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陽坐在改造室裏,電擊造成的幻覺在眼前閃滅。
他彷彿又迴到了二十六年前,那時他才二十歲出頭,什麽也不懂,每天一睜開眼就拿著聯邦臨時發放給他的槍支和電棍,在逼仄狹窄的走廊間按照既定路線巡邏。
被逮捕的罪犯太多了,原本的監室人滿為患,他們便在臨時劃出的地塊上擺放鐵絲編織的籠子,再與電線連線。
遍體鱗傷、滿身髒汙的人被帶過來,他們將那些人一一塞入其中,好似往貨箱裏裝載貨物。
於陽從鐵絲的縫隙間看到了一張張年輕的臉,塵灰和血汙之下頭發烏黑,眼睛明亮。
他們凝視著他,目光中帶著他讀不懂的意味,似憐憫,似悲哀,卻絕不是厭惡。
他聽到他們在低聲交談著什麽,互相交換眼神,有一種無形的東西在緘默間傳播,漸漸孕育出輕微的聲響。
“我們是自由的。”他們低聲呢喃,聲音越來越篤定,從四麵八方匯聚成潮……
他們的話語是明確的,於陽聽在耳中,不能理解為什麽沈牧提出的通關方法沒能奏效。
明明獲得的資訊大差不差,線索之間互有佐證,邏輯上也說得通,誰來都會得出同樣的答案……
可為什麽……他們偏偏就失敗了呢?是他們的思路錯了嗎?還是那些幻覺中的字句本就不是真相?
“嘀嗒、嘀嗒……”又是水聲,一滴一滴,好似亙古不停。
於陽忽然煩躁起來,也許是因為身體的不適,亦或者是因為對未來的畏怯。
他還記得正事,深深地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朗聲道:“我檢舉700號罪犯戚白!”
他默默做著計算,戚白在第一次檢舉和第二次檢舉中都收到了兩票,如今加上他在改造室的再檢舉,同化值將增長到50。
這是一個很危險的數值,戚白未必能活過這次改造,說不定直接就精神崩潰,通關失敗了——
那將是他唯一的生機。
【2小時。】報時器冷冰冰地播報著倒計時,一個小時過去了。
於陽看著視野右上角的同化值增長到【20】,長長吐出一口氣。
事已至此,就看他和戚白……誰能熬得過誰。
……
另一邊,戚白坐在椅子上,微仰著頭,耐心地數著時間。
視線被黑布遮蔽,聽覺和其他感官隨著視覺的受限變得靈敏,他聽到了“滴答滴答”的水滴聲,比起上次還要清晰。
視線右上角的同化值是【20】,戚白粗略地計算了一下,如果於陽像他猜測的那樣,在改造室中再檢舉他的話,那麽他的同化值將增加到【50】。
很危險,但距離必死的境地還有半程,對於一名資深的賭徒來說,真正的押注才剛剛開始。
“滋滋”的電流聲裏,戚白半闔著眼,冷靜地複盤檢舉結果。
毋庸置疑,他和帕奇、夏蘿集票給了於陽,於陽和阿蓮娜集票給了他,而沈牧則投給了自己。
沈牧顯然是想在改造室中再收集一番線索,尋找真正的通關方式。
這種寧願自己冒險也要謀求集體利益最大化的行為,戚白雖然不能理解,但未必不可以利用……
穿透身體的電流越來越強烈,思緒在腦海中被擊碎成屑,紛紛揚揚地灑落,拚盡全力也無法再度打撈和拚湊。
無意義的絢麗色塊在眼前交錯紛飛,排列又重組,違背意誌地構建成似真似幻的畫麵。
戚白忽然獲得了一個從高天之上向下俯瞰的視角,他看到自己在奔跑,穿過廢棄鋼鐵構建的窄巷,邁過斷壁殘垣,熾熱的火光在身後燒成金紅色的海洋,墜落色彩明豔的濃漿。
有人在哭,無數人在哭,他們肢體殘缺,他們血肉模糊,他們麵板焦黑,反抗沒能帶來自由,反而換來成倍的傷痛。
他們問,為什麽呢?為什麽要告訴我們真相?明明什麽都不知道,我們也能活下去啊……
戚白看到自己的腳步放慢下來,因為疲憊,也因為將至終點,身披血腥的少年站在刺目的光影裏,迴頭看他,鄭重其事地宣告:“思想有罪,我們是世界上最惡的罪徒,而不知悔改的你——終將犯下滔天之罪。”
這是假的。戚白想。
然而,虛幻感在短短幾秒間被蠶食殆盡,捏造的真實迅速侵占記憶的空缺,前因和後果由點成線地編織成天衣無縫的謊言。
他好似罹患一場群體性精神失常的癔症,在夢與現實的交界處不知掙紮了幾世幾年,於是所有出現在眼前的畫麵都被錯認為真相,醒後以為還在做夢,夢裏卻誤將狂亂當做清醒……
但真與假在此時此刻並沒有那麽重要,主義與思想都是虛無縹緲、難以捉摸的東西,在那之上更鮮明而耀眼的是厭惡和仇恨。
戚白想讓於陽和阿蓮娜死。
所有試圖戕害他的都該死……
所有阻擋他道路的都該死……
所有損害他利益的都該死……
哪怕世界因此顛覆,秩序因此崩潰,他也要抓住一切機會,殺死他們……
“我檢舉300號罪犯於陽,檢舉400號罪犯阿蓮娜……”戚白自然而然地說了下去。
沒有人阻止他,於是他輕鬆地笑了起來,理智略微迴籠,本能性地計算利益和得失。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檢舉200號罪犯沈牧。”
……
【2小時。】於陽聽到報時器又一次響了起來。
這次報的剩餘改造時間依舊是兩小時,視野右上角的同化值卻增加到了30。
改造時間憑空增加了一個小時,於陽知道,就像他再次檢舉了戚白一樣,戚白也再次檢舉了他。
這樣等結束改造後,他們的同化值都將是50……
“至少我和他會同歸於盡……隻要戚白死了就好,我完成任務了,李先生不會為難阿藍和悠悠了……”於陽想到妻子和女兒,神情柔和了一些。
他緊接著便開始後悔,二十六年前的他為什麽要放走那個罪犯呢?
僅僅是因為那人空口白牙描繪的美好新世界的圖景?還是因為那幾句虛妄空泛的口號?
於陽不再年輕了,身體在長期的疲憊的作用下日益磨損,他的記憶力已不是太好。
他想不起來自己當初為什麽要做那樣的蠢事,卻連斥責當初的自己的力氣都提不起來。
“嘀嗒、嘀嗒……”水聲就在耳邊,額頭彷彿都接觸到了冷水的涼意。
沙啞的聲音厲聲喝道:“300號罪犯於陽,你為你的背叛後悔過嗎?”
於陽身形微顫,彷彿又聽見了那年的槍聲,在監獄後山響了足足兩個小時,山風吹卷著新鮮的血腥味長驅而下,後來收拾清掃時,但見山上的泥土翻出潰瘍般的赭色……
【1小時。】報時器念道。
【同化值:40】
黑白灰三色的畫麵在眼前毫無邏輯地切換,於陽發現自己蜷縮在鐵籠子裏,四肢無法伸展,與鐵絲略微接觸便被電流刺痛。
假的,他想,都是假的。
他不該在這裏,他是內城人,縱然貧窮,但有合法身份。
他有穩定的工作,有完滿的家庭,一家人小心經營著各自的生活,無病無災,平平安安。
就因為他的一念之差,相信了那些人的鬼話,動了惻隱之心,纔在這個年紀還要遭此一劫,甚至累及家人……
那些人口口聲聲地說著被聯邦篡改的真相,可什麽是真相?
真相就是現在的世界在聯邦的統治下和諧安定,什麽自由不自由,和他有什麽關係呢?
【0小時。】
【同化值:50】
於陽看到了屍體,一具具死屍被關在狹窄的籠子裏,散發著濃腥的腐臭味,流出黃綠色的屍水。
他踏在泥濘的地麵上,感到了煩躁,格外煩躁,他現在隻想快點結束這場遊戲,趕緊迴家,將妻子緊緊擁在懷裏。
“我們是自由的……”屍體們像古老的巫師念誦咒語般齊聲呼告,翻來覆去的話語怪誕而詭譎,讓他不寒而栗。
說這些有什麽用呢?於陽想,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呢?
我原本可以很幸福、很快樂,正是因為聽到了這所謂的真相,纔不受控製地邁向不幸和毀滅……
不要讓我看,不要讓我聽,不要讓我思考了……結束吧,結束吧……
電流聲“滋滋”地響著,水滴聲時遠時近,散亂的思潮難以組織成篇的言語,於陽無意識地念道:
“我們看到的應該是元首想讓我們看到的……”
“我們聽到的應該是元首想讓我們聽到的……”
“我們思考的應該是元首想讓我們思考的……”
視野一片黑暗,唯有右上角的文字猩紅如血:
【同化值: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