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鶴元劫從樹影裡走出來,聲音帶著點被驚擾後的乾澀。
禦國千雪冰藍的眸子在看清來人後,那層足以凍結骨髓的殺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卻並未恢複那種近乎神性的清冷,反而浮起一層慣常的、帶著戲謔的薄霧。
她粉唇微啟,聲音慵懶又刻意地拖長了調子:
“是——誰——呀?”
明知故問。
鶴元劫撓了撓後腦勺,走到月光鋪灑的空地邊緣,黝黑的臉上帶著無奈的笑意:“裝聽不出來,就太難為人了吧。”
“這個時間,”禦國千雪微微歪頭,銀發流瀉,月光在她粉嫩的唇瓣上跳躍,“你不應該長眠嗎?”她用詞刻薄,帶著慣常的惡劣。
“明天就要出去了,”鶴元劫苦笑,“能不能彆說這麼不吉利的話。”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依舊仰望星空的側影上,“你在這乾嘛?看星星?看月亮?還是看劍網?”
禦國千雪沒有立刻回答。
她冰藍的眸子映著深邃的夜空,那半輪冷月,還有天幕上偶爾掙紮著的繁星。
過了片刻,才輕飄飄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空曠感:“都看,也都沒看。不過是……享受片刻的安寧罷了。”
這安寧二字從她口中吐出,帶著一種近乎諷刺的寂寥。
夜風拂過,林間針葉發出細碎的嗚咽。鶴元劫沉默了一下,問出一個壓在心底的問題:
“你……害怕嗎?”
禦國千雪終於收回目光,轉向他,冰藍的瞳孔在月光下深不見底。
禦國千雪輕輕搖了搖頭,唇角勾起一個近乎無謂的弧度,吐出的字句卻帶著一種玩世不恭的蒼涼: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鶴元劫被她這土匪似的豁達逗得咧嘴一笑,露出白牙:“這話像是亡命土匪說的,你說出來……還真不相符。”
“不相符麼?”禦國千雪粉唇邊的弧度加深,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透著一股冰冷的清醒,“意外和明天,哪個先到,誰說得準呢?有的人能活到一百歲,老得掉渣;有的人,剛呱呱墜地,轉瞬就沒了氣息。生命……”
她頓了頓,冰藍的眸子掃過鶴元劫困惑的臉,聲音陡然帶上一種近乎吟詠的、蒼涼的詩意,“不過是一場騙局。吾不識青天高,黃土厚,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
她用那清冷的嗓音念出古老的詩句,字字如冰錐,刺入鶴元劫的心房。
他臉上的笑意凝固了。
西區事變的慘景,那些倒在鐵蹄下的老弱婦孺,斷壁殘垣間無聲無息的屍骸……與中城、皇城的歌舞昇平,朱門酒肉,瞬間在他腦中交織碰撞,形成一幅殘酷的諷刺畫。
她說的,何嘗不是血淋淋的現實?
“……不要這麼悲觀。”鶴元劫的聲音有些發澀,他像是在勸她,更像是在勸慰自己那顆同樣被陰影籠罩的心,“我感覺……活著還是挺有意思的。”
他努力讓語氣顯得輕快些,“還有許多願望沒有實現呢。殺光鐵甲軍,為娘報仇,去劍網之外的遠方看看……”
他頓了頓,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禦國千雪月光下絕美的側顏上,心頭一陣悸動,後麵的話便有些含糊,“還有……”
“還有什麼?”禦國千雪敏銳地捕捉到他語氣裡的異樣,冰藍的眸子轉過來,帶著一絲探究。
鶴元劫避開了她的目光,黝黑的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答非所問:“其實……我害怕。”
他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像是要汲取勇氣,坦白道:“我害怕明天……就死在外麵。所以……我有話,想跟你說……”
“有話就說。”禦國千雪挑眉,語氣帶著慣常的刻薄催促。
鶴元劫心一橫,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直視著她那雙深不見底的冰藍瞳孔,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坦蕩:
“我喜歡你。我正式承認了。”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月光流淌,針葉低語。
禦國千雪臉上那點戲謔的刻薄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空白的平靜。
粉唇微啟,吐出的字句卻依舊帶著刺:“沒意思。你不早就承認了嗎?我也告訴過你,論跡不論心……”
“但是我沒鄭重承認過!”鶴元劫急切地強調打斷她的話,黝黑的臉上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像在完成某種莊嚴的儀式,“以前是……是稀裡糊塗的!現在,我是認真的!”
“所以說,”禦國千雪冰藍的眸子微微眯起,那層平靜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翻湧,語氣卻陡然變得輕佻,“這就是你的遺言嗎?明天你就要沒出息的去死嗎?”
她用最惡劣的方式,刺向他最深的恐懼。
“當然不是!”鶴元劫聲音陡然拔高,眼中燃起火焰,“但是萬裡有一!所以我把想說的話跟你說清楚!謝謝你……謝謝你為我,為我們做的一切!喜歡你……是真的喜歡!”
他語速飛快,像是怕被打斷,“萬一……萬一我有什麼意外,雨純妹妹,明哲,南區三傑那幾個還有皇城的齊稚……就托付給你了!”
他眼中帶著懇求,這是他能想到的,最重的托付。
禦國千雪靜靜地聽著。
月光下,她的麵容如同精緻的玉雕,看不出絲毫波瀾。
直到他說完,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像冰珠砸在鶴元劫的心坎上:
“你就沒想過……”她冰藍的眸子鎖住他,“我會死在你前麵嗎?”
“不會的!”鶴元劫不假思索,斬釘截鐵!
那雙總是帶著點憨直或憤怒的黑眼睛裡,此刻燃燒著一種近乎狂熱的火焰,純粹而熾烈!
“我拚了這條賤命,也必然護你周全!”他上前一步,胸膛劇烈起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裡掏出來,帶著滾燙的血氣,“我說到做到!”
月光灑在他黝黑而堅毅的臉上,那目光如炬,似有實質的火焰在燃燒,驅散了夜寒,也驅散了他自己心頭的陰霾。
禦國千雪看著他。
看著他眼中那毫不作偽、足以焚毀一切的火焰。
看著他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的嘴唇。
看著他緊握的、骨節發白的拳頭。
冰藍的眸子裡,那層厚厚的、名為“戲謔”、“刻薄”、“防禦”的堅冰,彷彿再次被那熾烈的火焰灼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縫。
一絲極淡、極難察覺的漣漪,在那片冰封的深潭裡悄然蕩開。
她粉嫩的唇角,極其緩慢地、極其克製地向上彎起一個微小的弧度。
不再是慣常的惡劣假笑,也不是月下清冷的疏離。
那是一個……
帶著幾分茫然、幾分無措、幾分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
真誠的弧度。
她沒有回應他的誓言。
也沒有再出言諷刺。
她隻是微微側過身,從他身旁擦肩而過。
那深色的大氅邊緣,輕柔地拂過鶴元劫僵立在原地的臂膀。
一股冷冽的幽香,瞬間將他包裹……
擦身而過的瞬間,一句極輕、極淡,如同月下寒露滴落般的聲音,飄進了鶴元劫的耳中:
“晚安……我的騎士。”
聲音落下,人已飄然遠去,銀發在月輝中留下一抹流動的碎光,消失在林邊樹影的黑暗裡。
鶴元劫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又猛地鬆開,狂跳得幾乎要衝破胸膛!
“我的騎士……”
這句話……
是《喬凡傳奇》裡的台詞!
那個配角女王,對她忠貞不渝的騎士說的!後來他們曆經磨難,終成眷屬……
這陣子無聊,他硬是從明哲那裡把那本書要了過來,囫圇吞棗地看完了!
她……她竟然用了這句話!
晚風捲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
鶴元劫怔怔地望著禦國千雪消失的方向,許久,才抬起手,用粗糙的指腹,輕輕碰了碰剛才被她大氅拂過的手臂。
那裡,彷彿還殘留著一絲……冰冷的餘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