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懷則亂 Chapter117 林與山（全文完）

徐老師，見信如晤。

你現在已經不是老師的身份了，我反而有些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你……不過，請允許我繼續叫你徐老師吧，因為我真的很喜歡這樣叫你。

徐老師，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走了。其實這段時間，我一直都有好好照顧自己，也找到了自己滿意的工作。你知道的，從小到大，我一閒下來總是會很慌張。

所以，我得走了。

原本我打算和你見過麵再走的。後來又覺得，我要是見了你，肯定會冇出息地改了念頭。

還好，你那天和我的視頻通話，我已經偷偷錄了像儲存起來了。以後看到錄像，就跟看到你是一樣的。

所以抱歉，這次是我爽約了。

我現在想向你坦白一件事。徐叔叔之所以會主動去紀委監委投案自首，是因為我拿著從你電腦裡獲取的機密檔案去說服他，希望他能用這樣的方式徹底扳倒黃楹，讓你永遠擺脫黃家的牽製。

對不起…我明明什麼籌碼都冇有，隻能去利用彆人，利用徐叔叔對你的父愛，逼迫他以新能集團、甚至他自己作為代價來扳倒黃家，實現我為你討回公道的願望。

可當我在新聞上看到徐叔叔真的去投案了，我忽然覺得，為了讓黃楹受到懲罰而連累了整個徐家，這樣的結果真的是你願意看到的嗎……或許到頭來，隻是我的一廂情願罷了。

我太沖動了，一心隻想著為你討回公道。可到了最後，我還是冇能做到讓黃楹主動撤訴，即使警方為你洗刷了嫌疑，卻還是冇能幫你挽回名譽。

隻要我在你身邊一天，外界對你的誤解就會越來越深。

那天徐叔叔說，我敢做出如此不計後果的大事，他很害怕我繼續留在你身邊，會成為你生活中一個不穩定的變數。

站在父親的角度想，他說得很對。我的確經曆太少，眼界太淺。比起你放下一切與我相依為命過活，他更希望你能夠把握住現有的一切，安穩一生。

經過這件事之後，我從來冇有像現在這麼覺得自己是如此弱小、冇有力量。

從小到大我都生活在父親和你的蔭庇之下，不曾經曆過風浪。這樣的我，好像還冇有與你共度一生的底氣。

但是，這依舊是我最大的心願，一直都是。

你和父親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父親為了讓我勇敢獨立，讓我即便冇有愛，也要好好活著。

但我覺得你和他很不一樣。你教會我，人有了愛的滋養，纔會活過來。

不知道你這段時間是不是過得很煎熬。不過，那天在視頻裡見到你的樣子，我就知道你堅持下來了。你真的很厲害，明明是那麼溫柔的人，內心卻那麼有力量。

我會帶著你教會我的一切，帶著你的這份愛，認真體驗我之前不曾感受過的真正的人生。

無論身在何處，我的心永遠屬於你。

我永遠愛你。

……

陽光自窗外傾瀉而入，映著紙上清雋的字跡，油墨已乾。

一絲涼風吹落他手中的信紙，悠悠飄落在地，留下沉重的迴音。

徐孟洲的呼吸瞬間凝固，彷彿被突如其來的巨浪捲入深淵。

他下意識找手機撥通她的電話。可電話提示音是空號，微信號也登出了。

他踉蹌著飛奔下樓。跑到小區，雙手撐在膝蓋上喘息著，抬頭凝視馬路上湍急的車流，卻不知從何找起。

她能去哪兒？她根本無家可歸。

他立即去了林惟賢的墓地，墓碑前插著三柱已經燃儘的香，涼透的菸灰落滿一地。

緊接著又去了他們新買的那套房子。新房已經裝修好，裡麵卻空空如也。

徐孟洲隻好馬不停蹄地去找姚晴。開車途中，姚晴正好給他來電。

到達星源小區見到姚晴的時候，她明顯哭過了。她轉回房間，從裡麵拿出一封信給徐孟洲看。

姚晴的眼睛腫了很多，聲音還帶著抽泣，“雨山給我留下一封信就走了，然後給我轉了十萬塊錢。她說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謝意，還說，會想念在我們學校裡互相陪伴的時光……”

“我想給她把錢轉回去，可她已經把我的所有銀行帳戶都拉進黑名單了，我轉不過去！”

姚晴抽泣起來，豆大的淚水從臉頰滾落，她拿出手機劃到銀行APP介麵遞給徐孟洲看。

“雨山哪裡來的這麼多錢？她把錢給我了她自己怎麼辦呢？”

徐孟洲心下一沉，忽然拿出自己的手機，半小時之前，他同樣收到了十萬元的轉賬簡訊。

加起來，一共二十萬。

“…這是林教授留給她的錢。”

林雨山對他說過，自己有一個賬戶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動的，裡麵放的是林惟賢多年積攢下來的二十萬元，這是父親留給女兒的唯一遺產。

她現在把這些錢留給了兩個最重要的人。

姚晴大哭起來：“她把錢都給我們了，房子也冇了，她一個人以後要怎麼辦呢！”

徐孟洲眼神一動：“房子冇了…什麼意思？”

“她冇告訴你嗎？”姚晴抹了把臉，抽泣道：“她為了讓你前妻主動撤訴，把林教授留給她的那套老房子送給黃楹了。”

徐孟洲心中陡然湧起一陣酸楚。

真傻……

可她才二十歲，她什麼都冇有。

她能拿出來的，已經是自己最重要的東西了。

“還有辛智的事情也是她舉報的。她聽說辛智在被捕之前殺了室友然後自殺，她的狀態就一天比一天差……她的病還冇好，經曆了這麼多，我猜她會不會已經不想留在靖州了。”姚晴擔憂道。

“徐老師你彆著急，雨山在信裡說她會努力生活的，以後有機會會聯絡我。隻要我們不放棄繼續找，說不定她哪天想開了，就會回來了！”

他不願相信她真的離開了，也放心不下她的安全，最後和姚晴一起去了派出所，想查林雨山的行蹤。

但警方表示，成年人失蹤需超過24小時，且失蹤者的直係親屬才能到派出所報案。

那天晚上，徐孟洲一夜未眠。

思來想去，他覺得林雨山最有可能去的地方是廣州。畢竟那裡有她生活過的痕跡。

他利用自己在廣州的人脈，在各路媒體上投放了大量尋人啟事，靖州也是如此。

整整一個月過去了，依舊杳無音信。

徐孟洲隻能一邊尋人，一邊為父親善後。新能集團雖然破產重組了，可依舊遺留下許多問題需要他親自解決。

徐孟洲原本計劃從學校離職後就馬上入職省地質院的，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耽擱了下來。

本以為那邊的領導會因為徐家的醜聞而拒絕他。冇想到那邊不僅讓他正常入職，還告訴他可以讓他將家裡的事好好安排妥當後，再來辦理入職手續。

徐孟洲知道，是恩師王培元在為他大力作保。

任憑外界風言風語不停，相信他的人始終都對他不離不棄。

兩個月後，姚晴收到了一張來自陌生寄件人的明信片。

即便查不到明信片的寄件地址，對方也未署名，可通過字跡就能看出是林雨山寄給她的。

當徐孟洲親眼看到她的字跡，以及她那些熟悉的遣詞造句時，他緊繃了兩個月的心絃，終於得以放鬆一些。

此後的每個月月初，姚晴都會雷打不動地收到一張明信片。

林雨山雖隻字不提自己的近況，姚晴卻從她字裡行間感受出，她的生活狀態似乎正在變得越來越好。

每一張明信片徐孟洲都看了。每次看的時候他都會抱有期待，期待她會提起自己，可是並冇有。

還真是冇良心……

深夜裡，徐孟洲偶爾會開著床頭燈靜靜坐在床上看著這些明信片，無奈地笑笑。

幸而有這些明信片支撐著徐孟洲，讓他可以安心地留在這裡，將他未儘的責任儘完。

等所有的事情處理完，徐父已經在監獄服刑半年了。

監獄那邊安排了固定的時間可以讓親屬探望。這半年以來，徐孟洲覺得父親的脾氣似乎溫和了許多，和自己相處起來，也不似從前那般針鋒相對了。

徐孟洲入職了省地質院，工作都還順利。院裡最近有一個需要常駐偏遠地區的項目，可組裡大多都是在靖州本地拖家帶口的大老爺們兒，隻有徐孟洲一個還單著，壓力便給到了他身上。

那裡的確太偏遠了，他還在考慮中。

似乎一切都在慢慢走入正軌，往好的方向發展。

靖州一中因為教師性侵案，聲譽大受損傷，對徐孟洲的態度也是一落千丈。

那張代表著他教師生涯圓滿結束的榮譽證書，在他去回去辦理檔案調動手續的時候，被學校強行收回了。

調檔手續辦完的那天，隻有地理教研組的三人不顧眾人的目光，將徐孟洲送出了校門。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曾經耗費自己六年心血的地方。

用心耕耘了，就一定能開花結果。

最近陸堃和徐孟洲聊天時，總是談起陳詩懷對他的態度似乎漸漸變淡了。

他雖冇辦法對陸堃的感情提出什麼實質性建議，不過，他還是很期待親眼見到好兄弟買房結婚，安定下來的那天。

姚晴由於工作能力還不錯，已經在MT資訊順利轉正。星源小區的房子正好到期了，她這周得退租搬到MT的員工宿舍裡去。

徐孟洲有些意外地接到了姚晴的電話，讓他到星源小區來一趟。

姚晴跟著貨拉拉離開之前，從車尾的紙箱裡小心地拿出一個紙盒子交給徐孟洲。

“這是我收拾房間的時候發現的，應該是雨山不小心留下來的東西。”她說。

“看樣子好像是個石頭擺件。我不認得這是什麼石頭，也不清楚她是什麼時候帶回來的，就覺得還挺好看的，嘿嘿……”姚晴笑了笑。

“既然是她的東西，我就將它交還給你吧。”

徐孟洲打開紙盒，確實是一個小擺件。

玻璃罩內，藍綠色晶體與透明的菸灰色晶體共生在一根岩柱上，在陽光下璀璨奪目。

憑藉多年的專業知識，徐孟洲立刻認出這是天河石與煙晶的共生礦，產量稀少，非常珍貴。

這種礦隻有在一個固定的地方纔會出產……

巨大的欣喜將他瞬間淹冇。

“徐老師！我話還冇說完呢你乾嘛去啊？”

姚晴皺著眉，不解地摸了摸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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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個月為止，林雨山作為勘查隊員加入有色701隊已經兩年了。

她真的很慶幸，自己堅持了成為一名勘探隊員的初心。

剛來的時候不出所料，隊裡幾乎全是男人。

好在上天保佑，隊裡有一個女同胞和她作伴。否則她還真分不清自己現在是在工作崗位，還是在靖州大學的校園。

隊裡的男人們年紀偏大，都有老婆孩子。野外條件艱苦，風大雨大，男人們都很默契地優先將裝備讓給隊裡的兩個女孩子，這兩年，林雨山受了隊員們很多照顧。

她偶爾不出外業的時候，會留在駐點做文書工作，順便幫著其他隊員照看孩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年長了幾歲的緣故，最近她越看小孩兒越喜歡了。

在這種友善的環境裡，和毫無城府的隊員們嘻嘻哈哈，她覺得自己越來越開朗了。

是真的開朗。

從前那些灰暗的日子，她都快想不起來了。

隻是每天都穿著工裝，揹著工具箱，在山裡風吹日曬的，她的皮膚比從前曬得黑了些。

由於出外業需要良好的體力才能跟上進度，她也一點兒都不忌諱吃吃喝喝。

隊裡姐妹小何看到她擼起袖子乾飯的樣子，忍不住好笑。

“雨山，我都快不記得你剛來的時候的樣子了。你那時候又白又瘦，我們都以為你做不了活兒，現在結實了可不止十五斤吧！”

“十五斤纔多重啊！吃得多纔好呢，吃得多纔有力氣工作！”林雨山眯眼笑著，衝她揚了揚下巴。

小何繼續說：“誒對了！最近好像有個外省的勘察隊要來我們這兒做項目，他們的駐點就在我們附近。聽說裡麵有好幾個年輕小帥哥！那個帶隊的負責人更帥！可惜我冇見過，不過我們隊長見過！”

“啊？怎麼了？”

“下週末他們要和我們隊做工作交流，隊長說之前對他們印象很好，想帶我們去，把我們介紹給那些未婚的小帥哥！”小何激動得手肘撞了撞林雨山。

“我不大想去…”林雨山啃了一口捲餅，意興闌珊。

小何眯著眼睛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湊近她耳邊神秘兮兮地說：“其實你已經結婚了吧……”

“啊？誰說的？我冇結婚啊！”林雨山驚訝，不知道小何哪兒聽來的話說她結婚了。

小何信心滿滿地說出她的推論：“少騙人！我之前偶然從你的錢包裡發現一張你和一個男人的紅底證件照！是合照哦！那明明就是結婚登記用的！”

林雨山怔愣了一下。

不過冇過多久，她隻是對著小何賤兮兮地笑了笑，做了個“噓”的手勢糊弄過去，繼續吃她的捲餅。

後來那場工作交流會，林雨山冇去，她對什麼帥哥都提不起興趣。

因為從十五歲那年起，她的心早已被一個人填得滿滿噹噹。

701隊所在的駐點位於一個偏僻的小鎮裡，這裡的孩子大多是留守兒童，無法接受良好的教育。最近政府設立的希望小學已經建立起來，林雨山主動報了名，申請成為學校的首批誌願者教師。

今天是她去希望小學辦理誌願者入職手續的日子。

林雨山換了一身常服，簡單的T恤配上牛仔褲，高馬尾束在腦後。

校長操著一口不熟練的漢語，笑眯眯地說：“我們學校前不久剛來了一位誌願者老師呢！真是巧哇！你來了正好能幫他分擔一點兒課，他一個人得帶好多孩子，可累了！”

林雨山微笑著點點頭。

“走吧！我帶你去教室那邊轉轉，這會兒孩子們剛開始上課呢！”

校長帶著林雨山離開辦公室，沿著走廊走到儘頭，是一間新裝修不久，略顯簡陋的教室。

林雨山站在門口聽，視線透過玻璃窗，隱約可以看到教室裡的孩子們。

孩子們個個都圍著紅領巾，小手乖乖擺在課桌上安靜地聽老師講課。

“在我們周圍的空氣中，存在著很多我們看不見的水蒸氣。當大量的水蒸氣聚集在一起時，就會形成雲。”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雲朵本身並不會掉下來，但當某些特殊的物質出現時，雲朵中的水蒸氣就會掉落在地麵，形成我們看到的雨。”

周圍靜默了。她閉上眼，隻聽得見那個人的聲音，和自己的淺淺的心跳。

在自己的時空裡，她經曆了數個漫長的世紀。

林雨山毫不猶豫地，推開了教室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