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網的金光,微弱的變幻著……
忽明忽暗,頗有規律地映照著空曠的校場。
劍網的微弱嗡鳴,不仔細聽都聽不到,似乎是這片天地唯一恒定的心跳。
網外,繁星密佈,冷冽地閃爍著。
一輪近乎圓滿的月,懸在天際,清輝灑落,給沙土地、兵器架、沉默的營房輪廓,都鍍上了一層冰涼的銀邊。
空氣裡有塵土被夜露壓下的微腥,還有遠處夥房飄來的白菜幫子的寡淡氣味。
視野的邊緣,那該死的數字,像一塊頑固的汙漬,又像一隻窺視的眼——98。
鶴元劫盯著腳下被月光拉長的、有些扭曲的影子,心不在焉地走著。
身旁,是禦國千雪。
銀發在月華下流淌著近乎妖異的光澤,冰藍的眸子偶爾掃過他的側臉,帶著慣常漫不經心的審視……
她偶爾會約他散步,在這樣無人打擾的夜晚。
兩人的關係,在鶴元劫看來,穩定得像塊石頭——他是石頭底下那隻總被掀翻的甲蟲,她是那個樂此不疲掀石頭的人。
她是自己的朋友?是的。
自己是她的笑料?那更是肯定的。
“呀,歸墟男爵大人!”禦國千雪忽然停下腳步,聲音帶著慵懶的戲謔。
鶴元劫知道,準沒好事……
但此時的他沒心思應對。
她微微側身,冰藍的瞳孔直直望進鶴元劫有些飄忽的眼睛裡。
一隻微涼的手指,毫無征兆地伸過來,指尖輕輕拂過鶴元劫緊抿的唇角。
那觸感像冰片劃過麵板,激起一陣細微的顫栗……
“這裡……沾了點灰。”她粉唇勾起,笑意盈盈,眼底卻是一片冰冷的促狹,像貓兒在逗弄爪下無處可逃的老鼠。
若是往常,鶴元劫早該像被燙到般彈開,黝黑的臉膛也會瞬間漲成豬肝色,結結巴巴地反駁……
可今夜,他隻是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又鬆懈下去。
他甚至沒有抬手去擦嘴角,隻是含糊地“嗯”了一聲,目光依舊有些失焦地投向遠處劍網之外那輪冰冷的圓月。
98。
那數字在視野邊緣,像心臟一樣微微搏動了一下。
禦國千雪唇邊的笑意淡了下去,冰藍的眸子裡掠過一絲如同鷹隼發現獵物異動般的銳利。
她收回手指,攏了攏肩頭並不存在的寒意,聲音裡的慵懶褪去幾分,多了點探究的意味:“果然……”
鶴元劫一愣,終於回神,有些茫然地看向她:“……怎麼?”
“你有心事。”禦國千雪的聲音很輕,卻精準的觸動了鶴元劫的內心。
這人……
太聰明。
月光勾勒著她絕美的容顏,冷冰冰的表情下,是洞穿一切的冷靜……
“告訴我。”不是詢問,更像是命令,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鶴元劫心頭猛地一沉。
這女人……
什麼都瞞不過她!
他下意識地移開目光,喉結滾動了一下,想說“沒什麼”,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瞞了那麼久,連最親近的雨純妹妹都沒告訴過……
怕她擔心,怕她害怕。
跟齊稚說?那小子嘴裡沒把門的。
跟明哲說?推著眼鏡引經據典分析一番,最後大概率歸結為“元劫,你壓力太大出現了幻覺”。
無人可說。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乾澀。
“你大可跟我講。”禦國千雪的聲音依舊平靜,帶著一種奇異的蠱惑。
她向前邁了一小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鶴元劫能清晰地聞到她身上那股冷冽的幽香……
“我會保密的。”她冰藍的眸子映著鶴元劫有些慌亂的臉,“你到底……怎麼了?”
她的保證,鶴元劫是信的。
這女人性格惡劣,以捉弄他為樂……
但說過的話,從未食言。
而且……她絕不會像雨純那樣,為他的事輾轉反側,憂心如焚。
在她眼裡,自己大概就是個有點意思的消遣物件,傾訴給她,或許……反倒是最安全的?
像把秘密丟進一個深不見底的冰窟窿,也激不起半點漣漪。
98。
數字似乎在視野裡跳動得更清晰了些。
那未知的恐懼,像上官水流的藤蔓,正纏繞著他的心臟,而且越收越緊。
恢複能力……
那可怕的、非人的恢複能力……
不斷增加的數字……
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他無法想象的深淵。
“你……你會相信我嗎?”鶴元劫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和無助……
他抬起頭,黝黑的眼眸直視著禦國千雪冰藍的瞳孔,裡麵是深不見底的茫然和孤注一擲的求助。
他需要確認,確認眼前這個惡劣又強大的女人,是否會把他當成瘋子……
禦國千雪沒有立刻回答。
冰藍的眸子深深地凝視著他,彷彿要穿透他的皮囊,看到他靈魂深處那團翻滾的恐懼。
月光下,她絕美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片沉靜……
然後,她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
她微微踮起腳尖,身體前傾……
那雙總是帶著戲謔或冰冷的粉紅唇,帶著冷冽的幽香,精準地、不容拒絕地印在了鶴元劫因驚愕而微微張開的嘴唇上!
冰涼的!
柔軟的!
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禦國千雪特有的氣息!
鶴元劫的大腦“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所有的思緒,所有的恐懼,所有的98,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冰火交織的觸感炸得粉碎!
他渾身僵硬得像塊石頭,瞳孔因極度的震驚而驟然放大!
他甚至忘了呼吸,隻感覺到唇上那冰冷柔軟的碾壓,帶著一種近乎掠奪的強勢!
這不是淺嘗輒止……
禦國千雪的舌尖,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輕易地撬開了他僵硬的牙關,探入他溫熱的口腔!
冰冷與溫熱瞬間交融,帶著一種令人顫栗的侵略性!
她的動作沒有絲毫**的體現,反而更像一種冰冷的宣告,一種強勢的封印,一種……
扭曲的、屬於禦國千雪式的“信任契約”!
時間彷彿凝固。
劍網的微光,規律地掃過兩人緊貼的身影。
月光下,銀發美少女近乎蠻橫地吻著那個僵硬如木偶的黑發少年,冰藍的眸子半閉著,裡麵翻湧著複雜難明的情緒——
是探究?
是掌控?
還是某種更深沉、更扭曲的,連她自己都未必明瞭的東西?
鶴元劫的視野裡,隻剩下她近在咫尺的長而密的銀睫毛……
還有那冰藍瞳孔深處,那近乎瘋狂的冷靜。
“98”在視野邊緣瘋狂閃爍,像垂死掙紮的螢火,終被這冰冷洶湧的吻徹底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