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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繭自縛 第128章 試煉軍下篇:我不是負心漢

作者:老樹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5-11-25 06:13:01

晚飯吃得沒滋沒味,像是嚼著乾草。

食堂裡人聲嘈雜,吳懷誌和麻東嶽為一塊肥肉爭得麵紅耳赤,何正桃捧著碗唏哩呼嚕地喝湯,聲音格外響亮。雨純妹妹和皇甫兄弟在自己旁邊樂得開心……

鶴元劫扒拉了兩口硬米飯,胡亂塞了幾根菜葉,便撂下碗筷。

他心裡頭像揣了隻活蹦亂跳的兔子,那靛藍色的包裹,那雙嶄新的皮靴,還有那兩個字——“無聊”,像鉤子似的,把他的魂兒都勾回了營房。

推開六人間吱呀作響的木門,裡頭果然空無一人。

暮色混合著劍網的微光透過狹小的窗戶,給冰冷的通鋪和粗糙的地麵染上一層昏黃的薄釉。

空氣裡彌漫著汗味、皮革味和塵土氣。

鶴元劫反手插上門閂,背靠著門板,長長籲了口氣……

心跳得厲害,擂鼓似的撞擊著胸腔。

他走到自己靠牆的鋪位前,從床底拖出那個靛藍色的包裹。

錦緞的觸感冰涼滑膩,帶著一股若有似無的、冷冽的幽香。

他小心翼翼地拆開,露出裡麵深棕色的硬紙盒。

掀開盒蓋,那雙嶄新的馬靴靜靜躺在裡麵,皮質在昏暗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開心嗎?

鶴元劫捫心自問。

一股熱意不受控製地從心底湧起,迅速蔓延到耳根。

自然是開心的。

血氣方剛的年紀,麵對那樣一個容貌身段堪稱絕世、性情行為卻又扭曲複雜多變的女人,即便理智築起高牆,心裡頭又怎能不起波瀾?

俗話說男人不壞,女人不愛。將性彆調換,亦是如此。

那些尖酸刻薄的話語,那些捉弄人的惡作劇,還有馬車裡那個猝不及防、帶著掠奪意味的吻……

像一團麻繩子纏得他心亂,卻也……

絲絲縷縷地牽動著某種隱秘的悸動。

疏離的意識是一回事,本能的心動又是另一回事。

他定了定神,拿起左腳的靴子。

皮子很軟,帶著新鞋特有的緊繃感。

他褪下腳上沾滿泥汙的舊軍靴,襪子破了洞,露出腳趾。

有些赧然地將腳探進新靴裡。

“嘶——”

腳趾尖剛進去,立刻被一個硬邦邦的東西硌了一下!

尖銳的觸感嚇了他一跳,心臟都漏跳了半拍。

惡作劇?!

鶴元劫頭皮一麻,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縮回腳。

這女人!

果然沒安好心!

他咬著牙,帶著三分惱怒七分警惕,伸手探進靴筒深處摸索。

指尖很快觸到一個方方正正的硬物。

掏出來,是一個疊得四四方方的厚油紙包。

拆開油紙包。

裡麵不是什麼嚇人的玩意兒。

是一錠銀子……

足十兩的雪花官銀,在昏暗的光線下白得晃眼,沉甸甸地墜手。

鶴元劫愣住了。

十兩……

這差不多是他這個試煉軍新兵一年的軍餉……

不過對於她來說,九牛一毛上麵的毛尖尖。

不過……她塞錠銀子在鞋裡算怎麼回事?

銀子下麵,還粘著一張同樣疊得小小的紙條。

展開來,上麵的字跡與信封上那力透紙背的“無聊”二字截然不同!

潦草、扭曲、筆劃幾乎要戳破紙張,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狂躁和……憤怒?

“為什麼不聯係我?是窮瘋了還是死掉了?!”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得鶴元劫指尖一縮。

他彷彿能透過這扭曲的字跡,看到禦國千雪那張絕美的臉孔因憤怒而微微扭曲,銀發無風自動,冰藍的眸子裡燃著冰冷的火焰。

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打了個冷顫……

他……沒聯係她?

鶴元劫嚥了口唾沫,喉結滾動。

這兩個月,他忙著訓練,心裡彆扭……

這都是藉口。

主要是覺得兩人關係不明不白,不知道她怎麼看待自己,主動聯係倒顯得不講究……

確實是沒聯係過她……

倒是自己的不是了?

話說……這錠銀子,是怕他“窮瘋了”才塞的?這女人腦子裡到底裝的什麼!

心裡五味雜陳,說不出是氣惱還是愧疚。

他放下左腳的靴子和那錠燙手的銀子,拿起右腳的靴子……

這回學乖了,沒急著穿,先伸手進去仔細摸索……

果然!

靴筒深處,又摸到一個硬物,形狀卻很奇怪,不是方方正正的銀子。

掏出來一看,鶴元劫瞬間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一個用枯黃稻草胡亂紮成的小人!

粗糙簡陋,勉強能看出人形。最刺眼的是,一根足有三寸長的、閃著寒光的鐵釘,狠狠地、直直地釘穿了草人的心臟位置!

草人的脖子上,還用紅墨水歪歪扭扭地畫了個圈,旁邊貼著一張更小的紙條,上麵一行小字,墨跡淋漓,帶著濃烈的怨氣:

“鶴元劫,你個負心漢!”

負……負心漢?!

這三個字像炸雷在鶴元劫腦海裡轟然炸響!

負心漢?!

負誰了?!

自己和禦國千雪之間……

算哪門子的“負心”?!

可那根冰冷的長釘,彷彿帶著詛咒的力量,死死釘在他眼前……

馬車裡那個帶著掠奪和戲謔的強吻,她貼在自己耳邊微喘的氣息,還有……還有那次“獎勵”時,她印在自己臉頰上那個冰涼又柔軟的吻……

畫麵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清晰得可怕……

鶴元劫隻覺得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臉頰滾燙,心跳快得幾乎要破膛而出!

他握著那個紮著釘子的草人,手心裡全是冷汗。

混亂、驚愕、難以置信,還有一絲被指控的荒謬和……難以言喻的悸動,像滔天巨浪瞬間將他淹沒。

這到底算什麼?!

她到底對自己……

是怎樣的感覺。

他想起之前,在歸途的馬車裡,他問她兩人這荒唐的關係算什麼……

她當時隻是望著馬車車窗外,指尖繞著銀發,害羞地(不知道是不是裝的),輕飄飄地丟下一句:“先這樣吧。”

先這樣吧……

這幾個字,是最鋒利的冰錐,刺得他心頭發寒,又攪得他心亂如麻。

鶴元劫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冰冷的床鋪邊沿,手裡還攥著那個詛咒草人。

目光茫然地落在麵前那雙嶄新的皮靴上。

左腳那隻,裡麵躺著十兩“怕他窮死”的銀子;右腳這隻,藏著指控他是“負心漢”的詛咒草人。

荒謬!扭曲!不可理喻!

可偏偏……那雙靴子,皮質上乘,做工精細,穿在左腳上試過,尺碼分毫不差,舒適得令人喟歎。

她連他腳多大都知道?她是怎麼知道的?

腦子裡像塞進了一團亂麻,越扯越亂。

怒火、委屈、茫然、悸動……

種種情緒撕扯著他!

他猛地將那個紮著釘子的草人丟進床底最深處,眼不見為淨!

算了!

鶴元劫用力抹了把臉,像是要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都抹掉。

思來……

自己確實有不對的地方……

有句老話,買賣不成仁義在。

就算這婚結得荒唐,就算兩人之間這關係比蜘蛛網還亂,可說到底,她幫過他不少。

給自己寄過不少東西,救皇甫兄弟的命,帶自己去嵐安城好一番逛遊,價值千金的“磐石同心”,禦國春老爺子和劍神大人的人脈,還吻過自己……

自己長這麼大,還沒有體驗過與女子,還是與如此漂亮的女子,做出那等親密之事……

君子論跡不論心。

她對自己不錯。

但話說回來,自己何嘗不是搭上了自己一輩子?

那份蓋章的“婚書”,貨真價實,讓她避開了多少麻煩?

不過,本來自己也沒有結婚的打算,對自己沒什麼影響也就是了。

這樣算記下來,似乎確實是自己的不是

自己是男人,心得寬,不管怎麼說……

兩人至少也算朋友……

對!朋友!

這個念頭像根救命稻草,讓他混亂的心緒稍微定了定。

既然是朋友,自己確實辦的不對。

如今她又寄了東西來,雖然有一點點驚悚,但……東西是好東西,自己站在“朋友”角度考慮,也勉強理解……

總得回點什麼吧?

他在營房角落的雜物堆裡翻了半天,找出一個還算乾淨的舊木盒。

又拉著“南區三傑”跑到營房後山,借著暮色,在潮濕的背陰處尋摸了好一陣,幾人才采到一小把新鮮水嫩的野山菇,鶴元劫沒告訴他們乾什麼用,但吳懷誌壞笑,大概猜到了。

鶴元劫小心翼翼地用油紙包好,放進木盒裡。又拜托雨純妹妹,幫自己做一個香囊,雨純妹妹一聽是給嫂子,欣喜不已,抽出訓練時間完成香囊,精緻無比……

最難的是寫信……

大家都睡的時候,鶴元劫坐在通鋪邊,就著昏暗的油燈,鋪開一張粗劣的黃麻紙。用炭筆寫,怕半路模糊了,也不正式……還得用毛筆。

自己的筆是禿的,墨是劣質的,磨得他心煩。

書到用時方恨少,筆墨使時才覺次…

最關鍵的是,他不知道該怎麼寫!

認字是這兩年當兵硬啃下來的,寫個總結都磕磕巴巴,更彆提這種……這種給禦國千雪的信了!

自己之前給她寫過信,但心境跟之前完全不一樣,當時自己還不在乎二人的關係,胡亂謝謝也就是了……

如今不一樣了。

找明哲代筆?

念頭剛起就被他掐滅。涉及私密之事,實在不好意思……

硬著頭皮寫吧!

臉皮?不要了……

他深吸一口氣,蘸飽了墨,筆尖懸在紙上,半天落不下去。

油燈的火苗跳躍著,映著他糾結的側臉。最終,他心一橫,落筆了。

字跡歪歪扭扭,像蚯蚓爬,但勝在用力,每一筆都彷彿要戳破紙張,透著股豁出去的實在勁兒:

致禦國千雪:

信和東西都收到了。

靴子很舒服,銀子……也收到了。草人也……看到了。(寫到草人時,他筆尖頓住,洇開一大團墨跡,最終還是沒提“釘子”的事)

這些日子訓練忙,沒顧上聯係你,是我不對。

其實……我常想起你。(寫到這裡,他臉上火燒火燎,筆尖抖得厲害)

但咱倆這關係……我也搞不清算啥,怕寫信給你添麻煩,惹你煩。

你怎麼樣?身體好些沒?

加入守望者預備部隊了嗎?(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添上)

其實,我覺得你去皇家衛更好,有前途也安穩。

這些野山菇,是我們後山采的,很新鮮,做粥很清甜。這香囊是雨純妹妹親手做的,她說她也想你。

你要好好吃飯,彆隻喝粥,多吃點彆的。

(寫到這句,他想起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色,筆下的字不自覺地柔和了一點)

要是……要是你覺得無聊,如果有假期了……可以來找我,我目前沒假期了。(寫完這句,他像用儘了全身力氣,匆匆畫上句號)

我不是負心漢。

咱倆的事……都聽你的。

鶴元劫。

擱下筆,鶴元劫像是打了一場硬仗,後背都沁出了一層薄汗。

他拿起那張墨跡斑斑、字醜得不堪入目的信紙,左看右看,都覺得彆扭至極,恨不得揉成一團塞進灶膛裡燒了。

可最終還是歎口氣,笨拙地摺好,塞進木盒,蓋上山菇和香囊。

明天聯係個鏢局加急寄走也就是了……

包裹放在床頭,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坐立難安。宿舍內,吳懷誌鼾聲震耳,皇甫偶爾說句夢話喃喃“雨純”……

窗外,夜色濃重,兵營裡響起助訓老兵打更之聲。

一慢三快,醜時,四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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