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過得快,像指縫裡漏下的沙。
轉眼冬深,天嵐曆八百一十九年的尾巴尖兒都快瞧不見了。
營房後坡上那兩棵老槐樹,葉子早掉光了,黑黢黢的枝椏刺向灰濛濛的天,劍網的金光規律地掃過,也帶不來多少暖意。
批文下來那天,天很壓抑。
墨長庚捏著那張蓋著鮮紅大印的紙,站在校場中央,粗著嗓子念名字:
“安寶利!”
那個瘦高的老實人,一對劍淵劍意卻一般,但劍技尚可,可算不得拔尖,但拋去守望者預備役之外的人裡,他算出彩的。
此刻他站出來,臉上沒什麼表情,隻微微點了點頭。
“慕鬆媛!”
這位八麵玲瓏的姑娘笑盈盈地應了一聲,像隻靈巧的雀兒。
“齊稚!”
齊稚大笑,笑得見牙不見眼。
他父親於鶴元劫兄妹和明哲有大恩,年中鶴元劫把那筆萬兩黃金的賞賜,硬是勻了五千兩送到齊家,兩下裡都念著對方的好。
如今他能進皇家衛,算是圓了自家安穩的念想。
塵埃落定。
安寶利依舊低調,默默收拾他那點不多的行裝。慕鬆媛則提了個小布袋,挨個營房送自己繡的小荷包,針腳細密,裡頭裝著曬乾的野菊和艾草,說是驅寒避穢。
輪到鶴元劫時,她笑得格外甜:“鶴男爵,留個念想吧!”鶴元劫黝黑的臉上也擠出真誠的笑,連聲道謝。
最高興的自然是齊稚。他掏空了腰包,請全兵營上下在營區外二裡地左右的小酒館狠狠搓了一頓。
大盆的白菜燉肉,油汪汪的;整隻的燒雞,皮脆肉嫩;還有平時難得一見的綠葉子菜。
酒是劣酒,嗆嗓子,但架不住人多氣氛熱。劃拳聲、笑哄聲幾乎要把屋頂掀翻。
鶴元劫勾著齊稚的肩膀,兩人碰碗,酒水濺出來,灑在棉襖上洇開深色的印子。明哲也難得地喝了幾杯,眼鏡片上蒙了層霧氣。
大家真心實意地祝賀齊稚,祝賀他得償所願,走上一條安穩順遂的路!
十二月二十四日,霜重。
今天就是最後一天了。
所有人都早已收拾好東西,該寄走的已經都寄走了。
幾間住宿的營房,空空如也……
墨長庚站在校場點兵台上,背著手,看著底下這群他帶了三年的兵。
風吹著他敞開的舊棉襖領子,露出裡頭漿洗得發硬的粗布襯衣。
“三年試煉軍軍役,”他聲音不高,帶著點沙啞,在空曠的校場上卻格外清晰,“今兒個,正式結束!”
底下靜悄悄的,隻有風吹過兵器架的嗚咽。
離彆像一層薄霜,無聲地覆在每個人心上。
其實從前陣子開始,就已經有人陸續離開了,巡界使那邊缺人,有的就被提前幾天調走了,安寶利和慕鬆媛也在昨天就奔嵐安城了。
還有些人忙著辦退役手續,眼下剩下的人已經不足一半了。
鶴元劫的目光在人群中穿梭,最後都落在了那三個穿著嶄新製服的人身上。
霍芝蠻,那個高頭大馬的漢子,穿上了“看門人”的黃金甲。
甲片厚重,在陰沉的冬日裡泛著沉甸甸的光。
肩頭、左胸前、後背,都用金線繡著大象的徽章,象鼻捲起,帶著一股敦實厚重的力量感。
他杵在那裡,像座小金山,平日大大咧咧,此刻臉上也難得地有些侷促和不捨,衝著熟識的兄弟抱了抱拳。
齊稚則是一身白紅相間的軟甲,內襯鎖子甲,
外麵罩著精繡雲紋的錦袍,既威武又透著股貴氣。
肩頭、胸前、後背,盤踞著金線繡成的五爪龍,張牙舞爪,象征著皇家衛的威嚴!
他挺直了腰板,努力想顯得莊重些,可那咧開的嘴角和微紅的眼角還是泄露了少年人的興奮與離愁。
眾人圍上去,拍肩膀,捶胸口,說些“苟富貴勿相忘”、“常回來看看”之類的車軲轆話。霍芝蠻嗓門大,甕聲甕氣地應著。
齊稚則挨個回應,眼圈有點紅。最後,兩人一同走到墨長庚麵前,鄭重地行了個軍禮。
霍芝蠻喊了聲“教官!”,聲音有點哽。墨長庚抬手,用力拍了拍他厚實的肩甲,又看向齊稚,銅鈴眼裡有欣慰,也有複雜難言的東西,最終隻沉沉說了句:“好自為之。”
翌日清晨,霜更重了,地上鋪了薄薄一層白鹽似的。
營房門口,十三個人影矗立。
他們都換上了守望者的製服。
黑色的細密斜紋布長風衣,剪裁利落,垂至膝下,迎著料峭寒風,衣擺微微拂動。
風衣的胸口、肩頭、後背,都用深靛藍色的絲線繡著一隻展翅的雄鷹,鷹喙如鉤,目光銳利,似乎隨時要衝破這壓抑的劍網!
每人頭上,還戴著一頂同樣質地的黑色鬥笠,這是守望者的標誌之一!寬簷低垂,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
這身裝束,黑得肅穆,沉得壓人,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蕭殺與銳氣!
墨長庚站在營房門口的石階上,背對著眾人,佝僂著腰,似乎在盯著地上那層薄霜。
他沒回頭,隻是揮了揮手,像驅趕什麼惱人的飛蟲,聲音悶悶地從那寬闊的後背傳來:“走吧……都走吧……路上……小心。”
十三人翻身上馬。
都是營裡精選的快馬,毛色油亮,打著響鼻,蹄子不安分地刨著地上的霜花。
鶴元劫勒住韁繩,最後望了一眼那熟悉的營房,那兩棵光禿禿的老槐樹,還有台階上那個沉默的背影。
視野邊緣的98似乎跳動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心頭翻湧的離彆之痛和對未來的沉重。
“駕!”不知誰先低喝了一聲。
馬蹄聲起,清脆地踏碎了清晨的寂靜,踏碎了地上的薄霜。
十三騎黑風衣,如同十三道沉默的墨線,沿著營區外的土路,向東北方向迤邐而去。
鬥笠寬大的簷在顛簸中微微起伏,胸口的雄鷹在晨光熹微中,彷彿隨時要振翅高飛。
墨長庚這才慢慢轉過身。
霜風吹的他心涼,那張橫肉虯結的臉上,溝壑縱橫。
他望著那逐漸遠去的、越來越小的黑點,直到徹底消失在土路儘頭揚起的微塵裡。
銅鈴般的眼睛裡,那層強撐的硬殼終於剝落,渾濁的老淚無聲地滾落下來,砸在冰冷的石階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他抬手,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臉,再抬頭時,望向東北方那劍網之外灰濛濛的天際線,那眼神裡,除了離彆的悲傷,又漸漸燃起一絲微弱的、卻異常執拗的希冀……
營房門口,空餘馬蹄踏碎的霜痕,和風裡飄散的一縷若有若無的、辛辣煙草的味道……
墨長庚站了許久,直到日頭升高了些,才佝僂著背,慢慢踱回那間驟然空曠了許多的營房。
桌上,那盞油燈早已冷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