佈告欄前的人漸漸散了,日頭曬得黃麻紙上的墨跡都有些發蔫。
鶴元劫還戳在那兒,目光像釘子似的,死死釘在名單中段那幾個挨在一起的名字上——
“吳懷誌、麻東嶽、何正桃……”
他心裡頭咯噔一下,像吞了塊沒泡開的硬茶餅,又硌又澀。
這仨貨……
吳懷誌雖說一對劍淵,算個“天使”,平日裡咋咋呼呼,在菜鳥堆裡覺得自己那兩下子不含糊,可在這守望者預備隊裡,也就是個二把刀!
麻東嶽那老實疙瘩,天賦平平,劍術一般,還不如吳懷誌……
桃子?
更彆提了,和麻東嶽平分秋色。倒是有優點,野菜認得比劍譜熟,廚藝倒是一流,可戰場上敵人不跟你比炒菜啊!
這仨活寶,湊一塊兒夠開個雜耍班子了,跑守望者來湊什麼熱哄?
“不跟著齊稚去巡界使踏實待著,跑守望者湊什麼要命的熱哄?”鶴元劫心裡頭直犯嘀咕,眉頭擰成了疙瘩。
南榮宗象、皇甫逸塵那倆,世家底蘊厚,劍意精純,後期很有機會進皇家衛鍍金。自己和燕佐先生包括明哲,那是跟鐵甲軍有血海深仇,骨頭縫裡都刻著“殺出去”仨字!
你們仨呢?
白紙黑字貼出來了,就是板上釘釘就是去守望者啃硬骨頭送死的命!
圖啥?
正琢磨著,那仨“硬骨頭”就嘻嘻哈哈地湊過來了,帶著一股子南區特有的、沒心沒肺的熱乎氣兒。
“嘿!劫哥兒!”吳懷誌躥到最前頭,短小精悍的身子挺得倍兒直,那把大柴刀彆在腰間,小眼睛亮得放光,一巴掌拍在鶴元劫胳膊上,勁兒還不小,“瞧見沒?!夠意思吧!哥兒幾個,都在這兒了!”
他大拇指往後一翹,得意地指著佈告欄上仨挨著的名字,彷彿那不是去搏命的契約,而是中了頭彩的榜文,“以後我們的綽號都想好了,就叫‘南區三傑’!”
鶴元劫聽見這個外號都想給他一腳……
麻東嶽跟在吳懷誌後頭,搓著手,靦腆地嘿嘿笑,沒說話,眼神卻黏在吳懷誌身上。
何正桃嘴裡還鼓鼓囊囊塞著半塊野菜餅,大眼睛彎成月牙,含混不清地附和:“嗯嗯……跟著劫哥兒!還有懷誌哥、麻子哥!”
鶴元劫那股子憋悶的火,“噌”一下就頂到了天靈蓋!
他猛地轉過身,後槽牙咬得咯咯響,額角青筋都蹦出來了,劈頭蓋臉就吼:“吳懷誌!你他孃的是不是缺心眼兒?!這麼大的事,放個屁的工夫不知道問我一聲嗎?!你們知道真正的鐵疙瘩的危險嗎?!誰讓你們自作主張的?!”唾沫星子差點噴吳懷誌一臉。
他指著麻東嶽和何正桃,手指頭都在哆嗦,聲音氣得變了調:“還有你們倆!跟著他個二愣瞎起什麼哄?!他吳懷誌腦子一熱敢上房揭瓦,你們倆也敢跟著往下跳?!巡界使安安穩穩不好嗎?又不是沒熟人,齊稚也在那兒!你們非得往這刀口上撞?!”
吼聲在空曠的校場上蕩開,驚飛了幾隻歇在營房屋簷下的麻雀。周圍幾個還沒走遠的兵士都側目望過來。
吳懷誌被吼得縮了縮脖子,臉上那點得意勁兒瞬間凍住了。
麻東嶽嚇得臉都白了,下意識往吳懷誌身後躲了半步。
何正桃嘴裡的野菜餅也忘了嚼,大眼睛裡滿是驚嚇,看看暴怒的鶴元劫,又看看吳懷誌,小臉皺成一團。
被吼懵了片刻,吳懷誌那混不吝的勁兒又上來了點,梗著脖子,聲音卻小了不少,嘟囔著:“劫哥兒……兄弟兄弟……凶……凶啥嘛……我們這不是……想跟你在一塊兒嘛!”這話說出來,自己都覺得有點底氣不足。
鶴元劫胸膛劇烈起伏,那股邪火發泄出來一點,看著三人那副又委屈又有點倔的模樣,心裡的滋味兒更是翻江倒海。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怒火,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疲憊的沙啞,目光轉向麻東嶽和何正桃:“麻子,桃子,你們倆……到底圖什麼?跟著他去送死?”
麻東嶽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低著頭,腳尖碾著地上的小石子,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我……我聽懷誌哥的……他說跟著劫哥兒準沒錯……”這老實人,連理由都懶得編。
何正桃嚥下嘴裡的餅渣,大眼睛裡沒了剛才的驚嚇,反倒透著一股子近乎天真的認真,脆生生地說:“我們仨,就像……就像一個糖三角,掰開了就不是一個味兒了!
懷誌哥要去,麻子哥便去,桃子也得去!我們得在一塊兒!”她說著,還用力地點了點頭,彷彿這是天底下最明白不過的道理。
鶴元劫看著這倆小二百五被一個大二百五領著往火坑裡跳,還跳得這麼理直氣壯、情真意切,真是哭笑不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湧了上來,堵得他心口發悶。
他抹了把臉,聲音帶著點無可奈何的歎息:“你們……你們知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那不是在你們孤兒院後山掏鳥窩!是去跟真正的鐵甲軍拚命!是會死人的地方!懂不懂?死!人!”
最後兩個字,他咬得極重,像兩塊冰冷的石頭砸在地上……
三人沉默了。
連最咋呼的吳懷誌也垂下了頭。
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遠處兵營裡隱約傳來的操練聲。
過了好一會兒,吳懷誌才慢慢抬起頭。他臉上慣常的嬉笑不見了,眼睛裡閃爍著一種鶴元劫很少見到的、近乎鄭重的光。
“劫哥兒,”他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南區巷子裡滾打出來的那股子直愣勁兒,“我吳懷誌,沒你們劍術高明,腦子也不好使,念書更念不明白……”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地看著鶴元劫,沒有絲毫閃躲:“但我不傻。我知道外頭危險,知道鐵疙瘩凶猛要人命,知道去了可能就回不來了……”
他往前踏了一小步,胸膛微微挺起:“可我跟你講,我吳懷誌長這麼大,沒真服過幾個人!你鶴元劫算一個!打一進兵營我就覺得你不一樣!
你身上有股勁兒,我就認準了!跟著你鶴元劫,準沒錯!就算前頭是刀山火海,我也認了!劫哥兒!你走的路,我吳懷誌跟定了!麻子,桃子,都跟定了!”
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帶著一股子混著泥土氣和市井智慧的質樸真誠。
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了鶴元劫的心上。
麻東嶽用力點頭,眼神也堅定了不少。何正桃更是把小胸脯一挺:“對!跟定劫哥兒!”
鶴元劫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三張熟悉又帶著點陌生的臉——吳懷誌眼中的赤誠與堅定,麻東嶽的依賴與信任,何正桃那毫無保留的純真追隨。
莫名的酸澀感瞬間彌漫了鶴元劫的鼻腔和眼眶。
什麼守望者凶險,什麼血海深仇,什麼前途未卜……
在這一刻,似乎都被這三份沉甸甸的、毫無保留的信任給壓了下去。
鶴元劫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才把那洶湧的情緒強壓下去。
他伸出手,不是慣常地拍後腦勺,而是重重地、實打實地拍在吳懷誌的肩膀上。
“好罷。”他隻說了兩個字,聲音沙啞,卻像砸進泥土裡的鉚釘,帶著千鈞之力。
那沉甸甸的拍打,是承諾,是認可,是千斤重擔驟然加身的沉重與踏實。
就在這心潮澎湃、肩頭彷彿驟然壓下沉沉責任的瞬間——
視野的邊緣,那串彷彿刻在視網膜深處的數字,毫無征兆地跳動了一下。
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