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這一聲咆哮……
鶴元劫隻覺得眼前猛地一黑,耳邊所有聲音瞬間被抽離,變成尖銳的嗡鳴。
他身子劇烈一晃,幾乎從馬背上直栽下來!
幸好千雪拉了他一下,鶴元劫這才踉蹌著翻身落地……
他腳步虛浮,如同踩在棉花上,又似墜著千斤鐵鐐,一步步挪向那顆頭顱……
“元劫……”千雪的呼喚他聽不見。
空氣死寂,眾人皆下馬。
陽光依舊猛烈,卻彷彿失去了所有溫度,隻餘下慘白……
慘白。
一正圓大師扶著明哲上前兩步,隻看清那頭顱的輪廓,明哲便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胃裡翻江倒海,眼前金星亂冒,喉頭一甜,“呃”地一聲悶哼,竟直挺挺向後倒去。
吳懷誌和麻東嶽驚呼一聲,手忙腳亂地將他架住,觸手一片冰涼。
“哥——!”鶴雨純淒厲的哭喊聲撕裂了凝固的空氣。
她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軟軟地癱倒下去,被身旁眼疾手快的皇甫逸塵一把攬過去。
她將臉深深埋進皇甫逸塵的胸膛,渾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壓抑不住的哭聲破碎而出,令人心碎。
禦國千雪跟在鶴元劫身側,而鶴元劫對周遭一切恍若未聞。
他走到王二狗麵前,單膝跪地,泥土浸濕了褲腿。
顫抖的、沾著血汙和塵土的雙手,極其緩慢地,如同觸碰易碎的琉璃,輕輕接過了那顆冰冷、僵硬、散發著淡淡腐臭氣息的頭顱。
入手是刺骨的寒,冰得他指尖發麻……
他呆呆地抱著,低著頭,額前的碎發遮住了眼睛。
隻能看到他繃緊的下頜線和劇烈滾動的喉結。
那張臉,不久前還嬉皮笑臉地跟自己聊天……
那個一起長大、一起被追得滿街跑、一起逃命、一起開荒、一起參軍、前不久剛娶了漂亮媳婦的兄弟……
死了。
鶴元劫……
抱著人頭心悲痛,彷彿刀紮肺腑穿心疼。
有道是男兒有淚不輕彈,真若傷心,不由得英雄淚珠兒傾。
撲簌簌血淚兩行下,滴嗒嗒沾滿在前胸……
叫了聲:“齊稚……”
又叫了聲:“兄弟……”
破碎的呼聲……
似從肺腑最深處絞出來……
帶著血的心痛……
含糊不清溢位齒縫。
鶴元劫猛然憶想當年鐵甲山演習之時,二人被困藤蔓迷宮,當時齊稚的那番話猶在耳邊回響……
“再也不會有小時候的那樣的日子了……”
……
片刻之後……
守望者大將軍營房,房門外守望者大部佇列隊排開,一派肅殺之氣。
營房內,門窗緊閉,光線晦暗,空氣凝滯得如同灌了鉛,壓得人喘不過氣。
煙草味、汗味、還有若有似無的血腥味和淚水的鹹澀交織在一起,醞釀著一場風暴。
齊稚的頭顱被小心地安置在正中桌案上,覆蓋著一塊嶄新的、刺目的白布,唯顯輪廓。
鶴元劫穩坐大將軍之位,背脊挺得筆直,臉色是一種駭人的青白,淚痕已乾,凝固在臉上,唯有一雙眼睛,赤紅如血,裡麵翻滾著刻骨的悲慟和即將焚毀一切的殺意……
禦國千雪靜立其側,冰藍的眸子寒霜籠罩,周身氣息比往日更冷上三分。
烈火雲依環抱雙臂,指節捏得發白,火紅的發絲無風自動,彷彿有實質的火焰在瞳孔深處燃燒。
南榮宗象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沉痛而銳利,薄唇緊抿。
皇甫逸塵護著依舊低聲啜泣的鶴雨純,麵色鐵青。
吳懷誌、麻東嶽攙扶著麵色慘白、虛弱不堪的明哲,何正桃在一旁默默垂淚。
一正圓大師閉目撚著佛珠,嘴唇微動。
燕佐靠在陰影裡,麵無表情,隻是指間那根未點燃的煙卷已被碾得稀爛。
金梟抱臂而立,眼神陰鷙。
王二狗癱坐在眾人中間的地上,像被抽走了脊梁骨,臉上涕淚縱橫,混合著泥汙,狼狽不堪。
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每說幾個字就要喘上一大口粗氣。
“我……我知道的也不多……上個月二十三日,齊少中午在家吃的飯,下午就去了營地。宇文家來了個人在那兒等他,然後齊稚就走了……那人說是大將軍找他又好事……”
“齊少走了當天下午,嫂子鶯蓮就不見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齊叔齊嬸還以為……還以為她跟著齊稚去皇城了……”
“第……第二天,齊少就被押回來了!穿著囚服,戴著鐐銬!直接打入了死牢!又一天,二十五日,齊家……齊家就被抄了!我去看……家裡被砸得稀爛……”
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眼淚流得更凶,“我……我拚了所有積蓄,買通獄卒……才見了齊稚最後一麵……這才兩三天,他……齊少他就沒人樣兒了,神智不清,已然半死不活了……”
“二十六日……問斬……就在中城十字道口……”王二狗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三聲炮響……人頭落地,齊少死了……齊叔齊嬸……當天……也跟著去了……齊嬸暴病去世,齊叔上吊去了……”他講到這痛哭流涕用頭砰砰地撞著地麵,發出沉悶的響聲。
每說一句,營房內的寒意便驟降一分,殺意便凝聚一重。
禦國千雪眼底的冰霜之下,是翻湧的怒潮。
烈火雲依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南榮宗象的指尖微微顫抖……
燕佐夾著煙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鶴雨純的哭聲再次壓抑不住……
南區三傑目眥欲裂……
明哲閉上眼,身體微微搖晃。
一正圓大師二目微睜……
金梟咬著牙,他早就恨宇文之入骨。
鶴元劫的聲音乾澀沙啞,像砂輪磨過鐵器:“宇文庭信……給他安的什麼罪名?”
王二狗猛地抬起頭,赤紅的眼睛裡迸射出蝕骨的仇恨,幾乎要將牙咬碎,一字一頓地嘶吼:“我一個字都沒敢忘!‘擅闖公爵府邸,意欲行刺國家重臣,貪贓枉法,數額巨大’!斬立決!
斬立決啊!鶴大哥!街坊們都傳遍了!就是得罪了宇文家!還有人說……說是宇文庭信……看上了鶯蓮妹子的顏色……定計陷害齊稚,強擄鶯蓮啊!”
“轟!”這話如同驚雷,炸得每個人頭皮發麻,氣血翻湧!
一直沉默的禦國千雪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如冰刃,切入這沸騰的悲憤中:“人已死了十幾日。這頭顱,如何能如此完好……”她目光掃過那白佈下的輪廓,“還有,這頭顱……你從何處得來?”
大家夥一想,對……
這事也得問清楚。
所有目光瞬間釘死在王二狗身上。
王二狗停止了磕頭,癱坐在那裡,臉上閃過極度的痛苦、掙紮,最終化為一種破釜沉舟的麻木與悲涼。
他啞著嗓子,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像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我把房子……賣了。”
營房內,落針可聞。
唯有粗重的呼吸聲和壓抑不住的哽咽聲,在冰冷的空氣中交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