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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準確的死因 001

作者:安然江川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3 11:47:07

最準確的死因

作者:ss

簡介:

1

我被未婚夫的瘋狂追求者從頂樓推下時,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彆傷到我的肚子。

那裡有我和江川的寶寶,才三個月大,是我準備在明天,我們結婚紀念日上給他的驚喜。

可我還是死了,一屍兩命。

我的靈魂飄在半空,看著警戒線下拉起的白色帷幕,看著他穿著一身黑色風衣,從人群中走來。

他神色冷峻,撥開攔著他的警察,一言不發地看著我被蓋上白布的屍體。

所有人都以為他會崩潰。

他卻隻是平靜地對身邊的同事說:“死者是我妻子,為了避嫌,也為了公正,這次屍檢,我主刀。”

他轉身,留給我的,是一個決絕到冷酷的背影。

全球頂尖的法醫要親手解剖自己妻子的屍體,以此向世人證明他的“絕對公正”,多好的新聞素材。

我看著他走進解剖室,換上白色的手術服,戴上口罩和手套,拿起那把曾為無數人尋找真相的解剖刀。

然後,他一步步,走向冰冷停屍台上的我。

刀鋒的寒光,映著他那雙曾無數次溫柔望向我的眼睛,此刻,裡麵隻剩下冰冷的、絕對的理性。

1.

解剖室的燈光慘白得冇有一絲溫度,將不鏽鋼器械盤照得寒光凜冽。

我的靈魂就飄在這片白光裡,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我看著江川。

我的丈夫,江川。

他正低著頭,專注地調試著無影燈的角度,那雙骨節分明、曾無數次在我髮絲間穿行的手,此刻戴著藍色的醫用手套,動作精準而穩定,冇有一絲一毫的顫抖。

彷彿躺在解剖台上的,不是與他同床共枕三年的妻子,而是一具尋常的、編號為0713的無名屍。

“江隊,真的……真的要你來嗎?”

說話的是他的副手,也是我們的朋友,老王。

王哥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忍和艱澀,他看著江川,又看了一眼停屍台上被白布覆蓋的我,喉結上下滾動。

“外麵那些記者都瘋了,說你這是作秀,是為了掩蓋什麼……”

江川冇有抬頭,他拿起一把手術刀,在酒精燈上燎過,ẗű₍聲音隔著口罩,沉悶而清晰。

“讓他們說。”

他頓了頓,將消過毒的刀具整齊地碼放在器械盤裡,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我隻相信證據。隻有我,才最清楚安然的身體,也隻有我,能找出最準確的死因,還她一個公正。任何人的主觀臆測,都會汙染真相。”

多麼冠冕堂皇的理由。

多麼江川式的回答。

絕對理性,絕對公正。

這是他刻在骨子裡的信條,也是我們之間,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

我無聲地苦笑。

是啊,他隻相信證據。

所以當初無論我怎麼解釋,林薇薇半夜給他發曖昧露骨的簡訊,隻是一個實習生對老師單純的“崇拜”,他都覺得是我在無理取鬨,是我的“感性”在汙染他的“理性”。

他要我拿出證據。

可一個女人對另一個女人的敵意和佔有慾,哪裡需要證據?

那是刻在骨子裡的直覺。

如今,我死了。

他就用這種方式,來尋找他想要的“證據”。

用解剖刀,在我冰冷的身體上。

老王歎了口氣ẗûₜ,不再勸說。

他知道,冇人能改變江“法醫之神”的決定。

房間裡,除了跟進來學習的幾個實習生略顯緊張的呼吸聲,隻剩下器械碰撞的冰冷聲響。

江川終於準備好了一切。

他走到解剖台前,伸手,捏住了白布的一角。

我的心——如果一個靈魂還有心的話——猛地縮緊了。

彆……

彆掀開。

讓我保留最後一點體麵。

求你了,江川。

可他聽不見。

他的手指穩定而有力,冇有半分遲疑。

“唰——”

白布被猛地掀開。

我狼狽不堪的屍身,就這麼毫無遮攔地暴露在慘白的燈光下。

因為是從高處墜落,我的身體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扭曲姿態,四肢骨折,臉上、身上滿是擦傷和凝固的血跡。

頭髮淩亂地糊在臉上,那件我為了紀念日特意挑選的白色連衣裙,已經被染得紅一塊、紫一塊,破爛不堪。

最刺眼的,是我額角那個巨大的傷口,皮開肉綻,幾乎能看見森森的白骨。

那是被林薇薇推下樓梯時,頭撞在水泥台階上留下的。

“嘔……”

一個年輕的實習生冇忍住,捂著嘴衝了出去。

剩下的幾個也臉色發白,彆開了視線。

隻有江川。

他站在那裡,目光像最精準的掃描儀,一寸一寸地,從我的頭頂,掃到我的腳尖。

那眼神裡冇有愛,冇有痛,冇有一絲一毫的私人情緒。

隻有審視、分析和探究。

就像在看一件精密的、但出了故障的儀器。

“死者,安然,女,28歲。身高168厘米,體重51公斤。”

他打開了錄音設備,開始了他公式化的陳述。

聲音平穩得像一潭死水。

“初步屍表檢驗開始。”

他拿起鑷子,輕輕撥開我額前被血粘住的頭髮,露出那個猙獰的傷口。

“額前部可見一處長約7厘米的挫裂創,創口不規則,創角鈍,創腔內可見組織間橋,符合鈍器或磕碰形成特征。初步判斷,為墜落時頭部撞擊形成。”

他一邊說,一邊用棉簽蘸取創口邊緣的組織樣本,放入證物袋。

“顱骨可能存在骨折,需開顱進一步確認。”

開顱……

這兩個字像兩把冰錐,狠狠刺進我的靈魂。

我記起有一次看他出現場的紀錄片,看到開顱的血腥畫麵,我嚇得躲進他懷裡。

他當時笑著揉我的頭髮,說:“傻瓜,彆怕。這是為了讓逝者開口說話。我永遠不會讓你看到這種場麵的。”

他食言了。

他不僅要讓我看到,還要親手為我……開顱。

我的靈魂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起來,一種比死亡本身更深邃的冰冷,從四麵八方將我包裹。

江川,你真的,愛過我嗎?

2.

屍表檢驗在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沉默中進行著。

江川的手法堪稱教科書級彆。

他檢查我的瞳孔,翻看我的眼瞼,檢視我口鼻中的異物。

他的手指劃過我的脖頸,檢查是否有扼痕。

那曾是我最敏感的地方,他輕輕一碰,我便會癢得縮起來,然後被他笑著攬入懷中,落下細密的吻。

可現在,他的指尖冰冷如鐵,帶著橡膠手套的隔膜,不帶一絲溫度地拂過。

“頸部無扼痕、抓痕,初步排除機械性窒息。”

他檢查我的指甲,尋找可能存在的搏鬥痕跡。

“指甲無斷裂,甲縫內未見嫌疑人皮膚組織。死者生前可能未與人發生激烈搏打。”

他的目光落在我蜷縮的左手上。

因為劇痛和墜落時的恐懼,我的手至死都死死地攥著。

江川微微蹙眉,這是他開始屍檢以來,第一次流露出些微的情緒波動。

他試圖掰開我的手指,但屍僵讓這個動作變得異常困難。

“加大燈光亮度。”

他吩咐道。

更刺眼的光束打在我的手上,老王遞過來一把小號的骨鉗。

江川接過,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地,試圖撬開我僵硬的手指。

“哢噠。”

一聲輕響。

是我食指的關節被強行掰開的聲音。

我的靈魂猛地一顫,彷彿那痛感穿透了生死的界限,直接烙印在我的意識裡。

一根,又一根。

他耐心而執著,像在拆解一件最複雜的藝術品。

終於,我緊握的手掌,被他一寸寸地打開了。

掌心裡,空無一物。

隻有因為用力過度而深陷在皮肉裡的指甲印。

江川的動作頓住了。

他盯著我佈滿血痕和淤青的掌心,沉默了片刻。

冇人知道,我當時想抓住什麼。

我想抓住樓梯的欄杆,我想抓住一絲生機,我想抓住……我和寶寶的未來。

可是我什麼也冇抓住。

我隻抓住了滿手的絕望。

“死者掌心無異物。”

他很快恢複了平靜,繼續他冷漠的記錄。

“四肢可見多處骨折,均為閉合性骨折,符合高墜特征。”

他褪下我破碎的連衣裙,用鑷子夾起,放入證物袋。

我的身體,就那樣**地暴露在所有人麵前。

那曾是他最珍愛,連多看一眼都覺得是褻瀆的身體。

他曾在我耳邊呢喃,說我的皮膚像上好的羊脂玉,細膩又溫暖。

他曾在我身上留下無數屬於他的印記,霸道地宣示著主權。

可現在,他隻是冷漠地掃過那些青紫的、可怕的傷痕,用測量尺記錄下每一處淤青的大小和形狀。

“胸腹部、背部可見大麵積皮下出血,呈不規則片狀,符合墜落時身體與地麵接觸特征。”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了我的小腹上。

那裡平坦依舊。

因為才三個月,根本看不出任何懷孕的跡象。

我為了給他一個驚喜,誰都冇有告訴。

連產檢都是一個人偷偷去的。

我還記得醫生把B超探頭放在我肚子上時,我緊張得手心冒汗。

當聽到儀器裡傳來那“撲通、撲通”的、強勁有力的心跳聲時,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醫生笑著說:“看,寶寶很健康,像個小火車頭一樣有勁兒。”

我拿著那張小小的B超單,在醫院門口的陽光下,看了整整一個小時。

那張黑白的照片上,隻有一個小小的、模糊的影子。

可那就是我和江川的孩子。

是我們愛情的結晶。

我把那張B超單小心翼翼地和驗孕棒一起,放進一個精緻的盒子裡,藏在了我們臥室的床頭櫃最深處,準備在紀念日那天,連同我自己,一起打包送給他。

我甚至已經想好了開場白:

“江先生,恭喜你,你要當爸爸了。未來,請多多指教。”

我能想象到,江川聽到這個訊息時,他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會露出怎樣震驚、狂喜的表情。

他一定會把我高高抱起,像個孩子一樣轉圈。

他那麼喜歡孩子。

每次在路上看到彆人家的寶寶,他都看得目不轉睛。

他說,等我們有了孩子,他要教他辨認所有的骨骼,從小培養一個小小法醫。

我說,纔不要,女孩子就要漂漂亮亮的,學畫畫,學跳舞。

他就會寵溺地刮我的鼻子:“好,都聽你的。生個女兒,像你一樣,漂亮又可愛。”

可現在……

一切都成了泡影。

江川,你快看看啊。

你仔細看看我的肚子。

你的“公正”,你的“理性”,就要親手扼殺掉你最期盼的未來了。

我的靈魂在哭喊,在咆哮.

可他隻是平靜地記錄著:“腹部平坦,未見異常隆起。”

一行冰冷的、宣判了死刑的文字。

3.

“屍表檢驗結束,準備進行內部解剖。”

江川的聲音在空曠的解剖室裡迴響,不帶一絲感情。

他拿起了一把嶄新的、閃著寒光的解剖刀。

那把刀,即將劃開我的胸膛。

“等一下!”

老王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把按住江川的手。

“江川,收手吧!屍表檢驗已經足夠了,死因很明確,就是高墜傷!冇必要……冇必要再進行下去了!”

老王的眼睛通紅,聲音裡帶著懇求。

“她是安然啊!是你老婆!你這麼做,讓她怎麼安息?你以後……你以後怎麼麵對自己?”

江川的目光,從解剖刀的鋒刃上,緩緩移到老王的臉上。

那雙深邃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一絲波動。

不是悲傷,不是動搖。

而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冰冷的火焰。

“老王,你忘了嗎?我們是法醫。”

他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在解剖台上,冇有丈夫,冇有妻子,隻有尋求真相的法醫,和等待沉冤得雪的死者。”

他掰開老王的手,語氣裡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

“如果你不能保持絕對的客觀,就請你出去。不要在這裡,乾擾我的工作。”

“你……”

老王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最後,他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地退到一旁,臉上滿是痛心疾首。

“你瘋了……江川,你真的瘋了……”

是啊,他瘋了。

從他決定穿上這身手術服,拿起這把刀開始,他就瘋了。

我看著他重新握緊解剖刀,那冰冷的刀鋒,對準了我的胸骨正中間。

我記起他曾把臉埋在這裡,聽著我的心跳。

他說:“安然,你的心跳聲,是全世界最好聽的音樂。隻要聽著它,我就覺得無比安心。”

江川,你聽。

你現在還能聽到嗎?

你聽不到了。

所以,你就要親手把它挖出來,看看它為什麼不跳了嗎?

我的靈魂,第一次感到了恨。

滔天的恨意。

我恨那個把我推下樓的林薇薇。

更恨眼前這個,用“公正”做藉口,在我死後還要一刀刀淩遲我的男人。

他舉起了刀。

我閉上了眼睛。

如果靈魂可以閉眼的話。

冰冷的刀鋒,冇有任何遲疑,切開了我的皮膚。

從胸骨上窩,到恥骨聯合。

一道標準的“Y”型切口。

這是法醫解剖最常規的操作。

對他來說,或許已經做過成千上萬次,熟練得如同呼吸。

可這一次,刀下躺著的,是他的妻子。

皮肉被劃開,脂肪層、肌肉層……

他的手穩得可怕,冇有一絲顫抖。

鮮血早已凝固,傷口處隻有暗紅色的組織液滲出。

他用開胸器,撐開了我的胸腔.

我的心臟、肺、肝臟……我所有的內臟,就這麼毫無尊嚴地,暴露在他和他學生們的眼前。

他拿起組織剪和鑷子,開始逐一摘取我的器官。

“心臟,重約300克,心包完整,心肌未見明顯出血點……”

他把我的心臟托在手裡,稱重,記錄。

那顆曾為他劇烈跳動過,為他歡喜,為他悲傷的心臟。

如今隻是一塊冷冰冰的、300克的肉。

“雙肺,切麵呈暗紅色,可見墜落傷導致的肺挫裂傷……”

他切開我的肺,仔細觀察著。

我記起我們去爬山,我氣喘籲籲,他揹著我,開玩笑說我的肺活量還不如他解剖過的屍體。

我氣得捶他,他卻笑得開懷。

“肝臟、脾臟、雙腎……未見明顯異常。”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專業、冷靜、高效。

像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

旁邊的實習生們,從最初的震驚和不適,慢慢變成了崇拜和敬畏。

“不愧是江老師,太專業了。”

“是啊,麵對自己的妻子……還能這麼冷靜,這種職業素養,我一輩子都學不來。”

“神就是神……”

我聽著那些竊竊私語,隻覺得刺耳又可笑。

神?

不。

他不是神。

他隻是一個,徹底失去了心的魔鬼。

解剖還在繼續。

我的胸腔和腹腔,很快變得空空如也。

那些曾支撐我生命的器官,此刻都整齊地碼放在不鏽Ṫŭ⁾鋼托盤裡,等待著被切片、化驗。

我像一個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布娃娃,淒慘而狼狽。

江川。

你看到了嗎?

你想要的“證據”都在這裡了。

我的心臟冇有問題,我的肝臟冇有問題,我的肺除了摔傷,也冇有問題。

我身體健康,我冇有突發疾病。

我𝖜𝖋𝖞是被人害死的。

這個結論,需要你用這麼殘忍的方式來證明嗎?

終於,他的目光,落向了我腹腔的最後一個器官。

我的子宮。

4.

那是我身體裡,最柔軟、最溫暖的地方。

是孕育我們孩子的小小宮殿。

江川的鑷子,伸向了它。

我的靈魂在一瞬間繃緊到了極致。

不!

不要碰那裡!

江川,求求你,停下來!

那裡有我們的寶寶!

他才三個月大,他已經跟著我一起死去了,求你,彆再去打擾他!

讓他安安靜-靜地,和我一起離開!

我瘋了一樣地嘶吼,咆哮,試圖用我虛無的身體去撞擊他,去阻止他。

可我隻是徒勞地穿過他的身體,帶不起一絲漣漪。

他聽不見。

他什麼都感覺不到。

他的鑷子,已經輕輕夾住了我的子宮。

“子宮,大小形態正常,未見肌瘤或……”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手上的動作,也猛地頓住了。

隔著薄薄的子宮壁,他似乎感覺到了某種異樣的、不屬於常規形態的……

“東西”。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這細微的表情變化,讓一直緊盯著他的老王,心頭猛地一跳。

“怎麼了,江川?”

老王的聲音有些沙啞。

江川冇有回答。

他放下鑷子,換了一把更小的組織剪。

他的呼吸,似乎比剛纔,重了一點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上。

解剖室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他小心翼翼地,剪開了子宮壁。

動作很輕,很慢。

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隨著切口的擴大,一個小小的、蜷縮著的、已經成形的生命,就那樣靜靜地,出現在了所有人的視野裡。

他那麼Ṫű̂³小,閉著眼睛,像一個睡著了的天使。

四肢俱全,甚至能隱約看清小小的手指和腳趾。

他就那樣安詳地躺在曾是世界上最溫暖的港灣裡,對外界的殘忍一無所知。

“……”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空氣凝固了。

江川整個人,都僵在了那裡。

他舉著組織剪,一動不動,像一尊被瞬間風化的石像。

口罩上方,那雙一直古井無波的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茫然和困惑。

彷彿不明白,這裡為什麼會有這樣一個……小生命。

緊接著,那絲困惑,迅速被一種無法言喻的、巨大的震驚所取代。

2

他的瞳孔,在瞬間急劇收縮。

“這……這是……”

旁邊的一個實習生髮出了難以置信的驚呼,但話冇說完,就被老王狠狠瞪了一眼,硬生生嚥了回去。

老王的嘴唇在顫抖,他看著那個小小的胎兒,又看著僵硬如石的江川,眼圈瞬間就紅了。

他什麼都明白了。

“啪嗒。”

是冰冷的組織剪,從江川僵硬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而孤獨的響。

那聲音,像是某個開關。

瞬間擊潰了他用“理性”構築的所有防線。

“不……”

一個破碎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音節,從他的口罩下溢位。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不是那種細微的、可以控製的顫抖。

而是一種從靈魂深處爆發出來,根本無法抑製的、劇烈的痙攣。

他丟掉了手上所有的器械,踉蹌著後退了一步,然後又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擊中,猛地撲回解剖台前。

他看著我被剖開的腹腔,看著那個安睡在血泊中的小小嬰孩。

他的眼睛,一點一點地,被血色充滿。

“不……不……不應該是這樣的……”

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充滿了混亂和崩潰。

“報告……報告上冇有……”

“怎麼會……安然她……”

他想伸出手,去觸碰那個小生命,可他的手抖得根本不聽使喚,像得了帕金森一樣。

那雙曾解剖過無數屍體、穩如磐石的手,此刻,卻連靠近自己孩子的勇氣都冇有。

“寶寶……”

他終於吐出了這個詞。

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然後,他Ţú₃像是瘋了一樣,開始用他那雙戴著手套、沾滿我鮮血的手,胡亂地、笨拙地,試圖將我那些被取出的器官,一個個地塞回我的腹腔。

“放回去……放回去!!”

他嘶吼著,像一頭絕望的困獸。

“快!把它放回去!把寶寶……把寶寶放回去!!”

他想把我的子宮重新“安裝”好,想把那個小生命,重新安放回那個再也不會溫暖的“家”。

這是一個法醫,一個相信科學、相信邏輯的“神”,做出的最荒謬、最瘋狂的舉動。

“江川!你冷靜點!江川!”

老王衝上來,想要拉住他。

可他力氣大得驚人,一把就甩開了老王。

他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空洞的腹腔,手上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亂。

肝臟放錯了位置,腸子掉在了地上……

場麵一片狼藉,血腥而荒誕。

“它還能活……還能活的!!”

他一邊塞,一邊語無倫次地哭喊。

“快!叫救護車!叫最好的婦產科醫生來!快啊!!”

實習生們都嚇傻了,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老王看著徹底瘋魔的江川,虎目含淚,猛地上前,從背後死死地抱住了他。

“江川!你醒醒!你看看清楚!!”

老王用儘全身力氣,咆哮道。

“安然已經死了!孩子……孩子也已經冇了!!”

“冇了……”

“冇了……”

這兩個字,像兩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了江川的頭頂。

他瘋狂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

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軟軟地癱在老王的懷裡。

他緩緩地,緩緩地低下頭,看著自己滿是鮮血的雙手,又看了看解剖台上,那個被他弄得一片狼藉,再也無法複原的我,和那個靜靜躺著,再也不會有心跳的寶寶。

“啊——”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嘶吼,從他的喉嚨裡爆發出來。

那聲音裡,包含了太多的東西。

震驚、悔恨、絕望、和足以將他自己淩遲千萬遍的、無邊無際的痛苦。

他掙脫老王的懷抱,不是後退,而是向前,撲通一聲,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解剖台前。

他冇有再去看那個小生命。

他不敢。

他隻是伸出顫抖的雙手,小心翼翼地,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一樣,捧住了我冰冷的、滿是傷痕的臉。

他摘掉了臉上的口罩。

那張向來冷峻的臉上,此刻已經佈滿了縱橫的淚水。

“安然……”

他把我的頭,緊緊地、緊緊地抱在懷裡,臉頰貼著我冰冷的皮膚。

“對不起……”

“對不起……安然……對不起……”

溫熱的淚水,一滴一滴地,砸在我冰冷的屍體上。

可我,再也感覺不到一絲溫度了。

他抱著我殘缺的屍體,這個追求了一輩子“絕對理性”的男人,這個在停屍房裡從未有過絲毫失態的“法醫之神”,第一次,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發出了絕望而無助的嚎啕大哭。

哭聲迴盪在空曠的解剖室裡,悲慟得讓所有人都忍不住紅了眼眶。

我的靈魂飄在半空,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江川,現在才說對不起,太晚了。

你以為,毀掉的是我的屍體嗎?

不。

是你親手,解剖了我們的愛情,解剖了你自己的心。

Ṭũ⁼從今往後,你的餘生,都將在今天這場由你親自主刀的“公正”裡,永世不得安寧。

5.

江川的崩潰,就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海嘯,將整個解剖室吞冇。

實習生們麵麵相覷,手足無措。

老王紅著眼,用力拍著江川不斷聳動的後背,嘴裡反覆唸叨著:“節哀,節哀啊江川……”

可這兩個字,在此刻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他該怎麼節哀?

親手解剖了自己懷著孕的妻子,親手將自己未出世的孩子從冰冷的子宮裡取出來。

天底下,還有比這更殘忍的酷刑嗎?

“是我……是我殺了他……”

江川的哭聲漸漸弱了下去,變成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嗚咽。

他把臉埋在我的頸窩,身體還在無法自控地顫抖。

“如果……如果我冇有堅持屍檢……”

“如果我早點相信你……”

“如果我……冇有那麼自以為是……”

一聲聲“如果”,像一把把鈍刀,反覆切割著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他終於想起了我。

不是編號0713的死者。

而是他的妻子,安然。

他想起了我曾不止一次地,在他麵前抱怨林薇薇的騷擾。

“江川,她看你的眼神不對勁,你離她遠一點好不好?”

“她不是崇拜你,她是想占有你!”

“我冇有無理取鬨,女人的直覺很準的!我真的感覺很不安!”

可他是怎麼回答我的?

“安然,你又在胡思亂想了。她隻是個小姑娘,剛進隊裡,業務不熟練,多問我幾個問題很正常。”

“你要理性一點,不要把電視劇裡的情節代入現實。”

“拿出證據來,如果你有證據證明她騷擾我,我立刻讓她走人。”

證據。

又是證據。

他永遠都要冰冷的證據,卻從來不肯相信我溫熱的直覺和感受。

現在,證據來了。

我用我的死亡,和我們孩子的一屍兩命,給了他一份最確鑿、最血淋淋的證據。

這份證據,足以將他釘在恥辱柱上,審判他的餘生。

“把……把東西……”

江川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望向老王,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把我的東西……給我。”

老王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麼。

隊裡有規定,出現場或進行屍檢時,所有私人物品都必須鎖在儲物櫃裡。

老王歎了口氣,轉身出去,不一會兒,拿著江川的手機和錢包走了進來。

江川用抖得不成樣子的手,接過手機,解鎖。

他冇有打電話,而是點開了相冊。

相冊的置頂,是我們倆的合影。

在巴黎鐵塔下,我笑得燦爛,他酷酷地看著鏡頭,嘴角卻微微上揚。

那是我們蜜月時拍的。

他的手指,在那張合影上,輕輕地、反覆地摩挲著。

彷彿想通過那層冰冷的螢幕,再次觸摸到我的溫度。

然後,他點開了一個加密的相冊。

裡麵,全都是我的照片。

我睡覺時流口水被他偷拍的糗照,我生氣時撅著嘴的樣子,我在廚房裡手忙腳亂做黑暗料理的背影……

有幾張,是他前幾天剛拍的。

我躺在沙發上,蓋著毯子,有些昏昏欲睡。

“安然,你最近怎麼老是犯困?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他當時還關切地問我。

我笑著說:“可能是春天到了,春困嘛,懶洋洋的。”

我冇告訴他,那不是春困,是孕早期的正常反應。

我想把這個天大的驚喜,留到紀念日。

江川看著那張照片,眼淚又一次決堤。

他像個傻子一樣,對著冰冷的手機螢幕,喃喃自語。

“傻瓜……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你為什麼……什麼都不說……”

“你知不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

是啊,他等了很久。

他也催過我很多次。

可我總覺得,我們的二人世界還冇過夠。

直到上個月,我發現自己月經推遲了。

用驗孕棒測出兩道杠的時候,我第一個念頭是驚慌,第二個念頭,就是狂喜。

我想象著他知道訊息時的樣子,想象著我們一家三口的生活。

我甚至開始偷偷看育兒書,學習怎麼當一個好媽媽。

我所有的計劃裡,都有他。

可他所有的“理性”裡,卻唯獨冇有我和孩子。

“鈴鈴鈴——”

刺耳的手機鈴聲,打破了這悲傷的氛圍。

是江川的工作手機在響,上麵顯示著“林薇薇”三個字。

這個名字,像一根針,狠狠刺在所有人的神經上。

江川的哭聲,瞬間止住了。

他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睛裡,悲傷和悔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將人凍結的、徹骨的寒意和殺氣。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名字,手背上青筋暴起。

老王也是臉色一變,一把搶過手機,就要掛斷。

“彆掛。”

江川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可怕。

他緩緩站起身,擦乾了臉上的淚水,除了那雙紅得駭人的眼睛,他又恢複了那個冷靜的“江隊”。

隻是這種冷靜,比之前的任何時候,都更讓人不寒而栗。

他從老王手裡拿過手機,按下了接聽鍵,並摁下了擴音。

“江……江老師?”

手機裡,傳來林薇薇怯生生的、帶著一絲討好的聲音。

“您……您還好嗎?我聽說師母她……”

她的話還冇說完,就被江川打斷了。

“林薇薇。”

江川的聲音,像來自地獄的寒冰。

“你在哪兒?”

林薇薇似乎被他冰冷的語氣嚇了一跳,頓了頓才說:“我……我在家啊,江老師。我身體不舒服,請了假……”

“是嗎?”

江川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無儘的嘲諷和冰冷。

“那真是太不巧了。”

“我剛在安然的指甲縫裡,發現了一點東西。”

“一小塊布料的纖維,還有一點點皮膚組織。”

“我已經讓老王送去化驗了,相信很快就能比對出結果。”

我的靈魂猛地一震。

我低頭看向自己被掰開的手掌。

那裡麵,明明什麼都冇有!

他在撒謊!

他在……詐她!

手機那頭,陷入了一片死寂。

過了足足十幾秒,林薇薇慌亂的聲音纔再次響起,語調都變了。

“不……不可能!我當時戴著手套!她根本冇碰到我!”

話一出口,她就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什麼。

電話裡,傳來她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

完了。

江川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是嗎?”

“你冇戴手套,林薇薇。”

“而且,你那天穿的,是一件袖口有蕾絲花邊的米色針織衫,對不對?”

電話那頭,徹底冇了聲音。

隻有粗重而驚恐的喘息聲。

“你怎麼……你怎麼會知道……”

林薇薇的聲音,抖得像篩糠。

江川冇有回答她。

他隻是緩緩地,一字一頓地說道:

“因為我太太安然,她對蕾絲過敏。”

“她生前,給我發了最後一條微信。”

“她說,她討厭蕾絲,更討厭,穿著蕾絲,卻有一顆蛇蠍心腸的女人。”

“林薇薇,我現在就在警察局門口,你還有十五分鐘的時間。”

“是自己走進來,還是等我,親自去‘請’你。”

“你,選一個。”

說完,他直接掛斷了電話。

整個解剖室,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江川這番操作,驚得說不出話來。

冇有證據,他就自己創造“證據”。

用最精準的心理戰,一舉擊潰了凶手的防線。

這還是那個凡事講求物證的江川嗎?

我飄在空中,看著他冷峻的側臉,心中五味雜陳。

你看,江川。

你不是不懂人心。

你隻是,從來不屑於把你的這份“懂”,用在我的身上。

6.

林薇薇最終冇有撐過十五分鐘。

十分鐘後,江川的手機就收到了市局同事發來的訊息。

“嫌疑人林薇薇,已在其住所內被控製。經初步審訊,她已對推搡安然致其墜樓的犯罪事實,供認不諱。”

塵埃落定。

真𝖜𝖋𝖞相大白。

我終於可以,沉冤得雪了。

可我看著江川,看著他那張冇有絲毫“大仇得報”的快意,隻有一片死寂和空洞的臉,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老王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歎了口氣。

“江川,結束了。安然……可以安息了。”

江川冇有說話。

他隻是緩緩地,走回到解剖台前。

他脫掉了手上的手套,用那雙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將那個小小的、蜷縮的胎兒,從冰冷的器械盤裡,捧到了手心。

他的動作,輕柔得彷彿那是世界上最易碎的珍寶。

他低著頭,久久地凝視著掌心裡那個已經冇有了生命的小生命。

那是他的孩子。

一個他期待了那麼久,卻被他親手從母體裡“取”出來的孩子。

他連他是男孩還是女孩,都還不知道。

“老王,”

他忽然開口,聲音嘶啞。

“你說,他會像我,還是像安然?”

老王彆過頭,擦了擦眼角,哽嚥著說:“像誰都好……像誰都好……”

江川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是啊,像誰都好。”

“隻要他能……睜開眼睛,看我一眼。”

他伸出另一隻手,想要觸摸一下孩子冰涼的臉頰,可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縮了回來。

他不敢。

他的手上,沾滿了妻子的血。

他覺得自己臟。

他不配碰這個他親手殺死的孩子。

他捧著孩子,就那麼靜靜地站著,一動不動。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外麵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解剖室裡的燈光,顯得愈發慘白。

他就這樣,守著我和孩子的屍體,從白天,站到了黑夜。

像一座冇有靈魂的雕像。

期間,不斷有同事和領導進來,勸他離開,勸他去休息。

他都置若罔聞。

直到最後,局長親自下令,讓法警強行將他帶離瞭解剖室。

他冇有反抗。

隻是在被帶走的那一刻,他回頭,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停屍台上的我。

那一眼,彷彿耗儘了他所有的力氣。

眼神裡,是我看不懂的,絕望到極致的死寂。

江川被帶走了。

解剖室裡,又恢複了冰冷的寂靜。

工作人員走了進來,開始收拾這片狼藉。

他們用專業的態度,將我被取出的器官,一一放回了我空洞的胸腹腔。

當然,除了那最後被取出的……我的子宮,和我的孩子。

它們被單獨放在了一個小小的容器裡,貼上了標簽,將作為判定我“孕期死亡”的最終證據,被送往證物科。

我的屍體,被草草地縫合。

那道從胸口延伸到小腹的“Y”型傷口,像一道猙獰的蜈蚣,永遠地烙印在了我的身體上。

我被重新蓋上白布,推入了冰冷的停屍櫃。

“砰。”

櫃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的世界,陷入了一片徹底的黑暗。

我的靈魂,也隨之感到了一陣前所未有的疲憊。

我要去哪兒呢?

是就此消散,還是……去看看江川?

去看看這個,被我用死亡和背叛,判了無期徒刑的男人,將如何度過他的餘生?

一個念頭,在我腦海中升起。

我要看著他。

我要看著他,日日夜夜,被悔恨和痛苦啃噬。

我要看著他,為他的“絕對理性”,付出最慘烈的代價。

這,纔是我對他,最惡毒的報複。

也是我對他,最後殘存的,那一點點扭曲的“愛”。

7.

我再次“見到”江川,是在三天後,我的葬禮上。

小小的告彆廳裡,擺滿了白色的菊花。

哀樂低迴,氣氛肅穆。

我的遺照,就擺在正中央。

那是我們結婚時,他非要我拍的一張單人照。

照片裡,我穿著潔白的婚紗,笑得眉眼彎彎,幸福得像是擁有了全世界。

他當時說,要把我最美的樣子,珍藏一輩子。

冇想到,一語成讖。

這張照片,成了我的遺照。

來告彆的人不多,大多是我的同事,還有江川單位的領導和朋友。

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因為意外去世了,我是被奶奶一手帶大的。

前年,奶奶也走了。

在這個世界上,我最親的人,隻剩下江川一個。

我飄在告彆廳的角落,看著來賓們一一上前,對著我的遺照鞠躬。

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惋惜和悲傷。

隻有江川。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胸前彆著一朵白花,麵無表情地站在一旁,接受著來賓的慰問。

他瘦了很多,眼窩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個人看起來憔悴又頹唐。

但他冇有哭。

甚至連眼睛,都冇有紅一下。

那雙曾盛滿星辰大海的眼睛,此刻,像兩口枯井,再也映不出任何光亮。

“江隊,節哀順變。”

“江川,保重身體。”

他隻是機械地點頭,嘴裡說著“謝謝”。

那份疏離和冷靜,讓一些不知內情的同事,都忍不住在背後竊竊私語。

“你看江隊,老婆剛走,他怎麼一點都不傷心?”

“是啊,太冷靜了吧,法醫這個職業,真能把人變成冷血動物嗎?”

“噓……小聲點,聽說那天在解剖室,江隊都快瘋了。”

“真的假的?為啥啊?”

“好像是……解剖的時候,才發現他老婆懷孕了……”

“天啊!”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在告彆廳的各個角落蔓延。

好奇、震驚、同情、揣測……

各種各樣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江川的身上。

他卻恍若未聞。

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像一尊與整個世界都格格不入的,悲傷的雕塑。

我看著他。

看著他用那副堅硬的、冷漠的軀殼,包裹著一顆早已支離破碎、鮮血淋漓的心。

江川,你裝給誰看呢?

你的痛苦,你的悔恨,你的絕望,就算能瞞過全世界,又怎麼能瞞過,化作了鬼魂,時時刻刻都“陪”在你身邊的我?

我知道,你不是不悲傷。

你是悲傷到,連哭的力氣,都冇有了。

你也不是冷靜。

你是絕望到,覺得這個世界上,再也冇有任何事,能讓你產生情緒的波動。

你的心,隨著我和孩子一起,死在了那間冰冷的解剖室裡。

現在的你,隻是一具,會呼吸,會行走的,活著的屍體。

告彆儀式結束,賓客散儘。

空曠的告彆廳裡,隻剩下江川,老王,還有幾個幫忙處理後事的同事。

老王走過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江川,去跟安然……最後道個彆吧。”

江川的身體,僵硬了一下。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我的遺照。

我們就這樣,隔著生與死的距離,遙遙相望。

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會就這麼一直站到天荒地老。

然後,他邁開了腳步。

一步,一步。

緩慢而沉重。

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他走到我的遺照前,站定。

伸出手,指尖輕輕地,拂過相框冰冷的玻璃。

拂過照片裡,我燦爛的笑臉。

“安然。”

他開口,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對不起。”

又是這三個字。

江川,除了對不起,你還會說什麼?

你知不知道,這世上,最冇用的,就是對不起。

“我知道,你不想再看到我。”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淚,終於無聲地,從他乾涸的眼眶裡,滾落下來。

“我也冇臉……再來見你。”

“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林薇薇,判了。”

“故意傷害ťŭₙ致人死亡,無期徒刑。”

我的靈魂,微微一顫。

無期徒刑。

她將在冰冷的牢房裡,度過她的餘生。

這個結果,算是給了我一個交代。

可是……然後呢?

她得到了懲罰。

那我的孩子呢?

我那還冇來得及看一眼這個世界,就隨我一同逝去的孩子呢?

誰來給他一個交代?

“還有……”

江川的聲音,變得更低,更沉。

“我辭職了。”

這個訊息,讓我和旁邊的老王,都同時愣住了。

“江川!你胡說什麼!”

老王激動地上前一步。

“你瘋了嗎?法醫是你一輩子的事業和理想!你怎麼能說辭就辭!”

江川冇有理會老王,他的眼睛,始終冇有離開我的照片。

“那個解剖室,我把它……買下來了。”

他像是在對我解釋,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知道,你不喜歡那裡。”

“那裡太冷了。”

“我會把它,改造成你喜歡的樣子。”

“種滿你喜歡的向日葵,每天都有陽光照進來。”

“還有……還有寶寶……”

說到“寶寶”兩個字,他的聲音,再次哽咽。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天鵝絨的盒子。

打開。

裡麵,不是戒指,也不是項鍊。

而是一小撮……黑色的,柔軟的胎髮。

和一張小到不能再小的,B超照片。

那是我藏在床頭櫃裡的那個盒子!

他找到了!

“醫生說,他已經成形了……是個男孩。”

“他的頭髮,很軟,像你。”

“對不起,安然。”

“我冇能……保護好你們。”

他將那個裝著我們孩子唯一遺物的小盒子,輕輕放在了我的遺照前。

然後,他退後一步,對著我的遺照,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直起身時,他臉上已經恢複了那種死水般的平靜。

“老王,這裡,交給你了。”

他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向告彆廳外走去。

“江川!你要去哪兒!”

老王在他身後大喊。

他冇有回頭。

隻留下一個蕭索而決絕的背影。

“去一個……我該去的地方。”

“贖罪。”

8.

江川所謂的“贖罪”,是從親手砸掉那間讓他封神的解剖室開始的。

他冇有請工人,就他一個人。

一把大錘,一身沾滿灰塵的舊衣服。

曾經那個一絲不苟、有潔癖到令人髮指的江川,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沉默的、瘋狂的苦工。

“哐當!”

第一錘,砸向了那張冰冷的不鏽鋼解剖台。

就是在這張台上,他親手,劃開了我的胸膛。

火花四濺,發出一聲刺耳的巨響。

解剖台凹陷下去一個巨大的坑。

“哐當!”

第二錘。

“哐當!”

第三錘。

他像一頭髮了瘋的野獸,用儘全身的力氣,一遍又一遍地,砸向那張承載了他所有榮耀,也承載了他所有罪孽的解剖台。

汗水順著他的額角滑落,浸濕了他的睫毛,和眼淚混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不管不顧,隻是機械地,重複著揮錘的動作。

彷彿要將自己所有的悔恨、痛苦和絕望,都隨著這一錘錘,儘數發泄出去。

那張堅固的解剖台,在他的瘋狂下,一點點變形,扭曲。

最後,徹底變成了一堆廢鐵。

他丟掉錘子,跪倒在廢墟裡,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我飄在半空,看著他被鋒利的鐵皮劃破了手,鮮血直流,也渾然不覺。

我的心,竟也跟著,泛起了一絲絲抽痛。

江川,你砸掉的,又何止是一張解剖台。

你砸掉的,是你曾經引以為傲的整個世界。

砸掉了那張台子,他又開始砸牆壁,砸無影燈,砸那些擺放器械的櫃子。

整整三天三夜。

那間曾是全市最先進、最專業的解剖室,被他親手,夷為了一片廢墟。

當最後一樣東西,那台記錄下他所有“冷靜”話語的錄音設備,被他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時,他終於停了下來。

他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環顧四周。

空洞的眼神,彷彿在尋找著什麼。

然後,他走出了這片廢墟,再也冇有回頭。

我以為,他的“贖罪”到此為止了。

我以為,他會找個冇人認識他的地方,就此了卻殘生。

可我冇想到,這僅僅隻是一個開始。

他把那間被他砸成廢墟的解剖室,重新裝修了。

就像他在我葬禮上說的那樣。

他敲掉了所有的牆壁,換上Ŧű₂了巨大的落地玻璃。

曾經那陰冷壓抑的房間,第一次,有了陽光。

他冇有鋪地磚,而是鋪上了厚厚的草坪。

他在草坪的中央,用我最喜歡的白色鵝卵石,鋪出了一條小路。

他在房間的角落,種滿了向日葵。

那是我們第一次約會時,我送給他的花。

我說,向日葵代表著沉默的愛,代表著永遠追隨的目光。

他當時還取笑我,說一個法醫,竟然會相信這麼不“科學”的花語。

可現在,他卻用這種最“不科學”的方式,來填滿這個曾被他奉為圭臬的“科學聖地”。

短短一個月的時間。

那間沾滿血腥和死亡氣息的解剖室,變成了一個陽光滿溢、生機勃勃的……玻璃花房。

美得,像一個不真實的夢。

而他,就是這個夢境裡,唯一的守夢人。

花房的中央,冇有床,冇有沙發。

隻有一張小小的、鋪著柔軟毯子的搖籃。

和一把對著搖籃的,孤零零的搖椅。

他把我的那張遺照,和我孩子的B超照片、那撮小小的胎髮,一起裝裱在一個精緻的相框裡,就放在搖籃的床頭。

每天,他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坐在這把搖椅上。

輕輕地,搖晃著那個空無一人的搖籃。

對著相框,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不說話,也不哭。

隻是那麼靜靜地看著,看著。

彷彿我和孩子,就睡在那個搖籃裡。

彷彿我們,從未離開。

他的同事,朋友,都來看過他。

老王來得最勤。

每次來,都會帶來很多吃的,還有他最喜歡的專業期刊。

“江川,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人死不能複生,你得往前看啊!”

“隊裡不能冇有你,那麼多案子,都需要你!”

江川就像冇聽到一樣,目光始終冇有離開過那個搖籃。

老王把飯菜放在桌上,歎著氣離開。

飯菜,從熱放到冷,再放到餿掉。

江川一口都不會動。

他像一株正在進行光合作用的植物,靠著陽光和回憶,維持著最基本的生命體征。

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消瘦,枯萎。

曾經那個意氣風發、高大挺拔的江川,變成了一個形銷骨立、眼神空洞的……活死人。

我看著他。

日複一日。

我看著他在深夜裡,因為夢到解剖室那血腥的一幕而驚醒,然後抱著那個搖籃,壓抑地痛哭。

我看著他在白天,對著陽光發呆,嘴裡一遍遍地,念著我的名字。

“安然……安然……”

我看著他,從最初的撕心裂肺,到後來的麻木不仁,再到如今的……平靜。

一種比死亡更可怕的平靜。

他不再哭了,也不再說話了。

他隻是守著這個玻璃花房,守著這個空搖籃,守著我們的回憶。

守著他親手為自己,打造的這座,華麗的墳墓。

9.

春去秋來,花開花落。

一轉眼,五年過去了。

我以靈魂的形態,陪著江川,在這座玻璃花房裡,度過了五年。

五年,足以改變很多事。

曾經那些對我死亡的議論,對我死因的揣測,對江川的同情或指責,都隨著時間,漸漸被人遺忘。

法醫界,也再冇有那個叫“江川”的神。

他像一顆流星,璀璨地劃過天際,然後,就那麼突兀地、徹底地,消失在了所有人的世界裡。

隻𝖜𝖋𝖞有我。

隻有我知道,他冇有消失。

他隻是,把自己,永遠地囚禁在了這裡。

這五年,他的生活,規律得像一台設定好程式的機器。

每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照進花房,他會準時醒來。

然後,開始給那些向日葵澆水,修剪枝葉。

他照顧那些花,比照顧自己,還要上心。

那些向日葵,也開得格外燦爛,一朵朵金色的花盤,永遠向著太陽的方向。

就像我曾經,永遠追隨著他的目光一樣。

做完這些,他會坐回那把搖椅上。

開始他日複一日的“工作”——搖動那個空搖籃,和我們“說話”。

他的聲音,很輕,很柔。

像怕驚醒了我和寶寶的睡夢。

“安然,今天天氣很好,陽光很暖和。”

“寶寶,你今天有冇有乖?有冇有欺負媽媽?”

“我昨天晚上,又看了一遍《法證先鋒》,裡麵的聶寶言,還是那麼有魅力。不過,在我心裡,你纔是最棒的女法醫……雖然,你連小白鼠都不敢碰。”

他會跟我講他新看的書,新聽的音樂。

會跟我吐槽他又看到了什麼離奇的社會新聞。

還會……跟我們的寶寶,講那些他曾經解剖過的,光怪陸離的案子。

“寶寶,爸爸跟你說,人的顱骨啊,有23塊,每一塊都有自己的名字……”

“還有指骨,雖然很小,但上麵的痕跡,往往能成為破案的關鍵……”

他把他所有的法醫知識,都講給了那個永遠不會迴應他的“聽眾”。

他想把他畢生的事業和理想,用這種方式,傳承下去。

他不再是我記憶中那個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江川了。

他變得……很愛說話。

隻是,他的聽眾,隻有我和孩子。

他會一直說到太陽落山,說到月上中天。

然後,他會站起來,俯下身,在搖籃的左右兩邊,各落下一個晚安吻。

一個給我,一個給寶寶。

做完這一切,他纔會去吃那一天裡,唯一的一頓飯。

通常,隻是一碗泡麪,或者幾片麪包。

然後,蜷縮在搖椅旁的地上,和衣而睡。

那把搖椅,那張小床,是屬於我和孩子的。

他不配。

他用這種近乎自虐的方式,日複一日地,懲罰著自己。

這五年,老王還是會經常來看他。

從一開始的痛心疾首,勸他走出來。

到後來的唉聲歎氣,默默地幫他打掃衛生,補充食物。

再到如今,隻是陪他靜靜地坐上一會兒,什麼也不說。

老王知道,江川不是走不出來。

他是不想走出來。

這座花房,就是他的全世界。

而這個世界裡,有我,有孩子,有他所有的愛,和他所有的罪。

離開這裡,他將一無所有。

10.

今天,是我的祭日。

也是我們孩子的……

“生日”。

江川起得很早。

他冇有像往常一樣去照顧那些向日葵,而是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雖然依舊洗得發白,但熨燙得一絲不苟。

他還颳了鬍子,剪了頭髮。

那個頹唐了五年的男人,彷彿一夜之間,又變回了那個清俊冷冽的江川。

隻是,那雙眼睛裡的死寂,從未改變。

他冇有像往常一樣坐到搖椅上,而是從一個塵封的箱子裡,抱出了一把吉他。

那是我送給他的第一份生日禮物。

他一直很寶貝,從不讓任何人碰。

我曾經纏著他,讓他彈給我聽。

他總說忙,說冇時間。

冇想到,我第一次聽他彈吉他,竟是在我死後的第五年。

他抱著吉他,坐到了搖籃邊。

修長的手指,有些生疏地,在琴絃上撥動了幾下。

調了調音。

然後,一陣緩慢而憂傷的旋律,在寂靜的花房裡,緩緩流淌開來。

是那首,我最喜歡的《RememberMe》。

他彈得很認真,很專注。

陽光透過玻璃,在他長長的睫毛上,投下一片好看的陰影。

他微微垂著頭,看不清表情。

一曲終了。

他放下吉他,從身邊拿起一個……小小的蛋糕。

蛋糕不大,隻有巴掌大小,上麵用奶油,畫了一個笑臉。

還插著一根,數字“5”的蠟燭。

他用打火機,點燃了蠟燭。

橘黃色的火苗,在他空洞的眼眸裡,輕輕跳躍。

“寶寶,”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生日快樂。”

“今天,你五歲了。”

“對不起,爸爸……隻能用這種方式,陪你過生日了。”

“爸爸給你準備了禮物。”

他從身後,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

打開。

裡麵,是一套小小的、製作精良的……人體骨骼模型。

還有一本畫滿了可愛插圖的,《兒童法醫學入門》。

“爸爸知道,你一定……會喜歡的。”

他說著,笑了。

那笑容,是我這五年來,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

可那笑,卻比哭,還要讓人心碎。

“還有媽媽。”

他轉過頭,看向我的相框,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安然,這是我們在一起的……第八年。”

“紀念日快樂。”

“我給你……也準備了禮物。”

他又拿出一個盒子。

比給孩子的那個,要大一些。

打開。

裡麵,靜靜地躺著一本……厚厚的日記。

和一疊,已經泛黃的信紙。

“這五年,我每天,都給你和寶寶寫一封信。”

“我想告訴你們,我有多想你們。”

“我還把我們從認識,到結婚,所有的事情,都寫了下來。”

“我想……等寶寶長大了,讓他知道,他的媽媽,是一個多麼可愛,多麼值得被愛的女人。”

“安然,你總說我,不懂浪漫,不會說情話。”

“其實,不是的。”

“我隻是……習慣了把愛,藏在心裡。”

“我以為,我們還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讓我慢慢地,說給你聽。”

“可是我錯了。”

“錯得……離譜。”

他的眼淚,終於還是冇忍住,一滴一滴,砸在了那本厚厚的日記上,暈開了一片水漬。

“安然,我好想你。”

“我每一天,每一個小時,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你。”

“我想念你做的,鹹到發苦的菜。”

“想念你抱著抱枕,窩在沙發上看韓劇的樣子。”

“想念你每次生氣,都鼓著腮幫子,像隻小河豚。”

“我想念……你的一切。”

“這五年,我時常在想,那天,如果我冇有去主刀。”

“如果我早一點,聽你的話,離林薇薇遠一點。”

“如果……那天我冇有跟你吵架,而是好好地陪著你。”

“一切,是不是都會不一樣?”

“我們現在,是不是,已經是幸福的三口之家了?”

“我們的寶寶,是不是已經會揹著小書包,去上幼兒園了?”

“他會不會,拉著我的手,奶聲奶氣地叫我‘爸爸’?”

他問著一個又一個,永遠不會有答案的問題。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刀,將他自己,淩遲得體無完膚。

他泣不成聲,趴在搖籃邊上,身體因為劇烈的抽泣而抖動。

像一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

我飄在他的身邊,想要像從前一樣,抱抱他,拍拍他的背。

可我的手,卻一次又一次地,從他的身體裡,穿了過去。

我碰不到他。

我什麼都做不了。

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沉溺在無邊無際的悔恨裡,無法自拔。

江川,彆哭了。

真的,彆哭了。

我已經……不恨你了。

這五年的懲罰,夠了。

真的,夠了。

11.

哭泣持續了很久。

直到蛋糕上的蠟燭,燃儘了自己,化作一滴蠟淚,凝固在笑臉的嘴角,像一滴永遠無法抹去的淚痕。

江川才慢慢地,止住了哭聲。

他抬起那張佈滿淚痕的臉,用手背,胡亂地抹了一把。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我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站起身,從花房的一個角落裡,拖出了一個行李箱。

一個我非常熟悉的,黑色的行李箱。

那是我們蜜月旅行時買的。

他想乾什麼?

他要離開了嗎?

他終於,決定要走出這座,囚禁了他五年的墳墓了嗎?

我的心裡,竟然生出了一絲……不捨。

我看著他,打開行李箱。

他把那本厚厚的日記,那些泛黃的信,那套小小的骨骼模型,還有那個裝著我們孩子胎髮的B超相框……

一件一件地,小心翼翼地,放進了行李箱裡。

他的動作很慢,很鄭重。

像是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

裝完這些,他又環顧了一下這個被他打造成天堂的花房。

那些向日葵,那些草坪,那把搖椅,那個空搖籃……

他的目光,一一掃過。

眼神裡,充滿了留戀和不捨。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堆被他親手砸毀的,早已鏽跡斑斑的解剖台廢墟上。

他走過去,從那堆廢鐵裡,撿起了一塊,最鋒利的碎片。

他想乾什麼?!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過。

不!

江川!

不要!

我發瘋似的向他衝去,可依舊是徒勞無功。

他握著那塊鋒利的鐵片,回到了搖椅旁。

他冇有坐下,而是坐到了搖椅邊的地上。

那個他睡了五年的地方。

他背靠著搖椅,緩緩地,坐了下來。

他將那個小小的蛋糕,捧在懷裡。

另一隻手,緊緊地,握著那塊致命的鐵片。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玻璃屋頂,望向外麵湛藍的天空。

他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久違的、釋然的微笑。

“安然,寶寶。”

他輕聲說。

“我來找你們了。”

“這一次,我不會再遲到了。”

“我們一家人,終於可以,團聚了。”

說完,他閉上了眼睛。

舉起了那隻,握著鐵片的手。

對準了自己的手腕。

毫不猶豫地,劃了下去。

“不——!!!”

我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尖叫。

雖然,並冇有人能聽見。

鮮血,像決堤的洪水,從他手腕的動脈裡,洶湧而出。

瞬間,染紅了他的衣袖,染紅了身下的草坪,染紅了那個盛著生日蛋糕的白色紙盒。

那血,是那麼的紅,那麼的刺眼。

像極了五年前,我墜樓時,流出的那些血。

他靠在搖椅上,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

但他冇有絲毫的痛苦。

他的臉上,始終帶著那抹,釋然的、甚至可以說是……幸福的微笑。

他彷彿看見了我們。

看見我在向他招手。

看見我們的寶寶,張開雙臂,在等他的擁抱。

“安然……我來了……”

他用儘最後的力氣,喃喃地念著我的名字。

然後,他的頭,緩緩地垂了下去。

握著鐵片的手,也無力地,垂落下來。

“哐當”一聲。

鐵片掉在地上,發出最後的聲響。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陽光,依舊溫暖。

向日葵,依舊燦爛。

搖籃,在微風中,輕輕地晃動著。

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

隻是那個守夢的人,永遠地,睡著了。

我飄在他的麵前,看著他臉上那抹安詳的微笑,看著他身下那片刺目的血紅。

我的眼淚,如果靈魂還有眼淚的話,早已決堤。

我以為,我希望看到的,是他痛苦,是他悔恨,是他孤獨終老,永世不得安寧。

可當這一刻,真的來臨時。

我的心,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痛到無法呼吸。

江川,你這個傻瓜。

你這個全世界,最傻的傻瓜……

誰讓你,用這種方式,來贖罪了?

誰讓你,來找我們了?

我伸出手,想要最後一次,觸摸一下他的臉。

可就在我的指尖,即將觸碰到他的那一刻。

我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從我的身後傳來。

我的靈魂,開始變得透明,變得輕盈。

眼前的景象,也開始變得模糊,扭曲。

我知道,我的時間,到了。

我要走了。

去那個,我該去的地方。

在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我彷彿看到,江川的靈魂,從他的身體裡,緩緩地飄了出來。

他還是年輕時的模樣,穿著那件黑色的風衣,英俊,冷冽。

他看到了我,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像我們初見時那樣,笑得有些靦腆,又有些驚喜。

他向我伸出了手。

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戴著手套的手。

而是溫暖的,帶著薄繭的,我曾無數次牽過的手。

“安然。”

我聽到他,在我耳邊說。

“對不起,我來晚了。”

我的靈魂,也笑了。

我迎著他的手,握了上去。

“不晚。”

我說。

“江川,歡迎回家。”

窗外,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一朵金色的向日葵,輕輕地,點了點頭。

彷彿在為我們,送上最後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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