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測到指揮官生命體征極度薄弱。正在啟動緊急維生協議……能量吸引注入……組織強製再生……】
一股磅礴的力量,突兀地從鶴元劫脊柱深處爆發出來!
瞬間湧向四肢百骸!
喉間那致命的破洞處,傳來一陣劇烈的癢意,彷彿無數細小的生靈正在那裡瘋狂編織!
【檢測到方圓三百米記憶體在高優先順序致命威脅個體(毀滅之蛇·改造型)1台。威脅評估:極高。】
【檢測到方圓五百米記憶體在低優先順序致命威脅個體(四境同盟機甲·a、b、c、s型)782台。威脅評估:高。是否授權星辰係統進行飽和打擊?】
鶴元劫的意識被這突如其來的劇變和資訊的狂潮衝得七零八落……
根本無法理解!
更無法回應……
【指揮官無應答。根據最高優先順序協議,預設授權發動攻擊。】
【請指揮官設定星辰係統啟動口令。】
口令?
又是什麼?
鶴元劫的思維一片混亂……
【指揮官無應答。已自動生成預設啟動口令並錄入……】
【‘隕落吧,我的星辰!’】
……
冰冷的露珠子鑽進鶴元劫的發根,激得他猛地從草坡上彈坐起來,像條離水的魚……
心在腔子裡撲通撲通撞,喉嚨裡泛著夢魘留下的鐵腥氣,喘氣都帶著火星子燎過的疼。
他抬手一抹臉——濕漉漉的,是淚痕,在晨光裡凝成了冰碴子,比露水重,也比露水燙!
方纔的夢魘碎得抓不住……
幾十米高的鋼鐵巨蛇!
被破壞的劍網與泰坦之牆!
鐵甲軍來襲!
雨純妹妹的哭喊聲!
銀發少女的背影!
“星辰係統”!
從天而降的巨劍!
都化了煙……
記憶像指尖的流沙,越想抓緊,流失得越快。
唯有那扭曲怪誕的戰場影像刻在腦海……
濃鬱到粘稠的血腥氣深入鼻腔……
還有那骨頭被巨大力量碾碎時沉悶又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黏在耳膜上,甩不脫……
他狠狠甩頭,黑發掃過前額,攪得肺腑裡一片冰碴子似的絕望。
“哥,你……哭了?”妹妹鶴雨純的聲音細細的。
……
天嵐城矗立在莽蒼蒼的野地上,活像枚生鐵打的印章,套著三重圈,便是那三道城牆。
城外頭,荒原漫到天邊,風卷著沙粒子打旋。
看不見的凶險,藏在每粒躁動的沙土裡——混沌深處,數不清的鐵疙瘩正冷眼瞅著這座孤城……
鐵甲軍團。
這是一種尚不明晰的畸形產物——它們高三米到十米不等,遍身鋼甲。
用光刃撕開黎明,用脈衝炮湮滅萬物,當它們如山巒般的身影籠罩戰場時,倖存者唯一能聽到的,隻有自己逐漸被金屬轟鳴吞沒的心跳……
數百年來,它們無休止的攻擊著這片孤城,但一切攻擊手段都徒勞地撞擊在無形的屏障上,隻留下瞬間的火花與氣爆聲。
那屏障,是“看門人”軍團所築,名為“天穹劍網”。
城牆並非冰冷的岩石堆砌,其上密佈著金屬甲板,在日光下閃爍著冷凝的金屬光澤。
看門人軍團的劍者個個身披金甲,像一組組堅固的鉚釘,嵌在城牆頂端寬厚的步道上,每人腰跨一柄深幽無光的沉重大劍,那是他們“編織”劍網的工具……
隨著某位看門人小隊長鐵錚一聲低沉有力的嘶吼刺破喧囂:“劍意——出!”
“鏘啷啷——”幾位看門人將巨劍舉過頭頂。
“合!”鐵錚第二聲令下,數道劍意瞬間擰成一股磅礴巨流。
劍身紋路上金光急速蜿蜒,延伸出銳利的光絲彼此纏繞、聯結,最終與整張“天穹劍網”融為一體。
像這樣的看門人小隊大約有兩千個,每個小隊大約有十人上下。
小隊按照編號奇偶交替運轉,每班十二小時。
數百年來,看門人兵團有秩序的輪替,無休止的在這座天嵐城最外層的“泰坦之牆”上,展開著這張堅不可摧、流動不息足以籠罩整個天嵐城的金色巨網。
這便是“天穹劍網”。
城外鐵甲軍的各種攻擊,如同蚍蜉撼樹,徒然攪起劍網表麵陣陣金波般的漣漪與刺耳氣爆,卻終無法再進一步,瞬間潰散成虛無。
劍鳴聲在城中微弱回蕩了幾息,終究歸為沉寂,十二小時一次的看門人軍團交接班又一次圓滿結束。
頭頂那道恢弘燦爛的金色網路依然流動著微光——看門人兵團的劍意編織的鎧甲,依舊撐開在天嵐整座城池上方,無有半分鬆懈。
外城人早看慣了這景,當作天落星星看。
外城本名“農林城”,土厚,種莊稼養牲口。
屋子是粗石壘的,厚實,比不得中城和皇城的精巧。
此刻正是燒晚飯的時辰,家家煙囪冒著青煙,空氣裡糅著柴火味、牲口糞味、新麥餅的焦香。
巷子裡,商販收起沒賣完的乾貨,孩童們聚在一起,模仿著剛才半空驟然閃亮的金色閃光與隨之而來的低沉轟鳴……
“看呀!天燈爆啦!”鼻涕娃拍手嚷。
“嗤!昨夜黑時更亮!”另一個娃撇嘴,袖口油亮亮地反光。
一旁的小酒館裡飄出酒香,酒香裡混著粗糧餅子味、汗味,還有一種被反複擦拭也未能除儘的、劣質麥酒滲入木頭縫隙的酸餿氣味,濃稠得攪不動……
酒客們正為下個月鐵甲軍大規模襲擊的次數下著賭注,盤算著輸贏銀錢,彼此爭論得唾沫橫飛。
一切井然有序,平靜日常並未掀起波瀾,彷彿那頭頂的巨響隻是尋常的風聲……
沒人留意牆角黑影裡縮著個半大少年。麵前矮桌裂了縫,粗陶碗豁著口,盛著半碗渾黃液體,浮著星點油花。碗邊緣豁了口,一道小小的裂紋向下延伸……
他盯著碗,一動不動,任由周遭“下五”、“下七”、“至少十次,賭一錠銀子!”的聲浪將他包圍又推開。
那些關於穹頂之外襲擊頻率的賭注爭論,刀刮般刮擦著他的耳膜。
他猛端起碗,灌了一大口。
溫吞的劣酒滑過喉嚨,隻留下草根似的澀,化不開堵在心口的硬塊。
這味兒和他身上的皂角氣打架——他前晌剛拿絲瓜瓤子狠搓過身子,泥垢掉了,彆的卻像滲進了皮裡。
身上這件簇新的黑麻短打,是成人禮的衣裳,此刻裹在身上,緊繃繃的像層死皮。
他的天地,被那層淌金流光的劍網壓扁了。
劍網隔開鐵甲軍的炮火,也隔斷了野地的風、沒名的野花、望不到頭的荒原、傳說中的大海!
成年禮?
不過是給驢子套了新鞍!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指節粗得像老樹根,掌心結著硬繭——是鋤把、鐮刀、犁耙磨出來的。
他猛一攥拳,骨節“哢吧”輕響,裡頭憋著股蠻牛勁!
可“劍意”……
這該是流淌在每個天嵐人血液深處、與年歲增長一同蘇醒的力量,如同春草發芽般自然的天賦,到他身上,成了曬裂的鹽堿地……
孩童們嬉哄著比劃劍術,此刻像針,紮進他骨頭縫裡。
他不要當這金籠子裡的鉚釘——那樣的榮耀,他夠不著,也不稀罕!
他渴望的,根本不是穿上那身金燦燦的鎧甲,成為這巨大囚籠中的一根鐵條——那樣的榮耀,他一點也不想擁有!
他想要的是撕了這網!
用牙啃,用指甲摳,用這身使不出半點劍意的糙肉!
把鐵甲軍、炮火、血泥,連同這悶死人的“太平”,統統踩進爛泥裡!
那樣才能看見更廣闊純粹的天地……
看看這世界的儘頭到底是什麼風景。
猛然間,一股燥火從胃裡翻騰起來,直衝腦門。
這股熱意並非來自寡淡的酒漿,而是來自更深沉的地方……
他昏了過去……
昏沉之中,他彷彿看到了——真正的天空!
不再是透過黃金琥珀窺見的扭曲光影,而是無垠的蒼茫的灰藍!
一股鐵鏽混著血腥的野風,刀子般紮進來!
是劍網之外的味道!
沒遮掩,沒虛飾,**的生死場!
灰天下,無數黑點湧來,閃著冷光!金屬摩擦的“哢嗒”聲碾碎空氣——鐵甲軍團!
他要嚼碎的敵人!來了!
而他,赤條條立在天地間,攥著空拳!
“殺!!!”幻境裡,他吼聲被怒氣壓扁。管它是什麼怪物,他要撕開鐵皮,聽骨頭在重壓下迸裂的悶響!
“哐當!”粗陶碗砸在油桌上……
渾酒潑出來,在木紋裡爬,映著油燈苗和他攥得青白的指節。
他睜眼……
一隻青布鞋踩在他吐的穢物上,一隻手輕輕拍他肩頭……
“哥……家去罷。”鶴雨純嗓子發哽,像含著口涼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