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守望古城外永不停歇的風沙,裹挾著鐵鏽、血腥和偶爾的捷報,不緊不慢地向前滾了小兩個月。
解時序失蹤的謎團,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初時漣漪陣陣,如今已沉入水底,表麵不見波瀾。
隻有燕佐偶爾在忘川煙霧繚繞的眉宇間,會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沉凝。
他總覺得風中殘留著那絲詭異的血腥味,揮之不去。
這小兩個月,守望者又兩度衝出劍網,踏入那片死亡荒原。
戰鬥依舊慘烈,鐵甲軍的脈衝光束和光劍森林收割著生命,但鶴元劫這一夥人,已逐漸褪去了初時的青澀與驚惶。
劍意、劍氣更加貼近實戰,配合愈發默契,在魯德龍的“強化”光環和自身的磨礪下,他們成了守望者鋒矢上最銳利的那幾顆獠牙。
傷亡依舊存在,庫房門口的風嗚咽依舊,但麻木中也多了一絲習慣的堅韌。
鶴元劫視野邊緣那個冰冷的99,如同長在眼角的一顆黑痣,頑固地懸著,兩個月來紋絲不動。
它不再像最初那樣帶來尖銳的恐懼,更像一種無聲的倒計時,沉甸甸地壓在心底。
但令他心思浮動的,除了這詭異的數字,更多的卻是那個銀發冰眸的身影。
禦國千雪。
大約兩個月前,關於慕鬆媛送的那個繡工精緻的香囊那件事,還有那句“要是再敢收其他女人的東西……就弄死你。”
那語氣,三分戲謔,七分認真,混在一起,比鐵甲軍的脈衝炮更讓鶴元劫頭皮發麻。每每想起來,那股寒意都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可與之交織的,是那晚月下林間那句輕如歎息的“晚安,我的騎士”。《喬凡傳奇》裡的台詞,帶著一種近乎虛幻的溫柔承諾。
她對自己,到底是什麼意思?
若即若離,忽遠忽近,亦假……亦真。
看不清,摸不透,像霧裡看花。
再看看身邊人:雨純和皇甫逸塵,兩人雖不張揚,但眼神交彙時的默契與暖意,瞎子都看得出來。
甚至烈火雲依和南榮宗象,吵還是吵,可那拌嘴裡火藥味淡了,倒多了幾分心照不宣的調侃和鬥氣,像兩塊棱角分明的石頭在激流中相互打磨,火星子都帶著點彆樣的溫度。
唯獨自己……哎。
鶴元劫甩甩頭,把那些煩亂的念頭強行壓下去。
算了,不想了!
該表達的心意,那晚在月下已經剖白得清清楚楚。
這刀頭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談情說愛本就是鏡花水月般的奢望。
隨遇而安吧。
反正就事論事,她對自己……確實不錯。
聽吳懷誌幾個小子私下嘀咕,好幾次任務中險象環生,都是一正圓大師及時護住了他們。
這事,不用想,肯定是禦國千雪吩咐的。這份無聲的照拂,比什麼都實在。
這天晚飯後,天色已暗。
鶴元劫在空地上隨意揮了揮歸墟墨羽,活動筋骨,正琢磨著回屋把那本快翻爛了的《喬凡傳奇》再看一遍。
“走。”一個清冷的聲音自身後響起,鶴元劫心頭一震。
是禦國千雪。
她不知何時出現在陰影裡,銀發在暮色中泛著微光,冰藍的眸子沒什麼情緒。
“去……去哪?”鶴元劫收起劍,有些意外。
“燕佐先生那兒。”她言簡意賅,轉身就走,風衣下擺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鶴元劫趕緊跟上。
心裡嘀咕,這麼晚了,找燕老大做什麼?難道又得到了什麼情報?
燕佐的宿舍簡約規整,一股濃烈的忘川煙味彌漫不散。
燕佐本人正靠在他的破木桌旁,指間夾著半截燃著的煙,煙霧繚繞中,眉頭鎖成一個川字。
桌上油燈的光線昏黃,映著他沉凝的臉。
見兩人進來,燕佐沒說話,隻是用夾著煙的手指,點了點桌麵。
桌麵上,靜靜地躺著一張紙條。
紙張普通,是營裡常用的粗糙黃麻紙。上麵的字跡卻有些奇特,不是用墨,像是某種尖銳之物蘸著炭灰匆匆劃就,筆鋒淩厲,轉折處帶著一種近乎金屬的冷硬感。
“這紙條,”禦國千雪的聲音在煙霧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是晚飯後,憑空出現在我宿舍門縫裡的。”她冰藍的眸子掃過紙條,又看向鶴元劫,“你看看。”
鶴元劫湊近,借著油燈昏暗的光線,辨認著紙上的字跡:
“近期有大事。
提防應對。
告訴燕佐。
謹慎透露旁人。”
字不多,意思卻直白得近乎突兀。
鶴元劫撓了撓頭,黝黑的臉上帶著困惑:“就這?一張沒頭沒尾的字條……燕老大,是你那邊有什麼新情報嗎?還是慕鬆媛、安寶利他們有什麼風聲了?”
燕佐深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在燈光下盤旋,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搖搖頭,聲音低沉略帶沙啞:“慕鬆媛安分得很,在皇家衛後勤處管著庫房,圓滑得很。安寶利就是個悶葫蘆,除了當值就是練劍。沒動靜。”他彈了彈煙灰,目光銳利地釘在紙條上,“這字條跟那二人無關,你來說吧……”
燕佐擺了擺手禦國千雪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瞬間在鶴元劫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這是我堂兄的字跡。”
堂兄?
鶴元劫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瞬間一片空白!
禦國千雪的堂兄……
天嵐劍神!五大兵團唯一元帥!人類最後榮光!天嵐第四道牆!
禦國千夜!
那張看似簡陋、措辭平淡的紙條,在鶴元劫眼中瞬間變得重逾千斤!
每一個炭灰劃出的字跡,都彷彿蘊含著劈開山嶽的劍意!每一個冰冷的轉折,都像是來自雲端神隻的無聲諭令!
“近期有大事”——能讓禦國千夜親自傳訊示警的“大事”!
“提防應對”——連他都覺得需要鄭重提醒!
“告訴燕佐”——意味著事情可能牽扯極深!
“謹慎透露外人”——更是透著一股肅殺與機密!
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躍著,將紙條上那淩厲的字跡映照得忽明忽暗。
燕佐指間的煙灰無聲地飄落,掉在桌麵上,散成一撮灰白的粉末。
禦國千雪冰藍的眸子在昏暗中深邃如淵,映著那行字,也映著鶴元劫那張因極度震驚而顯得有些呆滯的臉。
宿舍裡,隻剩下忘川煙燃燒的細微劈啪聲,和窗外呼嘯而過的、帶著鐵鏽味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