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染著殘破的古城。
禦國千雪悄然步出大將軍營房,正聽見鶴元劫那句冰冷徹骨的話:
“這是戰爭。”
她的目光在鶴元劫緊繃的側臉上停留一瞬,聲音清冷地介麵:“元劫說的不錯,鏟除宇文家族就是天嵐內戰。”
燕佐靠在一旁的陰影裡,吐出一口煙,聲音低沉沙啞:“天嵐保衛戰的創傷未愈,兩次大清理剛見點起色,百廢待興。
貿然發動內戰,對方是宇文家這等龐然大物,朝堂、軍隊、地方勢力盤根錯節,萬一有失,後果……還得是百姓承擔。”他話裡的擔憂沉甸甸的。
鶴元劫猛地抬頭,眼底壓抑的怒焰幾乎要噴薄而出,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
“宇文這等毒瘤,盤踞朝堂吸髓飲血,構陷忠良,欺男霸女,視人命王法如草芥!其禍之烈,之陰毒,更甚於鐵甲軍!”
“元劫。”禦國千雪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洞穿迷霧的冷靜。
她向前半步,站在鶴元劫身側,冰藍的眸子看向燕佐“你的決心,我明白,也支援。燕先生的顧慮,亦是老成持重之言。
但既要戰,便不能是匹夫之怒,須謀定後動,求一場全勝……要我方毫發無傷,卻要將敵方連根拔起,挫骨揚灰。”
她微微停頓,唇角勾起一絲極淡卻近乎冷酷的弧度,“依我看,此事……還是需借星辰之力。”
“可星辰降世,劍網必毀!”燕佐再次提醒。
千雪那抹冷笑加深了,冰藍的瞳孔裡閃爍著智計的光芒:“劍網,不會毀。”
她壓低聲音,將心中那環環相扣的計劃娓娓道來。
每一個環節都精準而冷酷,彷彿她早已在腦中推演過無數次。
鶴元劫與燕佐聽罷,眼中皆露出難以掩飾的驚異與歎服……
好一個“十步殺”之計,簡直步步為營,步步殺機!此記一出,宇文家族就等於滅了一半……
二人不由得驚歎禦國千雪的智謀之深邃之毒辣,單聞知便膽寒……
“燕先生,”千雪說完計劃,目光轉向燕佐,“煩請你儘速調動你所有能動用的力量,向中城集結。
嵐安城那邊,據我所知,你的力量有限,但偵查務必做到。要嚴密監控宇文家所有核心成員及黨羽的動向。三日後,我等在嵐安城彙合。”
燕佐深深看了禦國千雪一眼,不再多言。
他將那早已冰冷的煙蒂擲於地上,用靴底狠狠碾碎,彷彿碾碎的是宇文家的咽喉。
“好。”他隻吐出一個字,轉身向暗處走去。
此時,旁邊那間緊閉的大將軍營房內,持續了許久的、非人的淒厲慘叫終於漸漸低弱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嗬嗬的漏氣聲,最終,徹底歸於死寂。
那寂靜,比之前的慘叫更令人毛骨悚然。
鶴元劫與禦國千雪相對而立。
夜風拂動她額前的銀發,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深不見底的冰藍眸子。
“真是……麻煩你了。”鶴元劫低聲道,語氣複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疚。
他知道,若非為了齊稚,為了自己,她本不必捲入這灘渾血。
而且動用此計,她還要去求那位劍神堂兄。
禦國千雪卻一改平日的慵懶戲謔,容色冰寒如霜,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憤怒:“麻煩?此等禽獸不如、令人發指之行徑,發生在我天嵐國土,皇城腳下!我禦國千雪亦覺羞恥至極!”
這話聽得鶴元劫震撼一息。
“……其實,”鶴元劫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我本打算……獨自去嵐安,尋那宇文家,不管不顧,拚個你死我活便罷……”
“那你可真是對不起我。”千雪打斷他,冰藍眸子直直地看進他眼底,“你答應過我,對我沒有秘密,而且不丟下我一人。”
“可這次……不是去殺鐵甲軍,也不是在試煉軍時那種剿匪的任務……”鶴元劫聲音乾澀,“是去單純的複仇,單純的殺人。”
“那些人,也算人?”千雪冷笑,語氣輕蔑得如同拂去衣角的塵埃,“說是禽獸,都是對禽獸的侮辱!”
鶴元劫沉默了。
他心底那因仇恨而沸騰的血液,卻因她這番冰冷徹骨卻又無比堅定的話語而奇異地平靜下來,凝聚成更加決絕的殺意。
她的冷酷與決絕,在此刻,是如此令人安心,如此可靠。
“吱呀——”
一聲令人牙酸的開門聲打破了寂靜。
金梟從那個充滿血腥味的營房裡推門出來。
他滿身滿臉都是噴濺的鮮血,如同剛從血池裡撈出來,濃重的血腥氣撲麵而來。
但他臉上卻帶著一種快意恩仇的、近乎猙獰的舒暢笑容,一口黃牙在血汙襯托下顯得格外醒目!
“鶴兄弟!完事了!”他聲音洪亮,帶著屠夫結束工作的滿足感,“邢三兒那雜碎走狗,死球了!”
鶴元劫與禦國千雪對視一眼,邁步走入那間營房。
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幾乎形成實質,衝得人腦門發暈。
地上的景象已無法用人間詞語形容。
邢三兒,或者說曾經是邢三兒的那一團東西,癱在那裡,五官、四肢、一切屬於人的特征都已被削去、碾碎,隻剩下一灘模糊的血肉爛泥。
牆壁上、地麵上,潑灑著大片大片的暗紅和飛濺的肉沫。
鶴元劫隻漠然掃了一眼,眼神如同在看一堆腐臭發黴的垃圾,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弄出去,”他聲音平靜無波,吩咐跟進來的金梟,“喂野狗。”
“好嘞!”金梟吆喝一聲,從外邊招呼來幾個守望者老兵,幾個老兵大概知道什麼事,下午金梟上茅房的空檔跟他們唸叨了幾句。
幾個老兵麵無表情地扯過一張破舊草蓆,將那堆還在滲著血水的碎肉囫圇捲起,抬了出去,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黏膩的血痕。
鶴元劫走回主位坐下。
案上,齊稚的頭顱依舊靜靜地放在那裡,覆著的白布被放在一邊。
看來,金梟他們是當著齊稚的“麵”,行完了這遲來的、殘酷的刑罰。
這很好。
但營房內,眾人的怒火並未因邢三兒的慘死而平息,反而如同被澆了油的篝火,燃燒得更加熾烈。
所有目光——悲憤的、仇恨的、堅定的、憂慮的——都聚焦在鶴元劫身上,等待著他的下一步號令。
鶴元劫深吸一口氣,那空氣中濃鬱的血腥味似乎給了他某種力量。
他站起身,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熟悉的麵孔。
“諸位,”他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地回蕩在死寂的、充滿血腥氣的營房裡,“我意,暫緩第三階段環天嵐大清理戰爭。”
他頓了頓,看到有人露出疑惑的目光,繼續道:“我要先集中我們所能調動的一切力量,拔除宇文家族這顆長在天嵐心口的毒瘤!為齊家報仇!也為所有被他們殘害、冤屈的百姓討還公道!為這天嵐……徹底除了這一害!”
眾人沉默了一瞬。
“草!好!媽了個巴子的!早該如此!老子舉雙手讚成!”金梟第一個跺腳大吼,聲震屋瓦,臉上的血汙都隨著他的激動而抖動。
“滅了宇文!”烈火雲依手中長刀猛地頓地,發出一聲悶響,火紅的長發無風自動,眼中彷彿有實質的烈焰在燃燒。
南榮宗象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冷靜依舊,聲音卻帶著一絲凝重:
“我同意。然此事非同小可,非是與鐵甲軍正麵廝殺,牽扯各方勢力。需有周詳計劃,方能竟全功。”
皇甫逸塵介麵道,目光看向鶴元劫和禦國千雪:“想必元劫兄弟與千雪小姐……已有成算。”
皇甫逸塵心中亦充滿憤懣,雖與齊稚交情不算太深厚,但宇文家所為已然觸及底線,更何況見鶴雨純如此傷心……
吳懷誌紅著眼睛,啞著嗓子喊道:“劫哥兒!你說怎麼乾,我們就怎麼乾!我們仨……沒二話!”他身邊的麻東嶽與何正桃重重點頭,眼中是同樣的悲憤與決絕。
明哲沉默地站在角落,扶了扶眼鏡,目光透過鏡片,深沉地觀察著每一個人,每一個細節。
鶴雨純擦去臉上的淚痕,碧綠的眸子裡燃燒著堅定的火焰,她上前一步,看著鶴元劫:“哥哥,此次行動,請務必讓我跟隨。我要親眼看著宇文家……付出代價。”
“鶴大哥……有什麼我能做的,你也儘管說!拚命……我沒你們厲害……”王二狗說。
一正圓大師低宣佛號,“阿彌陀佛,王施主……你安心便是。”
鶴元劫頷首,隨即將禦國千雪那縝密而大膽的計劃,壓低聲音,簡明扼要地告知眾人。
眾人聽罷,先是麵露震驚,旋即眼中爆發出狂喜與敬佩的精光,連連點頭。
南榮宗象更是撫掌低歎,眼中滿是激賞:“絕妙!此計迅猛,且不涉及巡界使大軍,能最大程度避免傷及無辜,且能保全大局!”
“金大哥,”鶴元劫看向金梟,“勞你立刻去動員守望者老兵,我雖是大將軍,但那些老兵們還是認可你。
記住,動員歸動員,但這不是軍令,全憑自願。這是我鶴元劫個人的決定,雖有計劃但前途未卜。”
金梟大手一揮,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鶴兄弟放心!這幫老兄弟,不少都受過宇文家那幫龜孫的鳥氣,恨不能生吃其肉!你又不是不知道,拿我來說,我早他孃的想弄死那狗賊一家子了!”
戰意,如同無形的烽火,在這殘破古城、充滿血腥氣的營房中熊熊燃起,壓抑卻熾熱,等待著爆發的那一刻。
夜色,漸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