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聽華春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我在這裏!”
眾人大喜,奔到門口,隻見華春高高的身形正從街角轉出來,雙肩上各負一具屍身,正是死在街上的兩名武師。華定遠和夏延東雙雙搶出,手中各拿武器,過了血線,護著華春迴來。
眾人齊聲喝彩:“華總真是膽識過人!”
華定遠和夏延東心下也十分得意。夏延東埋怨:“孩子,做事便這麽莽撞!這兩位師傅雖是好朋友,然而總是死了,不值得冒這麽大的險。”華春笑了笑,心下說不出的難過:“都為了我一時忍不住氣,殺了一人,以致這許多人為我而死。我若再貪生怕死,何以為人?”
忽聽後堂有人呼喚起來:“盧大廚好端端的怎麽也死了?”
華定遠喝問:“怎麽啦?”嶽總務臉色慘白,畏畏縮縮過來說:“董事長,盧大廚從後門出去買菜,卻死在十步之外。後門口也有這……這六個血字。”盧大廚是物流園的廚師長,烹飪功夫著實不差,幾味砂鍋粥、蠔烙、牛肉丸、鴨母撚、豬腸脹糯米、八寶素菜馳譽拉薩,是華定遠結交達官富商的本錢之一。華定遠心頭一震,尋思:“他隻是尋常一名廚師,並非武師。江湖道的規矩,劫貨時後勤人員一概不殺。敵人下手卻如此狠辣,竟是要滅我青團物流園的滿門麽?”向眾人說:“大家休得驚慌。哼,這些狗強盜,就隻會趁人不防下手。大家都親眼見到的,剛才我們明明走出了大門十步之外,那些狗強盜又敢怎樣?”
眾人唯唯稱是卻也無一人敢出門一步。華定遠和夏延東愁眉相對,束手無策。
當晚華定遠安排了武師守夜,哪知自己仗劍巡查之時,見十多名武師竟自團團坐在廳上,沒一人在外把守。武師們見到董事長,都訕訕站起身來,卻仍無一人移動腳步。華定遠心想敵人實在太強,已經死了這樣多人,自己始終一籌莫展,也怪不得眾人膽怯,當下安慰了幾句,命人送酒菜來,陪著武師在廳上喝酒。眾人心頭煩惱,誰也不多說話,隻喝悶酒,過不多時,便已醉倒了數人。
次日午後,忽聽馬蹄聲響,有幾騎馬從物流園中奔出去。華定遠一查,原來是五名武師耐不住這局麵,不告而別。他搖頭歎氣說:“大難來時各自飛。姓華的無力照顧眾位兄弟,大家要去便去吧。”餘下武師有的七張八嘴,指斥那五人太沒義氣;有幾人卻默不作聲,隻是歎氣,暗自盤算:“我怎麽不走?”
傍晚,五匹馬又馱了五具屍首迴來。五名武師意欲逃離險地,反先送了性命。
華春悲憤難當,提著長劍衝出門去,站在那條血線的三步之外,朗聲說:“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那姓晉的四川人是我華春殺的,可跟旁人毫不相幹。要報仇,盡管衝著華春來好了,千刀萬剮,死而無怨,你們一而再再而三地殺害良善,算是什麽英雄好漢?我華春在這裏,有本事盡管來殺!不敢現身便是無膽匪類,是烏龜王八羔子!”他越叫越大聲,解開衣襟,袒露了胸膛,拍胸叫道:“堂堂男兒,死便死了,有種的便一刀砍過來,為什麽連見我一麵也不敢?沒膽子的狗崽子,賊畜生!”
他紅了雙眼,拍胸大叫,街上行人遠遠瞧著,又有誰敢走近物流園觀看。
華定遠夫婦聽到兒子叫聲,雙雙搶到門外。他二人這幾日來心中也憋得狠了,滿腔子的惱恨,真連肚子也要氣炸,聽華春如此向敵人叫陣,也即大聲喝罵。
武師們麵麵相覷,都佩服他三人膽氣,均想:“董事長英雄了得,夫人是女中丈夫,那也罷了。華總生得大姑娘似的,居然這般天不怕地不怕向敵人喝罵。”
華定遠等三人罵了半天,四下裏始終鴉雀無聲。華春叫道:“什麽出門十步者死,我偏偏再多走幾步,瞧你們又怎麽奈何我?”說著向外跨了幾步,橫劍而立,傲視四方。
夏延東說:“好啦,狗強盜欺軟怕硬,便是不敢惹我兒子。”拉著華春的手,迴進大門。華春兀自氣得全身發抖,迴臥室後再也忍耐不住,伏在榻上,放聲大哭。華定遠撫摸他頭說:“你膽子不小,不愧是華家的好男兒。敵人就是不敢露麵,咱們又有什麽法子?你且睡一陣。”
華春哭了一會,迷迷糊糊睡著了。吃過晚飯後,聽爸爸媽媽低聲說話,卻是有幾名員工異想天開,要從後園中挖地道出去,通過十步之外的血線逃生,否則困在物流園中,早晚送了性命。夏延東冷笑說:“他們要挖地道,且由他們。隻怕……隻怕……哼!”華定遠父子都明白她話中之意,那是說隻怕便跟那五名騎馬逃命的武師一般,徒然提早送了性命。華定遠沉吟說:“我去瞧瞧。倘若這是條生路,讓大夥去了也好。”他出去一會,迴進房來說:“這些人隻嘴裏說得熱鬧,可是誰也不敢真的動手挖掘。”當晚三人一早便睡了。物流園中人人都是打著聽天由命的念頭,也沒人巡查守夜。
華春睡到中夜,忽覺有人輕拍自己肩頭,他一躍而起,伸手去抽枕底長劍,卻聽母親的聲音說:“是我。你爸出去了半天沒迴來,咱們找找他去。”華春吃了一驚問:“爸爸到哪裏去了?”夏延東說:“不知道!”
二人手拿武器,走出房來,先到大廳外一張,隻見廳中燈燭明亮,十幾名武師正在擲骰子賭博。大家提心吊膽地過了數日,都覺反正無能為力,索性將生死置之度外。夏延東打個手勢,轉身便去,母子倆到處找尋,始終不見華定遠的影蹤,二人心中越來越驚,卻不敢聲張,人心惶惶之際,一聞董事長失蹤,勢必亂的不可收拾。兩人尋到後堂,華春忽聽左首裝備室發出喀的一聲輕響,窗格上又有燈光透出。他縱身過去,伸指戳破窗紙,往裏一望,喜呼:“爸爸,原來你在這裏!”
華定遠本來彎著腰,臉朝裏壁,聞聲迴過頭來。華春見到父親臉上神情恐怖至極,心中一震,本來滿臉喜色登時僵住了,張大了嘴,發不出聲音。
夏延東推開房門,闖了進去,隻見滿地是血,三張並列的長凳上臥著一人,全身**,胸膛肚腹均已剖開,看這死屍之臉,認得是霍師傅。他日間和四名武師一起乘馬逃去,卻被馬匹馱了屍體迴來。華春也走進了裝備室,反手帶上房門。華定遠從死人胸膛中拿起了一顆血淋淋的人心,說道:“一顆心給震成了**片,果然是……果然是……”夏延東介麵說:“果然是八達派的‘摧心掌’!”華定遠點了點頭,默然不語。
華春這才明白,父親原來是在剖屍查驗被害各人的死因。
華定遠放迴人心,將死屍裹入油布,拋在牆角,洗了手上血跡,和妻兒迴入臥房,說道:“對頭確是八達高手。夫人,你說該怎麽辦?”
華春氣憤憤說:“此事由我身上而起,我明天再出去叫陣,和他決一死戰。倘若不敵,給他殺死也就是了。”華定遠搖頭說:“此人一掌便將人心震成**塊,死者身體之外卻不留半點傷痕,武功之高,就在八達派中,也是數一數二的人物,他要殺你,早就殺了。我瞧敵人用心陰狠,決不肯爽爽快快將咱一家三口殺了。”華春問:“他要怎樣?”華定遠說:“這狗賊是貓捉老鼠,要玩弄個夠,將老鼠嚇的心膽俱裂,自行嚇死,他方快心意。”華春怒道:“哼,這狗賊竟將咱們青團物流集團視若無物。”
華定遠說:“他確是將青團物流視若無物。”華春說:“說不定他是怕了爸爸的七十二路青團劍法,否則為什麽始終不敢明劍明槍交手,隻是趁人不備,暗中害人?”華定遠搖頭說:“爸爸的青團劍法用以對付黑道中的盜賊,那是綽綽有餘。但此人的摧心掌功夫實遠遠勝過了你爸爸。我……我向不服人,可是見了霍師傅那顆心,卻是……唉!”華春見父親神情頹喪,和平時大異,不敢再說什麽。
夏延東說:“既然對頭厲害,大丈夫能屈能伸,便暫且避他一避。”華定遠點頭說:“我也這麽想。”夏延東說:“咱們連夜動身去洛陽。好在已知敵人來曆,君子報仇,十年未晚。”華定遠說:“不錯!嶽父交友遍天下,定能給咱們拿個主意。收拾些細軟,這便動身。”華春說:“咱們一走,丟下物流園中這許多人沒人理會,那可如何是好?”華定遠說:“敵人跟他們無冤無仇,咱們一走,他們反而太平無事了。”
華春心想:“爸爸這話有理,敵人害死這許多人,其實隻是為了我一人。我脫身一走,敵人決不會再跟這些不相幹的員工為難。”當下迴到自己房中收拾。心想說不定敵人一把火便將物流園燒個精光,看著一件件衣飾玩物,隻覺這樣捨不得,那件丟不下,竟打了老大兩個包裹,兀自覺得留下東西太多,左手又取過案上一隻玉馬,右手捲了張豹皮,那是從他親手打死的花豹身上剝下來的,背負包裹,來到父母房中。
夏延東見了不禁好笑,說道:“咱們是逃難,可不是搬家,帶這許多勞什子幹嘛?”華定遠歎了口氣,搖了搖頭,心想:“我們雖是武學世家,但兒子自小養尊處優,除了學過一些武功之外,跟尋常富貴人家的紈絝子弟也沒什麽分別,今日猝逢大難,倉皇應變,卻也難怪得他。”不由愛憐之心,油然而生,說道:“你外公家裏什麽東西都有,不必攜帶太多物件。咱們隻須多帶些錢,值錢的金銀珠寶也帶一些。此去各省都有分部,還怕路上討飯麽?包裹越輕越好,身上輕一兩,動手時便靈便一分。”華春無奈,隻得將包裹放下。
夏延東問:“咱們騎馬從大門光明正大地衝出去,還是從後門悄悄溜出去?”
華定遠坐在太師椅上,閉起雙目,將煙抽得呼呼直響,過了半天,才睜開眼來,說道:“小春,你去通知大家收拾收拾,天明一起離去。叫會計給大家分發工資。待瘟疫過後,大家再迴來。”華春應了聲,心下好生奇怪,怎麽父親忽然又改變了主意。夏延東問:“你說要大家一鬨而散?物流園誰來管理?”華定遠說:“不用管了,這座鬧鬼的園區,誰敢進來送死?再說,咱三人一走,餘下各人難道不走?”當下華春出房傳訊,登時四下裏都亂了起來。
華定遠待兒子出房,才說:“夫人,咱父子換上員工的衣服,你就扮作個保潔,天明時一百多人一鬨而散。敵人武功再高,也不過一兩個人,他又去追誰好?”夏延東拍掌稱讚:“此計極高。”便去取了兩套員工的汙穢衣衫,待華春迴來,給他父子倆換上,自己也換了套粗布衣裳,頭上包了塊藍花布帕,除了膚色太過白皙,宛然便是個清潔工。華春隻覺身上的衣衫臭不可當,心中老大不願意,卻也無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