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門碧玉初長成,陌上驚逢鶴姓郎。
儒鐵相融奇匠藝,春風共盞明月光。
掌間鍛出麒麟子,膝畔拾得綠瞳鴦。
一樣慈心分血肉,兩般乳燕喚爹孃。
忽聞兒欲戍邊去,針線深宵淚暗藏。
豈料劍網崩西塞,鐵甲如潮破高牆。
骸骨撐開逃生隙,目送雙雛赴遠方。
殘軀猶作故鄉土,血滲塵埃漫芷香。
——《鶴母辭》
……
劍網破碎那聲“哢嚓”脆響,像是敲碎了整個西區的魂兒!
那鐵甲巨蛇,真真兒像條成了精的鋼鐵地龍,昂著那冰冷的、布滿棱刺的頭顱,帶著一股子摧枯拉朽的蠻力,摧毀劍網後,緊接著“轟隆”一聲就撞塌了號稱堅不可摧的泰坦之牆!
巨大的石塊如同泥捏的般飛濺開來,煙塵衝天而起,瞬間就吞沒了牆根下幾個沒來得及跑開的看門人身影!
破口一開,外頭荒漠裡那黑壓壓、早已等候多時的鐵甲軍團,如同開閘泄洪的黑色鐵水,裹挾著嗆人的沙塵和冰冷的殺氣,洶湧地灌了進來!
這下子,西區算是徹底掉進了沸油鍋……
炮火不再是東邊悶悶的滾雷,而是在頭頂、在耳邊、在腳下,炸開了花!
赤色脈衝炮拖著長長的尾焰,尖嘯著亂竄!
硝煙味兒、焦糊味兒、血腥味兒,混著塵土,嗆得人睜不開眼,喘不上氣!
房屋像紙糊的,捱上一下,便轟然倒塌,騰起更大更黑的煙柱!
土路也被炸得坑坑窪窪,碎石亂飛!
到處都是火光,映著一張張扭曲驚恐的臉……
看門人巡界使軍團?
亂了套了!
平日裡的威風,此刻碎了一地。
有那膽小的,眼見巨蛇破牆而入,鐵甲軍潮水般湧來,自己凝聚的那點可憐劍意砍在對方裝甲上隻濺起幾點火星!
同伴瞬間被光劍劈成兩半,或是被脈衝炮轟得連渣都不剩,霎時間時魂飛魄散,掉頭就跑,隻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盔甲也嫌重,邊跑邊往下扒拉!
可也有那血性未泯的……
一個滿臉絡腮胡的老兵,須發皆張,眼睛赤紅,嘶吼著將全身劍意不要命地灌進手中那把豁了口的舊劍,劍鋒亮起微弱卻決絕的白光,朝著一個正揮舞著幽藍光劍、砍殺平民的鐵甲軍衝去!
“狗日的鐵疙瘩!老子跟你拚了!”
劍光斬在鐵甲軍厚重的肩甲上,“叮”一聲脆響,連道白印都沒留下……
那鐵甲軍猩紅的電子眼冷漠地掃過來,光劍隨意一揮……
老兵連人帶劍,化作一蓬血霧,瞬間就被後麵湧上的鐵甲軍踩在了腳下……
蚍蜉撼樹,灰飛煙滅。
抵抗者零星的火花,轉瞬便被冰冷的鋼鐵洪流無情碾碎。
鶴元劫死死攥著妹妹鶴雨純的手腕,另一隻手攙扶著嚇得腿軟的母親盧氏。
齊稚和明哲緊跟在側,他倆第一反應是要各回各家去找父母的,但局勢混亂,眼下隻能湊到一起逃命要緊!
幾個人在硝煙彌漫、人群瘋狂奔逃的狹窄巷道裡跌跌撞撞,頭頂不時有拖著藍光的脈衝炮彈呼嘯而過,打在遠處的房頂上,炸開一片炫目的電光,將殘垣斷壁照得如同鬼蜮!
低空飛行的鐵甲軍像巨大的鐵蜻蜓,“嗡嗡”的引擎聲壓得人頭皮發麻,機腹下射出的能量束掃過地麵,留下焦黑的痕跡和殘缺的屍體……
“往……往中城方向跑!”鶴元劫嘶啞地喊著,聲音淹沒在爆炸和哭喊的聲浪裡。他眼睛赤紅,臉上滿是汗水和煙灰,狼狽不堪。
鶴雨純的金發沾滿了塵土,碧眼裡全是驚惶,但抓著哥哥的手卻異常用力。
盧氏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隻會喃喃:“我的兒……我的兒……”
他們剛拐過一個堆滿雜物的巷口,前方視野稍微開闊些。元劫心中剛升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滋——嗡!”
一道碗口粗的幽藍色脈衝光束,毫無征兆地從側麵一棟半塌的屋頂上射下!
目標並非他們,卻正正打在幾人前方不遠的地麵上!
“轟——!”
巨大的衝擊波夾雜著灼熱的氣浪和碎石,如同無形的巨手,猛地將緊緊挨在一起的五人狠狠掀飛、打散!
鶴元劫隻覺得一股巨力撞在胸口,眼前一黑,耳朵裡全是尖銳的蜂鳴,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後倒飛,重重砸在一堆破筐爛簍上,震得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他掙紮著撐起上半身,頭暈眼花,嘴裡全是血腥味……
“娘!雨純!齊稚!明哲!”他嘶聲喊著,聲音破碎。
煙塵稍散。
他看到雨純在不遠處掙紮著爬起來,齊稚和明哲也正從一堆瓦礫裡往外爬,似乎都受了傷,但還能動。
然後,他的目光猛地釘在了前方幾丈遠的地方……
母親盧氏倒在那裡。
她的一條腿,從膝蓋往下,不見了。
斷口處血肉模糊,焦黑一片,正汩汩地湧著暗紅的血,迅速染紅了身下的泥土……
她仰麵躺著,臉上是極度的痛苦和茫然,似乎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麼……
“娘——!!!”鶴元劫的魂兒都飛了,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手腳並用地就要往前撲!
“彆過來……元劫!雨純!彆過來!跑!快跑啊——!”盧氏猛地清醒過來,劇痛讓她渾身抽搐,卻用儘全身力氣,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看到了!
就在元劫他們身後,煙塵中,幾個猩紅的光點正快速逼近!
沉重的金屬腳步聲如同催命的鼓點!
是鐵甲軍!
一隊剛剛湧過街角、散發著冰冷殺氣的鐵甲軍!
它們猩紅的電子眼鎖定了這片區域,幾柄幽藍的光劍已經高高舉起,脈衝炮口也開始充能,發出低沉的嗡鳴……
雨純也看到了,哭喊著要衝過去:“娘——!”
齊稚和明哲目眥欲裂,想去拉元劫和雨純,又想衝過去救人,一時間僵在原地。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斜刺裡猛地衝出三條人影!正是巡界使老古和他手下兩個年輕些的巡界使!
老古那跛腳此刻跑得飛快,一張黑臉繃得像鐵板,他看都沒看地上慘狀的盧氏,一把薅住離他最近的、正發瘋般要往前衝的元劫的後脖領子,力道大得驚人!
“小兔崽子!不要命了!走!!!”老古的破鑼嗓子帶著前所未有的暴怒和不容置疑。
同時,另外兩個巡界使也死死拽住了哭喊掙紮的雨純和還在發懵的齊稚、明哲。
“古大伯!我娘!我娘還在那!!”元劫被老古拖著往後,雙腳在地上亂蹬,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他看到母親盧氏也看到了他們被拉住,她那劇痛扭曲的臉上,竟擠出一絲如釋重負般的慘笑,嘴唇翕動著,似乎在無聲地催促:“跑……快跑……”
然後,那隊鐵甲軍就到了。
沒有憐憫,沒有猶豫。一隻巨大的、包裹著冰冷金屬的腳掌,帶著千鈞之力,朝著地上那無助的身影,狠狠踏下!
“噗嗤——”
一聲沉悶到令人骨髓發冷的、血肉骨骼被瞬間碾碎的聲響。
鶴元劫的嘶吼戛然而止,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
他清晰地看到母親的身體在那隻鐵腳下猛地一扁,頭顱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向一邊,最後望向他的眼神裡,凝固著無儘的擔憂和最後一絲解脫。
鮮血,混著泥土,在那冰冷的金屬腳掌下,緩緩暈開。
世界,在元劫眼中失去了所有色彩和聲音,隻剩下那片刺目的、不斷擴大的猩紅。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身體軟了下去,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
老古臉色鐵青,牙關咬得咯咯響,眼中也閃過一絲悲憤,但手上的力道絲毫未減,幾乎是將徹底癱軟的元劫半拖半抱起來,對著另外兩個同樣麵無人色的巡界使吼道:“發什麼呆!走!往中城撤!快——!”
兩個年輕巡界使如夢初醒,強行架起哭得幾乎昏厥的雨純和渾身發抖的齊稚、明哲,在老古的帶領下,一頭紮進旁邊一條更加狹窄、煙火彌漫的小巷,將身後那地獄般的景象和那灘迅速冷卻的血肉,連同那冰冷的金屬踩踏聲,一起甩在了身後。
鶴元劫像一具空殼,被老古死死拽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踉蹌著,隻有那雙空洞的眼睛裡,倒映著燃燒的西區和母親最後那片刺目的血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