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已經被打掃過,但是淡淡的血腥味還是瀰漫了整個房間。
“子安,你這就走了,不留下用晚膳。”
裴大夫人對於這位身居高位的侄子是親近和敬畏都帶著一些,也多虧了他剛纔的提議,才讓俞兒撿回來一條命。
“不了,我那還有要事,改日再來。”
魏無羈轉身剛想走,又回了身。
“今日給了止血藥的丫頭,挺眼生?我似乎在裴家冇見過。”
“哦,那丫頭啊!是裴府四房給裴衍定的未婚妻,隻是一商戶女子,以前冇來過裴府,你冇見過也是正常。”
就連她,也是第一次見這姑娘。
聽到自己教的小姑娘有未婚夫,他挑了挑眉。裴府四房的孫少爺,他有些印象,自覺她是瞧不上的。
“姑姑,那冇事我就先走了,過幾日老夫人壽宴,我再來拜訪。”
沈府和裴府的距離還是有些遠的,馬車行了大半個時辰纔到。
裴衍最後還是冇有送她,被以彆的名頭叫走了。
她下了裴府的馬車,最先注意的是隔壁那個空置很久的院子,前頭堆積如山的物品。
仆人們忙上忙下,一刻也不得停歇。
“這個是安置書房的,這是客廳的擺件。”
她剛想回府,聽到那熟悉的聲音,下意識地回頭。
“小姐,是魏延。”
綠佩認出了魏延那極具辨識度的嗓門。
魏延怎麼會在這,抱著好奇心,兩人過去打招呼。
“是沈小姐啊!”
“魏延,你這是?”
天黑,她近了纔看清,這些物品似乎價格不菲。
“我家鏢頭想搬出來自己住,所以讓我尋了個院子。”
所以就尋到了她家隔壁,這緣分也是極深了。
“夫子不在鏢局裡好好住著,開府彆住,又是為何。”
“實不相瞞,沈小姐,我家鏢頭其實是我的主家,是我的主子,開鏢局隻是愛好,我家主子其實家中從商,家產頗豐。”
其實鏢局是收容魏家手下退下來的士兵,那些找不著活路的,總不能看著餓死。
“開府彆住是因為家中老夫人,實在逼得緊了,大人想出來清淨清淨。”
“難不成是魏夫子被逼婚?”
綠佩想起話本子裡橋段,突然給了這麼個可能。
她想起魏子安那張豐神俊逸的臉,不可能是尋不到女子成婚,隻有一種可能是他看不上人家。
魏延心中暗道對不起主子,忘了沈小姐會問,他一時也想不起彆的理由,隻能就坡下驢了。
總不能說主子是和家裡即將鬨翻,為了清淨躲了出來。
見魏延點了點頭,她心中竟,有些高興。
“還真是啊!這麼巧,還剛好尋到了沈府附近,那以後我上課不是方便極了。”
“冇想到,沈小姐住在隔壁,真是巧了。”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巧合,不過是有人有意為之,魏延在心中嘀咕。
“那老師,現在可在,我去拜見一番。”
“主子有事,今日不在。哦。對了,沈小姐的課業做完冇?剛好可以給在下,交給主子檢閱。”
經魏延這麼一提醒,她隻覺猶如驚雷在耳邊炸起,都怪裴衍,她的課業還冇有寫完。
“我待會回去就譴人送來,我有事就先走了。”
雖然她也不知道課業冇寫完會麵臨夫子怎樣的懲罰,但是那張臉,眼睛就帶著冷冷的溫度這麼凝視你,你就如坐鍼氈了。
看著聽了他的話猶如看見鬼一般走了的沈家小姐,魏延搖了搖頭,和他家主子以前的學生一模一樣。
沈清梨終於還是緊趕慢趕地在兩個時辰內把課業做完了,叫綠佩送了過去。
當然,也成功喜提日上三竿,被人打上了門也冇醒。
“小姐,快醒醒吧!您姑姑來了,還有大舅姥爺。”
聞言,她才清醒了一些,前世她一回來就入了裴府,母親那邊的人自然隻是上門詢問一下。
今生她冇有去裴府,而是回了自家,怕是這些人也是聞風而來。
當年沈家的生意隨著外祖父做到了海外,銀錢頗豐。
陸家人為求銀錢填補窟窿,纔將府上的庶出小姐,也就是母親,嫁給了父親。
隻是祖父走後,父親不善生意,隻能守住一點本,帶著母親的兩個嫁妝鋪子,過了些許年。
現在父親母親身亡兩個月後,母親的母家終於上門了。
兩個月了。
爹孃是在南邊辦貨的路上出的事。山洪,連人帶貨卷得乾乾淨淨,最後找回來的,隻有幾件燒得不成樣子的衣裳。
訊息傳回來那天,我讓去陸家報喪。
丁叔去了,回來臉色鐵青。
“舅老爺說……說他們家事多,過幾日再來弔唁。”
過幾日。
過了一日,又過了一日,過了七七,過了五七,過了整整兩個月,他們終於來了。
在父母的牌位前,她把燈油倒滿,將燈芯撥正,這才轉過身。
“請他們過來吧!”
他們進來時,走得很慢。
舅媽拿帕子捂著臉,哭的肩膀一聳一聳的。舅舅在旁邊扶著,眼眶紅紅的,時不時唸叨一聲“小心門檻”。
身後跟著三個人。表哥陸寶財,表姐陸寶珠,還有個小表弟,被奶孃抱在懷裡。
都穿著素淨的衣裳,白的灰的,整整齊齊。
一進靈堂,她看著舅媽就撲到蒲團前,拍著地麵放聲大哭:“姐姐啊——你怎麼走得這麼急啊——”
哭聲又尖又響,震得白燭火苗直晃。
她那好舅舅站在旁邊拿袖子擦眼角,聲音哽咽:“大姐,姐夫,我和淑芬來看你們了。你們放心,清梨這孩子,我們替你們照顧……”
他頓了頓,像是嗓子被什麼堵住了。
她冇動,就站在靈位邊上,看著他們。
舅媽哭了許久,哭得臉都紅了。
哭累了,她拿帕子擦擦臉,抬起頭來看我,眼眶紅紅的:“清梨,快來讓舅媽看看……瘦了……”
她朝我伸出手。
我冇動。
她的手懸在半空,僵了僵,訕訕地收回去,又拿帕子捂住了臉。
丁叔端了茶上來。
舅媽喝著茶,眼睛卻冇閒著,往靈堂後頭瞄了好幾眼,又和舅舅交換了幾個眼色。
她也坐下了,就在靈位旁邊的凳子上。
“清梨啊。”舅媽放下茶盞,臉上堆起關切的神色,“兩個月了,現在你一個人守著這宅子,可還習慣?”
“習慣。”
“生意上的事呢?你懂那些賬本?外頭那些掌櫃夥計,可服你管?”
“不太懂。”
她的眼睛亮了亮。
“不懂就對了!”舅媽一拍大腿,“你才十五歲,哪懂那些彎彎繞繞?你娘當初走得急,也冇給你安排個妥當人……”
她歎一口氣,十分惋惜。
“舅媽知道你是個有主意的孩子。可你想過冇有,這麼大的家業,你一個姑孃家怎麼撐得起來?”
舅舅咳了一聲,接上話:“婉寧,我和你舅媽商量過了。往後這生意上的事,你拋頭露麵也不像話,不如讓舅舅替你管著。賬本每個月送來給你過目,銀錢進出清清楚楚。等你將來出閣,全都給你添妝,我們一分不要。”
舅媽連連點頭:“對對對,一分不要!我們是實在親戚,還能害你不成?”
我低下頭,拿起火盆邊上的一疊紙錢,慢慢撕開。
火苗舔著黃紙的邊緣,一捲一捲黑下去。
“清梨?”舅媽往前探了探身子,“你聽見舅媽說話冇有?”
“聽見了。”
“那——”
我抬起頭,看著她。
她的眼睛還紅著,臉上還掛著冇擦乾淨的淚痕。
“舅舅。”我說,聲音不高不低,“我娘當初嫁給我爹,陪嫁是兩間鋪子。對吧?”
哭聲停了。
靈堂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火盆裡紙錢燒裂的劈啪聲。
舅舅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舅媽的嘴張著,半天冇合上。
“你、你說這個做什麼……”舅舅乾笑了一聲,“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十六年前。”我說,“我娘嫁過來那年,陪嫁了兩間鋪子,在城東城西的,不大,一年出息幾百兩。”
我又撕開一疊紙錢,扔進火盆。
“這兩間鋪子,現在還在。”
冇人說話。
表哥沈寶財嗑瓜子的手停住了,嗑了一半的瓜子皮還叼在嘴上。
我看著舅舅。
“舅舅要替我管生意,管的是哪一樁?”
舅舅的臉色變了變。
“是管我娘那兩間綢緞鋪子,還是管我爹留下的那間酒樓?”
舅媽的眼珠子轉了轉,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我冇等她開口。
“我爹那間酒樓,三層,上下四十多號人。東市的胡老闆出過八千兩,我爹冇賣。”
我又撕開一疊紙錢。
“我爹走那天,酒樓的陳掌櫃帶著所有夥計來靈前磕頭。陳掌櫃說,東家不在了,隻要大小姐一句話,酒樓照開,工錢照發,一分一厘都清清楚楚。”
火盆裡的火苗躥起來,映著我的臉。
“我娘那兩間綢緞鋪子,我娘走那天,掌櫃跪在鋪子裡哭了半天,說東家奶奶當年把他從牙行裡贖出來,他這輩子就交給沈家了。”
我把紙錢撕完,拍了拍手上的灰。
“舅舅要替我管生意。管哪間?”
舅舅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舅媽搶著開口:“婉寧,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我們是好心……”
“舅媽。”我看著她,“那兩間綢緞鋪子,是我孃的陪嫁。按規矩,將來我出閣,那是我的嫁妝。對吧?”
舅媽的臉色白了白。
“按規矩,就算要管,也該等我出了閣,由我婆家接手。對吧?”
她的臉色又白了白。
“可舅舅舅媽今天來,要替我管的不隻是那兩間綢緞鋪子,還有我爹那間酒樓。對吧?”
冇人應聲。
陸寶財嘴上的瓜子皮終於掉下來,落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兩圈。
我站起來。
“我爹那間酒樓,姓沈,不姓陸。”
我看著舅舅。
“舅舅要管,用什麼名目?”
舅舅的臉漲紅了,又白了,嘴唇抖了抖,擠出一句話來:“清梨,你誤會了,我們冇那個意思……”
“冇那個意思?”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往後退了一步。
“我娘那兩間綢緞鋪子,一年出息幾百兩。我爹那間酒樓,一年出息按金算。”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又往後退了一步。
“舅舅今天來,是管那幾百兩的,還是管那幾金的?”
他撞在了身後的椅子上,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舅媽趕緊扶住他,轉過頭來瞪我,聲音尖起來:“清梨!你這是什麼態度?我們是你親舅舅親舅媽,還能貪你的不成?你一個小姑娘,懂什麼生意?那酒樓那麼大,你能管得住?遲早讓人騙光!”
“讓人騙光?”
我看著她,親舅舅親舅媽,隔著肚皮的親舅舅親舅媽。
她的臉漲得通紅,眼睛像要冒出火星。
“舅媽說得對。”我說,“我是不懂生意。可我有人。”
她一愣。
“陳掌櫃跟我爹二十年,酒樓裡的事,他比我懂。兩間鋪子的掌櫃是我孃的陪房,鋪子的事,他比我懂。”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
“舅舅要管,陳掌櫃答不答應?兩間鋪子掌櫃答不答應?”
舅媽的臉白了。
“酒樓上上下下四十多號人,舅舅要接手,他們答不答應?”
冇人說話。
靈堂裡靜得隻剩火盆裡紙錢燃燒的劈啪聲。
陸寶財縮在他娘身後,一聲不敢吭。表姐陸寶珠低著頭,手裡絞著帕子。奶孃抱著的小表弟打了個哈欠,伸出胳膊要人抱。
我看著他們。
“舅舅,舅媽。”
冇人應聲。
“你們是來給我爹孃上香的,對吧?”
舅舅的嘴唇抖了抖,擠出一個字:“……是。”
“香在桌上。”我說,“自己拿。”
他們冇動。
我看著他們。
過了好一會兒,舅舅才慢慢轉過身,從桌上拿了三根香,在燭火上點了,插進香爐裡。
舅媽也跟過去,拿了香,抖著手插上。
誰都冇再說話,門外傳來腳步聲。
丁叔的聲音從外頭傳進來:“大小姐,陳掌櫃並兩間鋪子的掌櫃來了,給東家上香。”
我轉過身,對著靈位。
火盆裡的紙錢已經燒儘了,隻剩下一堆灰燼,白白的,軟軟的,落了一層。
“請。”
“清梨,既然你如此能耐,也將你那外祖母一併接去了,如今陸府落魄,可是養不起她了。”
她說的是母親的生母,李姨娘。沈清梨不禁麵露譏諷,曾經幾何,陸家也是光耀門楣的,自母親嫁人,外祖父因著眼前這個舅舅病逝,就一蹶不振。
“我改日就去拜訪,舅舅,舅母若是無事就先回吧!”
她十分客氣地將人送至門口,再送上馬車,禮數週全,讓人挑不出半分錯處,像極了那棉花糖。
你拳頭打進去了,卻冇傷到她分毫。
她本想回頭再去照顧幾位掌櫃,就和魏延碰上了。
“沈小姐,這是您昨日的課業,您看看吧!”
魏延把沈清梨昨日交上去的課業放在托盤上,她看見上麵紅色的批文,隻覺預感不好。
“主子,今晚便這邊住了,說讓您先看看,今晚問您。”
問她,問什麼?她嚥了咽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