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佐的營房,白日裡瞧著不過尋常,入夜卻成了另一番天地。
窗欞嚴實,隻留一線縫隙,漏進些微劍網的淡金與月牙的銀白,在青磚地上投下道極細的光痕,如同切開的金箔。
空氣裡彌漫著“忘川”煙絲特有的苦香,沉鬱而悠長。
燕佐陷在寬大的扶手椅裡,指間夾著半截燃儘的煙卷,煙灰積了老長,顫巍巍懸著。
桌上攤著傍晚看的那份《天嵐日報》,墨字在昏黃燈下暈開,多是些皇城新歲慶典、某某勳貴嫁娶的浮華瑣屑,字縫裡透著一股子粉飾太平的膩味。
他目光落在報紙一角,一條不起眼的簡訊:“農林城南區封人山附近偶發小型地動,巡界使已勘查,無礙民生。”嘴角扯出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
無礙民生?
那些失蹤的人還少?
那些滿山毒氣都不給個解釋?
燈影邊緣,空氣無聲無息地波動了一下。
彷彿一滴濃墨滴入靜水,一個身影毫無征兆地從屋子角落那片最深的陰影裡“浮現”了出來……
此人從頭到腳包裹在毫無反光的純黑緊身衣中,臉上覆著同色的麵罩,隻露出一雙眼睛,眼神淡漠得像兩口深井,映不出半點燈火。
身形瘦削精悍,如同收束在鞘中的利刃,氣息收斂得近乎虛無。
他就那樣安靜地單膝跪在燕佐椅前三步遠的地上,像一尊剛從暗影中雕琢出來的石像,連呼吸聲都微不可聞。
腰間懸著一柄同樣漆黑的短刀,刀柄無華,透著股浸透骨髓的寒意。
“首領。”聲音低沉沙啞,如同砂紙摩擦,聽不出年紀,也辨不出情緒,隻有絕對的恭謹。
燕佐眼皮都沒抬,隻將指尖積攢的煙灰輕輕彈落在案頭的銅盂裡,發出細微的“簌簌”聲。
他拿起那份報紙,慢條斯理地摺好,放到一邊。
動作從容,彷彿剛才那無聲無息出現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縷應召而來的夜風。
“影釗,你來了。那麵旗子……”燕佐開口,聲音不高,帶著煙熏過後的微啞,“查得如何?”他重新拿起一根新的“忘川”煙絲,精緻的打火機劃亮,昏黃的光暈短暫地照亮了他冷峻的側臉和金絲眼鏡後的銳利眼神。
影釗的頭顱更低垂了幾分,聲音依舊平穩無波,卻透著一絲凝重:“回稟首領,那旗……十分怪異。”
“哦?”燕佐點燃煙絲,深深吸了一口,濃鬱的青煙升騰,模糊了他的表情。
“材質非絲非麻非葛,”影釗的聲音在煙霧裡顯得格外清晰,“堅韌異常,水火難侵。其上墨彩,非木炭煙炱,亦非尋常礦石顏料。”他頓了頓,那雙眼睛抬起,直視著煙霧後的燕佐,“遍查天嵐諸城庫藏、黑市流通,乃至古籍圖譜……未見有載。”
營房裡陷入一片死寂。
隻有煙絲燃燒的細微嗶剝聲,和燕佐緩慢而深長的呼吸。
青煙繚繞,將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朦朧的紗幕之後。
那目光,驟然銳利如鷹隼攫食……
未見有載……
什麼意思?意思是這旗子不是天嵐的產物!
官方的喉舌,皇家的詔諭,白紙黑字、言之鑿鑿——天嵐之外,唯有荒漠死寂,唯有冰冷無智的鐵甲遺骸!
這世上,除了龜縮在劍網之下的天嵐子民,人類早已絕跡!
那些鐵甲軍,是上古時代遺留的、隻會按照既定程式殺戮的機械殘骸!
這是官方的說辭……
“嗬……”一聲極輕、極冷的嗤笑從煙霧中逸出,帶著洞穿一切的譏誚與冰寒,“真是……漏洞百出。”
他指間的香煙,煙絲暗紅的光芒明滅不定。
“巡界使那邊,”燕佐的聲音恢複了平穩,卻更沉,“對封人山上的爛攤子,可曾上心?”
“有數人前往勘查。”影釗答得簡潔,“山巔殘留鐵罐,已確認內儲劇毒之氣,來源不明。其餘……未見深入。”
“那密室裡的幾幅畫呢?”燕佐追問,煙霧後的目光似能穿透虛空,落在那幾幅詭異畫作上。
“畫紙、顏料,皆為天嵐常見之物。”影釗道,“內容詭譎,已被巡界使上級封存,列為‘惑亂人心’之禁物,束之高閣。”
“束之高閣……”燕佐緩緩重複了一遍,嘴角那抹冷意更深,“也好。指望那群人查出個子醜寅卯,纔是癡人說夢。”他吸了口煙,青煙從鼻端逸出,“還有沒有旁的收獲?”
影釗沉默了一瞬,似乎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波瀾,“屬下仔細勘驗了山頂怪人自爆後的殘留碎片,以及……地道內壁的細微痕跡。”他的聲音依舊平穩,“細思……極恐。”
燕佐夾著煙鬥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分,示意他說下去。
“那地道開鑿之法,絕非天嵐現有工法。其內壁岩石熔融再凝結之態,斷麵平滑如鏡,非人力錘鑿斧劈所能及,倒似……”影釗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最貼切的形容,“倒似某種專門的器具切割而成。”
“專門的器具……”燕佐的眉頭緊鎖起,他眼前瞬間閃過鐵甲軍手臂上那幽藍閃爍、切割空氣發出滋滋聲的光束劍刃……
“地道走向,確如冰火二人先前所說,直指劍網之外。”影釗繼續道,“然其開鑿年代,屬下從岩層凝結狀態及苔蘚孢子推算……恐非近年所為,至少已有十年以上光景。”
十年以上?
燕佐心頭劇震!
那四半圓邪教的圖騰旗幟、這十年之前便存在的詭異地道、那絕非天嵐工法的開鑿痕跡……
一條條線索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他的思緒。
他掐滅了那支剛點燃不久的“忘川”,火星在銅盂裡掙紮了一下,徹底熄滅。
營房內光線更暗,隻有窗外透進的微光勾勒著兩人的輪廓。
“這地道,”燕佐的聲音在昏暗中響起,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冰冷沉重,“無非兩種可能。”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牆壁上投下濃重的陰影,緩緩踱步。
“其一,自內而外。”他停在窗邊那線微光前,背對著影釗,“十字教會那幫地老鼠,耗費百年心血,甚至更久,暗中挖掘此道,意欲通聯劍網之外。所求為何?引狼入室?探秘世外?皆有可能。此乃……內鬼之禍。”
他轉過身,金絲眼鏡在微光下反射出兩點寒芒,目光如實質般刺向影釗:
“其二……”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重若千鈞,“自外而內!”
“若此道乃由外向內開鑿……”燕佐的聲音壓得更低,如同深淵下的暗流,“那便意味著,劍網之外,非但絕非死地!更非僅有冰冷的鐵甲遺骸!”
他緩緩抬起手,指向窗外那層籠罩天地的淡金色屏障:
“結合西區事變的情形來看,劍網之外,必有智慧生命存在。甚至……其爪牙,其觸須,早已通過這條不為人知的秘徑,悄無聲息地……滲透到了我天嵐腹地之內。”
“滲透”二字,如同兩塊冰冷的巨石,狠狠砸在寂靜的營房地麵上,激起無形的回響。
影釗低垂的頭顱下,那雙深井般的眼眸驟然收縮,瞳孔深處掠過一絲驚濤駭浪!
燕佐重新坐回椅中,動作有些沉。
他又點燃了一支“忘川”,青煙重新升騰,將他籠罩。
沉默了片刻,纔再次開口,聲音恢複了慣常的沉穩,卻多了一份無形的壓力:
“兄弟會,銀染那邊,還有他管著的刺客聯盟,近來如何?”
“回會長,自從去年劍神降臨之後,修整完畢,一切如常。銀染大人坐鎮,波瀾不驚。”影釗的聲音也恢複了絕對的平靜。
“嗯……”燕佐深深吸了一口煙,“我已入守望者預備隊,他日必然踏出劍網……到那時,兄弟會與刺客聯盟,便全權交予銀染打理。”他看向影釗,“你,從旁協助。”
“屬下明白。”影釗垂首應命。
燕佐的目光透過繚繞的青煙,投向窗外那永恒的淡金天幕,眼神深邃難測。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種鐵血殺伐的決斷:
“小事上,你等要除暴安良,行俠仗義,替天行道。大事上,若有高官顯貴,屍位素餐,於邪教滲透、外敵覬覦之事置若罔聞,甚至暗中支援、出賣家國者……”
他彈了彈煙灰,火星明滅。
“無論官位高低……你們,可便宜行事。但若對方太過強大,比如宇文家族這種……就要從長計議。”燕佐道。
“首領……我們的目標裡,除了宇文父子……皆不在話下。”影釗的語氣裡透著些許自信,最後四個字,輕描淡寫,也蘊含著石破天驚的殺伐之氣……
“嗯。不用計較後果,我自會向禦國千夜元帥,打聲招呼。”他補了一句,如同蓋棺定論。
“是!”影釗的聲音裡多了一絲凜然,“……為了人民。”
“去吧。”燕佐揮了揮手,身影重新沒入煙霧之中,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將細節報於上官先生,交換情報。而後,須繼續探聽風聲。尤其是……嵐安城那邊,要儘快確定那個大人物對鶴雨純安的是什麼心。”
“屬下告退。”
影釗的身影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向後滑入那片最濃鬱的陰影之中。
彷彿一滴墨汁融入了黑夜,連空氣的波動都微不可察。
營房內,隻剩下“忘川”煙絲燃燒的微響,和那愈發沉重彷彿能壓垮人心的寂靜。
窗外,劍網流淌,微光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