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佐的話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投入死水,在狹小擁擠的石屋裡激起無聲的漣漪。
精緻燭燈的光線下,眾人麵麵相覷,你一言我一語,試圖從記憶的角落裡打撈出關於解時序的碎片。
“性格……確實怪!”吳懷誌率先開口,聲音在壓抑的空間裡顯得有些突兀,“整天歪著個腦袋,看人的眼神……嘖,說不上來,空落落的,又好像藏著針!”
“獨來獨往。”麻東嶽小聲補充,“除了訓練和集合,幾乎看不見他跟誰走一塊兒,吃飯都縮在角落。”
“加入守望者?”何正桃皺著秀氣的眉頭,努力回想,“好像……也沒聽他說過為啥要加入……”
烈火雲依抱著胳膊,紅發在燈影下像團闇火:“實力也配不上他那股邪乎勁!訓練時總愛挑釁,真動起手來,稀鬆平平!”
南榮宗象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光遮住了眼神:“不合群,無明確動機,在守望者裡也算不上稀奇。怪人多了去了。”
眾人七嘴八舌,說的都是些表象的“怪”,卻沒人能觸及燕佐所指的核心。
燕佐靜靜聽著神色莫測。直到議論聲漸歇,他才緩緩開口,低沉的聲音帶著一種解剖般的冷靜:
“第一怪,”他豎起一根手指,“他是天使,有一對劍淵。但平日裡展現出來的能力,”他目光掃過縮在角落的吳懷誌,“連吳懷誌都不如。”
吳懷誌一愣,隨即撓撓頭,黝黑的臉上竟露出一絲不好意思的傻笑,似乎把這當成了某種誇獎。
南榮宗象微微蹙眉:“燕先生,這種情況……雖然少見,但並非沒有先例。總有些資質平平的天使。”
“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二怪。”燕佐豎起第二根手指,聲音更沉,“吳懷誌、齊稚,他們的能力,纔是訓練三年、正常天使該有的水準。像一正圓大師……”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閉目垂眉的一正圓。
“阿彌陀佛。”
“包括我。我們的實力已近瓶頸,上升空間有限。但解時序……他展現出的,根本不是一個正常訓練三年的天使該有的實力。不是‘平平’,是‘拙劣’。”
屋內的空氣似乎又冷了幾分。
壁爐裡,南榮宗象點的那點微弱的炭火,發出輕微的“劈啪”聲,跳躍的火苗在眾人臉上投下不安的陰影。
“第三怪,”燕佐豎起了第三根手指,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疑惑的臉,“像解時序這種情況……在我們416兵營,居然有三人。”
“三人?”鶴元劫失聲,黝黑的臉上寫滿驚愕。
其他人也麵麵相覷,難以置信。
“解時序、安寶利、慕鬆媛。”燕佐清晰地吐出三個名字。
安寶利,那個瘦高沉默的老實人;慕鬆媛,那個八麵玲瓏、總帶著甜美笑容的開朗姑娘。
“可是燕老大……安寶利和慕鬆媛都加入了皇家衛啊!”吳懷誌急切地反駁,試圖找出破綻,“這說明他倆實力還是可以的!至少通過了皇家衛的篩選!”
燕佐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但是沒有說話。
南榮宗象道:“他二人不過是沾了劍術尚可的光,論劍意對比那些混日子的人也強不了多少,而且416兵營的高手都來到了守望者……燕先生,您繼續講。”
燕佐瞥了一眼因“高手”評價而咧嘴傻笑的吳懷誌,繼續道,“此三人,有三個共同點。第一,都是天使;第二,都沒有天使應有的實力水準;第三,他們的身份資訊,多少都有問題。”
“問題?”皇甫逸塵敏銳地抓住了關鍵,“解時序的石柱莊是假的,那安寶利和慕鬆媛……”
“安寶利,他和霍芝蠻都登記的‘東區柳樹屯’,外城東區靠南的一個偏僻村莊。這個村莊所處之地,地形極複雜賊寇猖獗,以至於戶籍資訊本就不全。”燕佐的聲音平靜,“至於,慕鬆媛,‘中城甜水巷’,查無此人。”
死寂。
徹底的死寂。
連壁爐裡炭火的劈啪聲都彷彿消失了。
擁擠的石屋彷彿變成了一個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悶罐。
油燈的光暈似乎被無形的力量壓縮,隻照亮眾人臉上凝固的驚愕、茫然和……一絲絲爬上脊背的寒意。
身份造假……
三個實力不濟卻擁有一對劍淵的天使,同時出現在同一個試煉軍兵營……
這……
或許都是巧合吧?
壁爐裡的炭火猛地爆開一個火星,發出“啪”的一聲輕響,在這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像是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
“燕先生……”禦國千雪終於開口,冰藍的眸子在幽暗的光線下如同深潭寒冰,她粉唇微啟,聲音清冷而直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您到底想說什麼?此處沒有旁人,大可直說。”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燕佐身上。
燕佐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這屋內的寒意與疑雲一同吸入肺腑。他緩緩吐出那口氣,聲音低沉得如同來自地底:
“我還不能斷言,一切都可能隻是巧合,不過是我的臆想……”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緊張的臉,那眼神裡帶著一種獵鷹嗅到危險時的凝重,“但如果不是巧合的話,我的直覺告訴我……”
他再次停頓,彷彿接下來的字句有千鈞之重:
“災難……要來了。”
死一般的沉寂。
燕佐打破沉寂道:“今天散了吧,但願是我想多了……各自回去,多加註意便是。我會派人盯緊嵐安城裡的安寶利和慕鬆媛。”
沒有結論,隻有更深的迷霧和更沉重的寒意。
眾人如同提線木偶般,帶著滿腹的驚疑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悚然,沉默地從南榮那間精緻卻此刻顯得無比壓抑的石屋裡魚貫而出。
人影在狹窄的門口晃動,融入外麵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裡,很快被黑暗吞噬。
鶴元劫最後一個走出屋子,冰冷的夜風瞬間灌滿衣領,讓他打了個寒顫。
他腦子裡亂哄哄的,燕佐的話像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思緒。
災難?
解時序那張欠揍的臉,安寶利的沉默,慕鬆媛甜美的笑容……
此刻都蒙上了一層詭異的光暈。
他低著頭,若有所思地往自己那間冰冷的石屋宿舍踱去。
腳下的沙礫在寂靜的夜裡發出單調的“沙沙”聲。
外麵真冷,冷到骨頭縫裡。
一個清冷的聲音自身側響起,如同冰珠落玉盤:
“你……怎麼樣?”
鶴元劫腳步一頓,循聲望去。
禦國千雪從陰影裡緩緩走出,銀發在黯淡的天光下流淌著微弱的碎光,冰藍的眸子在夜色裡亮得驚人。
“什麼……怎麼樣?”鶴元劫一時沒反應過來。
禦國千雪走近一步,兩人之間隔著不足一尺的距離。
她微微仰頭,粉唇幾乎貼著他的耳廓,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吐出的字句清晰無比:
“數字。”
鶴元劫渾身猛地一震!
如同被一道冰冷的電流擊中!他下意識地望向視野邊緣——那個如同日夜懸掛的烙印。
99。
那冰冷的數字,在無邊的黑暗背景中,顯得格外刺眼,彷彿帶著某種不祥的預兆,無聲地搏動著。
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地吐出兩個字:
“現在……是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