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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五年後，江城監獄的鐵門緩緩開啟。
宋淮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出來，身上那件舊西裝早已洗得發白。
他不過四十出頭，兩鬢卻已全白，那雙曾經拿過手術刀的手，如今因為長期的體力勞動，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
他冇有回那個滿是黴味的舊家，而是鬼使神差地坐上長途汽車，來到了京城。
他在繁華的王府井街頭站了很久，直到在一個巨大的led螢幕上，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則國際紀錄片的預告。
鏡頭裡的林梔兒正站在米蘭的星級後廚，指導著一群膚色各異的外籍主廚。她穿著一身旗袍，舉手投足間是上位者的自信。
畫麵一轉，是她與陸景行並肩走在街頭，陸景行懷裡抱著一個約莫三四歲的小女孩，一家三口笑得極暖。
宋淮看著螢幕，突然一陣劇烈地咳嗽。
他想哭，可眼裡乾澀得厲害。
他一路打聽，找到了餐館總店。
他冇敢從正門進去，而是繞到了那個熟悉的後巷。
那是他曾經辱的地方。
正值午後休市，後廚的門虛掩著。
宋淮躲在陰影裡，貪婪地嗅著空氣中飄散的煙火氣。
那裡麵有濃鬱的雞湯味，有辛辣的椒香味，唯獨冇有他記憶裡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媽媽，這碗麪要給陸叔叔送去嗎？”
一個稚嫩清亮的聲音傳出來。
宋淮渾身一僵。
他看到林梔兒牽著那個小女孩走出門。
林梔兒低頭替女兒理了理衣領，聲音溫柔得像是一陣春風：“陸叔叔在開會，咱們先把麵溫在灶上。你陸爸爸說，他這輩子最愛吃的就是媽媽做的清湯麪。”
小女孩咯咯直笑：“那爸爸以前也吃過嗎？”
林梔兒的動作頓了頓，眼神穿過層層歲月，卻再也冇有落到陰影裡的宋淮身上。
她隻是淡淡一笑：“不，爸爸以前錯過了，所以現在他倍加珍惜。”
母女倆說笑著走遠了。
宋淮從陰影裡慢慢挪出來，看著林梔兒消失的方向。
他突然發現，自己折騰了兩輩子，到頭來連這人間最平凡的一碗麪都不配擁有。
他蹲在地上，看著自己那雙廢手，終於嚎啕大哭。
他想起了那場1983年的暴雨，想起了那個被他親手倒掉的紅燒肉，想起了那個曾滿眼是他的女孩。
三天後，京城的一處橋洞下發現了一具無名屍體。
那人手裡緊緊攥著一張發黃的舊照片，照片裡是一個穿著圍裙的女孩。
人們感歎著這流浪漢的淒涼，卻冇人知道，他曾是這世上最愚蠢的人。
多年後，林梔兒受邀回到江城參加母校的校慶。
當年的家屬院早已在城市擴建中拆遷，取而代之的是摩天大樓。
陸景行推掉了一切商務會議，全程陪同。
兩人走在江灘上，陸景行自然地解開大衣，將她整個人裹進懷裡。
“在找什麼？”
陸景行問。
林梔兒看著滾滾東去的江水，搖了搖頭：“突然發現，記憶裡那個縮在門口發抖的小姑娘，已經模糊得快要看不清臉了。”
她曾以為那些恨會刻在骨子裡一輩子，可當她真正站在雲端，低頭看去，那些曾經讓她痛不欲生的掙紮，不過是一粒微塵。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一個路邊攤傳來了熟悉的吆喝聲。
“紅燒肉嘞！地道的江城風味！”
林梔兒駐足，看著那簡陋攤位後忙碌的一對年輕夫婦。
妻子額頭帶著汗，卻在盛肉時偷偷往丈夫嘴裡塞了一塊。
丈夫憨厚地笑著，眼裡滿是心疼。
那一刻，林梔兒徹底釋懷了。
她不再是那個為了宋淮的一句認可就卑微到塵埃裡的保姆。
她是林梔兒，是一個享受著愛與尊重的妻子，是一個受人景仰的宗師，是一個活得坦蕩的女人。
“景行，我們回去吧。”
林梔兒轉過身，握緊了陸景行的手。
“不逛了？”
“不逛了。突然想回家，親手給你和孩子煮一鍋熱騰騰的醃篤鮮。”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這人間煙火，終是苦儘甘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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