接縫,手裡那柄名為“歸墟墨羽”的寬厚黑劍,偶爾會隨著他的腳步,在空中劃過幾個簡單而凝重的軌跡,像是在丈量,又像是在默默積蓄著什麼。
而皇甫逸塵最為留意的,是燕佐。
這個叼著煙、靠在角落、眼神淡漠的男人,在皇甫逸塵心中,是如今416營裡當之無愧的最強者。
他極少出手,更不會像其他人那樣對著模型發泄似的劈砍。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那銳利的黑眼睛,像能穿透厚厚的裝甲,看到裡麵腐朽的木頭架子。
偶爾,他會踱步上前,伸出那雙骨節分明、布滿老繭的手,在那冰冷的鐵甲上摩挲片刻,像是在感受它的厚度和紋路。指尖劃過裝甲接縫時,會帶起極其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金屬摩擦聲。
他不需要用劍,也不需要釋放什麼華麗的劍意。
僅僅是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尊象征死亡與恐懼的模型,就帶著一種無聲的、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那是血海深仇沉澱下來的、如同火山爆發前般可怕的沉寂力量。
皇甫逸塵望著燕佐那被煙霧模糊的側影,又看看自己手中的雙劍,心底那根名為“重振家聲”的弦,悄然又繃緊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