窩棚裡光線昏沉,混雜著汗味、塵土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驚魂未定的氣息。
鶴元劫還陷在那夢境和那柄憑空出現的劍帶來的恍惚裡……
他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劍鞘,這時門簾子一動,帶進一股清冷的晨風……
雨純妹妹低著頭鑽了進來。
她身上還是那件逃亡時穿的舊襖子,袖口磨得發亮,沾滿了洗不淨的灰黑。
她抬眼看見元劫坐著,先是一愣,隨即快步走近,聲音啞得厲害:
“哥?你醒了?”
她湊近了,元劫纔看清妹妹的臉。
那雙碧綠的眼睛,往日像盛著兩汪清泉,此刻卻布滿了蛛網般的紅血絲,眼皮腫了,眼下青黑,顯然是哭了整宿。
鶴元劫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雨純這模樣,瞬間將他拉回那地獄般的時刻——母親在鐵甲軍冰冷的巨足下,最後望向他們的眼神,那灘迅速冷卻的猩紅……
一股鈍痛猛地攫住了心臟,比父親夢中的利斧更甚……
他痛恨自己。
恨自己平日裡砍柴總愛偷懶,躲在樹蔭下打盹,讓母親獨自彎腰在日頭底下勞作……
恨自己在外麵惹是生非,跟人打架,回來被母親數落時還梗著脖子頂嘴,惹得母親背過身去偷偷抹淚……
更恨自己那無用的、沒有劍淵的身體,在災難降臨時,連母親的一條腿都護不住!
母親盧氏,本名盧金芳,她就是個勞碌操心到骨頭裡的命。
自家日子在外城西區算勉強過得去,全靠父親那點神秘的手藝。
但凡有點稀罕的吃食,一兜糖,幾個煮雞蛋,幾塊城裡纔有的點心,母親總是塞給他和雨純,自己隻看著,說“娘不愛吃這個”。
齊稚和明哲每次來家玩,趕上飯點,母親恨不得把鍋底都刮乾淨盛他們碗裡,一個勁兒勸“多吃點,正長身體呢”,直到幾個半大小子撐得直打嗝擺手才罷休……
那些熱氣騰騰的嘮叨和生怕孩子吃不飽的眼神,此刻回想起來,像無數根細針,密密匝匝紮在元劫心上。
傷痛如同滾燙的岩漿,在胸腔裡翻騰、灼燒,最終化為一股冰冷刺骨的憤怒,直衝頂門。
他咬緊了嘴唇,嘗到了一絲鐵鏽般的血腥味!
斬殺鐵甲軍!
殺光它們!
這個念頭從未如此清晰、如此暴烈地占據了他的腦海……
但要怎麼做呢?
想到這,目光無意識地落到身旁那柄劍上……
“妹妹,”鶴元劫的聲音乾澀,“昨晚……爹……有沒有來過?”
雨純紅腫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茫然,隨即是更深的悲傷,她搖搖頭,聲音輕得像歎息:“沒……爹不是去東邊了嗎?哥,你是不是……做噩夢了?”
她看到了元劫額頭的冷汗和蒼白的臉色。
鶴元劫低頭看著劍,眉頭緊鎖:“那這把劍……怎麼會在這?我記得清楚,逃出來的時候,它落在家裡了。”
鶴雨純的目光也落在劍上,似乎才注意到它的存在。
她歪著頭想了想,不太確定地說:“好像……好像是昨天後半夜,有個穿黑鬥篷的人來過,放下個東西就走了。
天太黑,我也沒看清是誰,我以為是來避難的……或許是哪個咱片區的巡界使大人?”
鶴元劫心裡打了個突。
巡界使?
那晚拚死把他們幾個從母親的血泊邊拖走……
難道是他們送來的?
似乎也說得通。
但總覺得哪裡不對……
那夢裡的父親……
密碼……
工作室……
他甩甩頭,暫時把這紛亂的念頭壓下。
是也好,不是也罷,劍回來了,終歸是件武器。
這時,雨純從懷裡摸索出一個油紙包,小心翼翼地開啟,裡麵是三個灰撲撲、硬邦邦的窩頭,一看就是用陳年雜糧摻著麩皮做的。
“哥,吃點東西吧。剛領的救濟糧……”雨純遞過來一個。
她自己也拿起一個,用力咬了一口,小臉立刻皺了起來,顯然是硌了牙,也咬不動。
鶴元劫接過來,入手沉甸甸、冷冰冰,像塊石頭。他用力掰下一小塊,塞進嘴裡,又乾又硬,帶著一股陳糧的黴味和麩皮的粗糙,在嘴裡半天也化不開,隻能生硬地往下嚥,颳得喉嚨生疼。
這就是活命的糧食了。
正艱難地對付著,窩棚簾子又被掀開了。齊稚和明哲一前一後鑽了進來。
“元劫!雨純!”齊稚的聲音帶著點活泛氣,他手裡提溜著一個小布袋,鼓鼓囊囊。
明哲則抱著個乾淨的瓦罐,罐口用布蒙著。
“你可算醒了!”明哲把瓦罐輕輕放下,揭開布,一股清冽的水汽飄了出來,“快,喝點乾淨水。”
齊稚則獻寶似的開啟布袋,裡麵是幾條手指粗細、深褐色的肉乾,還有幾個雪白暄軟的白麵饃饃!
在這彌漫著窩頭黴味的避難所裡,這兩樣東西簡直像金子一樣耀眼……
“齊哥,明哲哥,這哪……哪來的?”雨純妹妹驚訝地看著那些白饃饃,幾乎不敢相信。
齊稚咧嘴一笑,帶著點劫後餘生的慶幸:“嘿,還得是本少吧?算我們兩家運氣好!我爹孃都沒事,昨天在中城碰頭了!
我娘那人,你是知道的,逃命的時候,彆的沒顧上,懷裡死死抱著個小包袱,裡麵全是她的金銀細軟!簡直要錢不要命!
不過現在可派上用場了,換了點好東西。”他說著,拿起一個白饃饃塞給雨純,又拿起一個塞給元劫,“妹子快吃!還熱乎呢!”
明哲瞟了齊稚一眼,平和道:“我爹的學生,就在中城開了個饅頭鋪子,還算是個小老闆。知道我們逃難過來,一早就送了一大筐新蒸的饅頭,管夠的。”
鶴元劫愣了下,又搖了搖頭,他這節骨眼沒心思吃東西……
齊稚明哲看透了他的心思……
“鐵甲軍毀咱們的家,殺咱們的人,它們要能吃東西那肯定是咱的血肉……你倒要把自己餓成骨頭架子?”齊稚道,“盧大姨常讓你多吃點,你都忘了?都現在了,你還不讓人省心?”
“齊稚,你……”明哲認為他言重了。
但明哲還未說完,鶴元劫的淚便流了下來,好似壞了的水管子,止不住了……
“我……我吃。”元劫哽咽道。
熱乎乎的白麵饃饃入口,鬆軟香甜,和那硬邦邦的窩頭簡直是雲泥之彆。
肉乾鹹香耐嚼,再喝上一口清澈甘甜的涼水,一股久違的暖意和飽足感,終於暫時驅散了身體的寒冷和饑餓帶來的虛弱。
元劫沉默地哭著,吃著,汲取著食物帶來的力量。
吃飽喝足,肚子裡有了底,幾人也活泛了些。窩棚裡憋悶,也不利於這兄妹的心境,於是明哲提議出去透透氣。
四個人便離開了擁擠的窩棚區,在臨時安置點外圍溜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