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小寒剛過,晉西北的大地被徹底冰封。
沒有了日軍飛機的襲擾,也沒有了隨時可能落下的炮彈。
這場罕見的暴雪,反倒給平安縣城帶來了一種久違的、猶如世外桃源般的寧靜。
清晨,城東的“十八軍子弟新學堂”裡,傳來了一陣陣稚嫩卻整齊的讀書聲。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蘇靜瑤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厚實棉旗袍,外麵罩著一件紅色的鬥篷,正站在屋簷下,靜靜地看著講堂裡那些搖頭晃腦的孩子們。
她的手裡捧著一個小巧的黃銅手爐,但眼神中的暖意,卻比手爐還要溫熱幾分。
這些孩子,大多是城裡窮苦百姓的骨肉,還有一部分是十八軍陣亡將士的遺孤。
顧雲飛不僅免了他們所有的學費,甚至還管他們一日兩餐的夥食。
“蘇校長,外麵風大,您還是進屋裡歇會兒吧。”一名女教員走過來,輕聲勸道。
“不礙事,聽著這讀書聲,心裡踏實。”蘇靜瑤微微一笑,那傾國傾城的容顏在白雪的映襯下,美得不可方物。
就在這時,學堂半掩的木門被人輕輕推開。
伴隨著一陣細微的踩雪聲,顧雲飛穿著一件沒有佩戴軍銜的黑色呢子大衣,獨自一人走了進來。
他的手裡,竟然還提著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正冒著熱氣的紙包。
“雲飛哥?你怎麼一個人來了,大虎他們呢?”蘇靜瑤有些驚喜地迎了上去。自從太原北站的行動結束後,顧雲飛幾乎每天都紮在城外的大營和兵工廠裡,兩人已經連著好幾天沒能好好說上幾句話了。
“大虎那小子受了點內傷,我讓他在軍醫院裡躺著喝幾天中藥,不許他跟著。”
顧雲飛走到屋簷下,自然地替蘇靜瑤撣去鬥篷上沾著的幾片雪花,然後將手裡的油紙包遞了過去。
“剛在街口買的烤紅薯,這大冷天的,趁熱吃。”
蘇靜瑤接過紙包,隔著油紙傳來滾燙的溫度。
她剝開焦黑的表皮,露出裡麵金黃軟糯的紅薯瓤,一股濃鬱的香甜味瞬間瀰漫開來。
她輕輕咬了一小口,香甜軟糯的口感一直暖到了心裡。
“真甜。”蘇靜瑤擡起頭,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滿是笑意,“堂堂中將軍長,十八軍的最高統帥,竟然親自跑街上買烤紅薯,這要是讓報社的記者拍到,估計又得是個大新聞。”
“軍長也是人,也要食人間煙火嘛。”
顧雲飛靠在木柱上,看著院子裡那棵被積雪壓彎了枝丫的老梅樹,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
“這幾天大雪封山,部隊的訓練轉入了室內的理論和戰術推演。兵工廠那邊的彈藥儲備也上了正軌。我這根緊繃了幾個月的弦,總算是能稍微鬆一鬆了。”
看著顧雲飛眼底那一抹淡淡的青色,蘇靜瑤心裡沒來由地一陣心疼。
外人都隻看到顧軍長用兵如神、殺伐果斷,隻有她知道,這個男人背負著整個晉中幾萬百姓和將士的生死,那種壓力,常人根本無法想象。
“雲飛,等打跑了小鬼子,你最想做什麼?”蘇靜瑤輕聲問道。
顧雲飛轉過頭,看著她那張絕美的臉龐,眼神變得深邃和溫柔。
“等把小鬼子趕下海,我就在這平安縣,買下城外最好的一塊地。春天種幾畝三分的莊稼,冬天就像現在這樣,圍著火爐烤紅薯。再生一堆大胖小子,讓他們每天到你的學堂裡來念書。”
聽到“生一堆大胖小子”這句糙話,蘇靜瑤的臉頰瞬間羞得通紅,她嬌嗔地白了顧雲飛一眼:“誰……誰要給你生一堆……”
“哈哈哈!”
顧雲飛爽朗的笑聲在寂靜的學堂院子裡回蕩。
在這烽火連天的抗戰歲月裡,這份難得的安寧與煙火氣,就像是最好的療傷葯,撫平著所有人心頭的戰爭創傷。
夜幕降臨,平安縣軍部,參謀長獨立辦公室。
房間裡隻點著一盞有些昏暗的檯燈,楚雲飛穿著筆挺的軍裝,正襟危坐在辦公桌前。
在他的麵前,擺著一張空白的軍統專用密電碼紙,而他手裡的鋼筆,卻懸在半空中,久久沒有落下。
筆尖上的一滴墨水,因為停頓得太久,終於承受不住重力,無聲地滴落在了白紙上,暈染開一團刺眼的墨跡。
作為委座欽派的“監軍”,按照規定,楚雲飛必須每隔半個月,向重慶軍委會詳細彙報十八軍的兵力調動、裝備情況以及顧雲飛的個人動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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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今天,他卻怎麼也寫不下去。
他的腦海裡,不斷回放著這一個月來在十八軍看到的一幕幕。
他看到了那些在夜校裡為了多認一個字而熬紅了雙眼的新兵;
看到了那些在零下十幾度的雪地裡赤膊進行刺殺訓練,卻毫無怨言的克隆人士官;
他更看到了,張大虎那一百零八名“利刃”隊員,為了炸毀毒氣彈,九死一生、踏雪歸來時那狂熱而純粹的眼神。
這是一支什麼樣的軍隊啊!
沒有剋扣軍餉,沒有派係傾軋,長官與士兵同吃一鍋肉,同飲一碗酒。他們的一切目的,都單純到了極點——殺鬼子,保家衛國!
如果他現在將十八軍底盤下的秘密,將那座正在日夜轟鳴的大黑山兵工廠,以及這支部隊恐怖的凝聚力如實彙報給重慶。
以那位委座多疑的性格,等待顧雲飛的,絕不是什麼嘉獎,而是來自背後更加瘋狂的打壓、分化、甚至是斷絕一切物資支援的圍剿!
楚雲飛是一個驕傲的黃埔軍人,他忠於黨國,但他更忠於這個多災多難的國家!
如果毀掉這樣一支抗日鐵軍,他楚雲飛,就是整個華夏民族的千古罪人!
“啪。”
楚雲飛猛地將手裡的鋼筆拍在了桌子上。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將那張滴了墨水的密碼紙揉成一團,扔進了腳下的炭盆裡。
看著紙團在火焰中化為灰燼,他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堅定。
“篤篤。”
兩聲輕巧的敲門聲響起。
“進來。”楚雲飛睜開眼睛。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穿著一身修身軍裝、顯得越發乾練的沈煙靈,手裡拿著一份資料夾,款款走了進來。
“楚參謀長,這麼晚了還在工作?”沈煙靈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檯燈和空蕩蕩的桌麵,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大家都是聰明人,有些事情,不需要點破。
“沈局長不也是為了軍務在操勞嗎。”楚雲飛站起身,做了個請坐的手勢,“深夜造訪,不知道情報局有什麼指示?”
沈煙靈將資料夾遞了過去,語氣平靜,卻透著一絲特工獨有的敏銳:“這是情報局剛剛整理出來的,關於太原方麵日軍近期的物資調動情況。雲飛……我是說軍長,讓我把這份情報抄送給參謀部一份。”
楚雲飛接過資料夾,沒有翻看,而是深深地看了沈煙靈一眼。
他知道,眼前這個美艷動人的女人,曾經是軍統裡最令人忌憚的情報處長。
但現在,她卻死心塌地地留在了十八軍,為顧雲飛的情報網路添磚加瓦。
“沈局長,”楚雲飛突然開口,聲音低沉,“你當初選擇留下來,戴老闆那邊,就真的那麼容易矇混過關嗎?”
沈煙靈走到窗前,看著外麵漆黑的夜色,聲音裡帶著一絲嘲弄:“山高皇帝遠。隻要我發回去的電報裡,寫滿了他想看的東西——比如顧雲飛居功自傲、十八軍內部矛盾重重,他自然就會放心。”
說到這裡,沈煙靈轉過頭,那雙清冷的眸子直視著楚雲飛:“楚兄,黨國栽培了我們,我們理應報效黨國。但如果這個‘黨國’,已經爛到了骨子裡,無法庇護這片土地上的百姓,我們又該向誰盡忠呢?”
楚雲飛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沈煙靈的這句話,徹底刺穿了他內心最後的糾結。
“我明白了。”楚雲飛苦笑了一聲,眼神徹底釋然,“看來,在這座平安縣裡,被顧軍長‘洗腦’的,不止我楚某人一個啊。”
“不是洗腦,是信仰。”沈煙靈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燈光下顯得耀眼,“馬上就要過年了,楚參謀長,給重慶的例行電報,記得寫得‘漂亮’一點。別壞了咱們十八軍弟兄們過年的興緻。”
說罷,沈煙靈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楚雲飛站在原地,良久,他重新抽出一張密碼紙,拿起鋼筆。這一次,他沒有絲毫的停頓,筆走龍蛇。
“十八軍軍長顧雲飛,性格狂妄,剛愎自用。新兵大多流寇之屬,軍紀渙散。雖有大口徑火炮之利,然彈藥匱乏,後勤難以為繼。若無國府鼎力支援,開春之戰,必敗無疑……”
寫完這段充滿了“貶低與要錢”意味的密電,楚雲飛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知道,自己終於完完全全地,成為了十八軍這台戰爭機器上,一顆不可或缺的螺絲釘。
時間,在平靜而緊張的籌備中,悄然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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