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偉大的作品 第34章 熊膽丸浪子昏昏

妙玨輕輕揭開蓋在那人身上的薄被，見那人袒裸著胸膛，是個男子，胸口正中一個大傷口，血流已止，但傷口甚深，顯甚兇險。妙玨定了定神，心想：“無論如何，我得救活他的性命。”將手中台燈交給賀穗拿著，從懷中取出裝有天香斷續膠的木盒子，開啟盒蓋，放在床頭幾上，伸手在那人創口四周輕輕按了按。賀穗低聲說：“止血的穴道早點過了，否則怎能活得到這時候？”

妙玨點點頭，發覺那人傷口四處穴道早閉，且點得十分巧妙，遠非自己所能，於是緩緩抽出塞在他傷口中的棉花，棉花一取出，鮮血便即急湧。妙玨在師門曾學過救傷的本事，左手按住傷口，右手便將天香斷續膠塗到傷口上，再將棉花塞入。這天香斷續膠是中匯派治傷聖藥，一塗上傷口，過不多時血便止了。妙玨聽那人呼吸急促，不知他是否能活，忍不住便說：“這位英雄，貧尼有一事請教，還望英雄不吝賜教。”

突然，賀穗身子一側，台燈傾斜，登時熄滅，室中一片漆黑。賀穗叫了聲“啊喲”，說道：“燈熄了。”

妙玨伸手不見五指，心下甚慌，尋思：“這等地方，豈是出家人來得的？我及早問明金大哥屍身的所在，立時便得離去。”顫聲問：“這位英雄，你現下痛得好些了嗎？”那人“哼”了一聲，並不迴答。

賀穗說：“他在發燒，你摸摸他額頭，燒得好生厲害。”妙玨還未迴答，右手已讓賀穗捉住，按到了那人額上。本來遮在他麵上的錦帕已給賀穗拿開，妙玨隻覺觸手處猶如火炭，不由心生惻隱，說道：“我還有內服傷藥，須給他服下纔好。小穗，請你點亮了燈。”賀穗說：“好，你在這裏等著，我去點枝蠟燭吧。”妙玨聽她說要走開，心中急了，忙拉住她袖子說：“不，不，你別去，留了我一個兒在這裏，那怎麽辦？”賀穗低低笑了一聲說：“你把內服的傷藥摸出來吧。”

妙玨從懷中摸出一個瓷瓶，開啟瓶塞，倒了三粒藥丸出來，托在掌中說：“傷藥取出來啦。你給他吃吧。”賀穗說：“黑暗中別把傷藥掉了，人命關天，可不是玩的。姐姐，你不敢留在這裏，那麽我在這裏待著，你出去點火。”妙玨聽到要她獨自在夜總會中亂闖，更加不敢，忙說：“不，不！我不去。”賀穗說：“送佛送到西，救人救到底。你把傷藥塞在他口裏，喂他喝幾口茶，不就得了？黑暗之中，他又見不到你是誰，怕什麽啊？喏，這是茶杯，小心接著，別倒翻了。”

妙玨慢慢伸出手去，接過了茶杯，躊躇了一會，心想：“師父常說，出家人慈悲為本，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就算此人不知道金大哥屍首的所在，既命在頃刻，我也當救他。”於是緩緩伸出右手，手背先碰到那人額頭，翻過手掌，將三粒內服治傷的“白雲熊膽丸”塞在那人嘴裏。那人張口含了，待妙玨將茶杯送到口邊時喝了幾口，含含糊糊的似是說了聲“多謝”。

妙玨說：“這位英雄，你身受重傷，本當安靜休息，隻是我有件急事請問。金澤豐金俠士為人所害，他屍首……”那人說：“你……你問金澤豐……”妙玨說：“正是！閣下可知這位金澤豐的遺體落在何處？”那人迷迷糊糊問：“什……什麽遺體？”

妙玨說：“是啊，閣下可知金澤豐金俠士的遺體落於何方？”那人含糊說了幾個字，但聲音極低，全然聽不出來。妙玨又問了一遍，將耳朵湊近那人的臉孔，隻聽那人呼吸甚促，要想說什麽話，卻始終說不出來。

妙玨突然想起：“本門的天香斷續膠和白雲熊膽丸效驗甚佳，藥性卻也極猛，尤其服了白雲熊膽丸後往往要昏暈半日，那正是療傷的要緊關頭，我如何在這時逼問於他？”她輕輕歎了口氣，從帳子中鑽頭出來，扶著床前一張椅子，便即坐倒，低聲說：“待他好些後再問。”賀穗問：“姐姐，這人性命無礙麽？”妙玨說：“但願他能痊癒纔好，隻是他胸前傷口實在太深。這位……是誰？”

賀穗並不答複，過了一會說：“我爺爺說，你什麽事情都看不開，是不能做尼姑的。”妙玨好奇問：“你爺爺認得我？他……他怎知道我什麽事情都看不開？”賀穗說：“昨日在貴妃酒樓，我爺爺帶著我，看你們和萬家歡打架。”妙玨“啊”了一聲，問道：“跟你在一起的，是你爺爺？”賀穗笑著說：“是啊，你那個金大哥，一張嘴巴也真會說，他說他坐著打天下第二，那時我爺爺真的有些相信，還以為他真有一套什麽出恭時練的劍法，還以為萬家歡鬥不過他呢，嘻嘻！”黑暗之中，妙玨瞧不見她的臉，但想象起來，定然滿臉笑容。賀穗愈是笑得歡暢，妙玨心頭卻愈酸楚。

賀穗繼續說：“後來萬家歡逃走了，爺爺說這小子沒出息，既然答應輸了拜你為師，就應當磕頭拜師啊，怎麽可以混賴？”妙玨說：“金大哥為了救我，不過使個巧計，卻也不是真的贏了他。”賀穗說：“姐姐，你良心真好，萬家歡這小子如此欺侮你，你還給他說好話。金澤豐給人刺死後，你抱著他的屍身亂走。我爺爺說：‘這小尼姑是個多情種子，這一下隻怕要發瘋，咱們跟著瞧瞧。’於是我們二人跟在你後麵，見你抱著這個死人，一直不捨得放下。我爺爺說：‘小穗，你瞧這小尼姑多麽傷心，金澤豐這小子倘若不死，小尼姑非還俗嫁給他做老婆不可。’”妙玨羞得滿臉通紅，黑暗中隻覺耳根子和脖子都在發燒。

賀穗問：“姐姐，我爺爺的話對不對？”妙玨說：“是我害死了人家。我真盼死的是我，而不是他。倘若菩薩慈悲，能叫我死了，去換金大哥還陽，我……我……我便墜入十八重地獄，萬劫不能超生，我也心甘情願。”這幾句話說得誠懇之極。

便在這時，床上那人忽然輕輕呻吟。妙玨歡喜說：“他……他醒轉了，小穗，請你問他，可好些了沒有？”賀穗說：“為什麽要我去問！你自己沒生嘴巴嗎！”

妙玨微一遲疑，走到床前，隔著帳子問：“這位英雄，你可……”一句話沒說完，隻聽那人又呻吟了幾聲。妙玨尋思：“他此刻痛苦難當，我怎可煩擾他？”悄立片刻，聽那人呼吸逐漸均勻，顯是藥力發作，又已入睡。

賀穗低聲問：“姐姐，你為什麽願意為金澤豐而死，你當真這麽喜歡他？”妙玨說：“不，不！我是出家人，你別再說這等褻瀆佛祖的話。金大哥和我素不相識，卻為了救我而死。我……我隻覺萬分的對他不起。”賀穗說：“要是他能活過來，你什麽事都肯為他做？”妙玨說：“不錯，我便為他死一千次，也毫無怨言。”

賀穗突然提高聲音，笑著說：“金大哥，你聽著，妙玨姐姐親口說了……”妙玨怒道：“你開什麽玩笑？”賀穗繼續大聲說：“她說，隻要你沒死，她什麽事都肯答允你。”妙玨聽她語氣不似開玩笑，頭腦中一陣暈眩，心頭怦怦亂跳，隻說：“你……你……”

隻聽咯咯兩聲，眼前一亮，賀穗已打著了火，點燃蠟燭，揭開帳子，笑著向妙玨招了招手。妙玨慢慢走近，驀地裏眼前金星飛舞，向後便倒。賀穗伸手在她背後一托，令她不至摔倒，笑著說：“我早知你會大吃一驚，你看他是誰？”妙玨說：“他……他……”聲音微弱，幾乎連氣也透不過來。

床上那人雖雙目緊閉，但長方臉蛋，劍眉薄唇，正是昨日貴妃酒樓的金澤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