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這突兀一問,像顆冷子投入暖潭,激起無聲漣漪,卻直砸得鶴元劫心頭一懵,水花四濺……
怎麼看?
那宇文啟老賊,從頭到腳,連呼吸都透著一股子陳腐權欲的酸氣,他能怎麼看?
可這話能掀開來說麼?
滿朝皆知,眼前這位金眸灼灼的年輕天子,能穩坐這龍庭,宇文家是掏了家底、流了血汗的。
他喉頭滾動,下意識先瞥向身側的禦國千雪,見她冰藍的眸子裡霧靄微動,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
目光再掃過嶽父禦國春,老爺子卻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眼神裡是沉靜的鼓勵,“賢婿,但說無妨。”
行,有您老這句話墊著。
鶴元劫深吸一口氣,那氣息沉入丹田,視線不著痕跡地掠過視野邊緣那串沉默而冰冷的數字……
【剩餘星辰:顆】
又想到那位能隻手擎天的劍神大舅哥……
所謂底氣,慢慢頂了上來。
“咳……陛下。”他清了清嗓子,那沙礫磨過般的喉音在熏香嫋嫋、靜謐得過分的書房裡顯得格外粗糲,“那我就……有啥說啥了。”
“說!朕今日就想聽聽你的實話!”皇帝笑著催促,身體放鬆地靠在椅背上,金色眼眸裡跳動著探究的光。
“朝堂上那些大人們,我一個泥腿子出身,本就認不全。他們信不過我,可能覺得我年輕不配站在這位置,這點我能理解,也正常。”
鶴元劫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石頭落地,砸出實心兒的響,“但有一個人,我打要批閱!”
談話戛然而止,如同利刃斬斷流水。
出得太嵐宮,午後的陽光潑灑下來,竟有些刺目。
鶴元劫眯了眯眼,忍不住湊近禦國春,低聲問道:“嶽父,陛下最後那番話,到底是……?”
禦國春撫著銀須,沉吟片刻,緩緩搖頭:“天心似海,難測深淺啊……不過賢婿寬心,依老夫這點淺見,出不了大岔子。咱們這位陛下,年紀雖輕,胸襟是有的,這城府……也深得很。”
送禦國春回府邸,鶴元劫幾人並未入內。
白天,禦國府邸妻妾成群,兒女繞膝,那份“熱哄”是禦國千雪素來最深惡痛絕的,多待一刻都覺窒息。
禦國春也未強留,隻站在鎏金大門前,目送他們離去,眼神複雜。
三人在皇城尋了家清靜雅緻的飯館用了午飯,席間默契地避開了朝堂話題。
下午稍事歇息,便漫步長街,采買些稀罕物件,便是帶回分予眾人的禮物。
一正圓竟獨自去了市集,稱了幾樣水靈鮮嫩的時蔬回來,晚膳由他料理。
晚餐,一正圓下廚,幾樣素菜炒得青翠欲滴,清淡爽口,彆有一番山林風味,與市井大葷迥然不同。
飯後,月華初上,劍網微薄,清輝遍灑小院,如同鋪了一層薄霜。
鶴元劫與禦國千雪沿著碎石小徑緩步而行,夜風拂過,帶來牆角竹叢的沙沙細響和不知名花草的暗香。
白日裡按下不提的驚濤駭浪,此刻在這靜謐的月色下,自然而然地重新漫上心頭。
“千雪,”鶴元劫望著天際那幾顆疏朗的寒星,開口道,“你說,陛下今日最後那番話,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
禦國千雪步履輕盈,銀發流淌著月華,宛如冰河瀉地。
“首先,他為何獨獨問你那個問題?明知是燙手的山芋,開口便得罪人。尋常臣子遇上,必定是左右逢源,含糊其辭。而你,沒有。”
“所以……他首要是在掂量我的性子。”
“嗯。”禦國千雪微微頷首,月光在她完美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你答了,答得赤誠坦蕩,甚至堪稱莽撞,他反而撫掌大笑,稱善道好。這或許意味著,他要的,恰恰就是你這份不摻假的‘直’。”
鶴元劫若有所思,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指節:“那他後來點明宇文家的勢力……我總覺得話裡有話,像是有兩層意思。其一,或許是告訴我宇文家勢大根深,讓我心存敬畏,莫要輕易去碰,免得引火燒身……”
“此種意思的占比很小。”禦國千雪斷然道,聲音清冷如碎冰。
“為何?”鶴元劫愕然。
“因為……”她倏地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冰藍的眸子在月光下清亮得驚人,直直望入鶴元劫眼中,那目光帶著一種毋庸置疑的篤定和某種近乎霸道的佔有慾,“你是我禦國千雪的人。”
這話說得極其自然,脫口而出,彷彿天經地義。
鶴元劫猝不及防,像是被天罰劈中,愣在當場,耳根子瞬間燒得滾燙,心跳擂鼓般撞著胸腔。
禦國千雪話一出口,似乎也瞬間察覺了這話裡的歧義與那過於直白濃烈的意味,瑩白如玉的臉頰“唰”地飛起兩抹極淡的紅暈,猛地彆過臉去,聲音陡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絲罕見的慌亂:“……真不要臉……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懂,我明白。”鶴元劫連忙點頭,強行壓下心頭那陣洶湧的的悸動,“陛下若真想警示我莫惹宇文家,自有千百種更圓融的方式,絕不會當著你的麵,用這種近乎……慫恿的語氣。在這天嵐,沒有哪方勢力,能讓禦國家族需退避三舍。”
“所以,剔除了所有不可能,”禦國千雪轉回臉,神色已極力恢複平日的清冷疏離,隻是那冰藍眼波的最深處,仍殘留著一絲未被月色照徹的漣漪,“剩下的那個,無論多不可思議……”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在兩人之間。
他們對視一眼,彷彿有無形的絲線連線了思緒,幾乎在同一瞬間,用隻有彼此能聽見的低聲,吐出了那個石破天驚的猜測:
“他有意……卸磨殺驢。”
夜風忽起,卷過庭院,竹葉摩擦發出一片密集的沙沙聲,彷彿也在為這窺破的天機而戰栗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