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情畫意的煙雨江南如今成了水漫金山,沈山河受不得這種沉悶壓抑的氛圍,小雨成詩,連綿不絕的雨便成愁了。枕風宿雨中,唯有紅豆煮酒。
這雨,確是下得人心都濕透了。
從前聽雨,是詩,是畫,是江南的韻腳。如今聽雨,卻隻聽見簷下滴答的寂寥,一聲聲,敲在空蕩蕩的心上。
這山川、這河流,落下的都是心裡的惆。
她走的那日,也是這樣的滴答,那是淚,有她的,也有他的。晨曦中她的背影搖搖晃晃,在他眼中模糊、朦朦而後徹底消失,淚落掌心,像極了已寫完的句點,再無續言。
那年的少年,那年的江南……
他們說,江南的雨最是多情,可如今看來,這雨分明最是無情。它不管人間離愁,自顧自地下,把青石板洗得發亮,把楊柳淋得低垂,把往事泡得發脹。伸手去接,雨水從指縫溜走,像她,像時光,像所有留不住的美好。
桌上的日記本洇濕了墨,字跡暈染開來,像她臨走時欲言又止的模糊淚眼。提筆想寫些什麼,可筆尖懸在半空,遲遲落不下去。寫什麼呢?寫相思?寫彆離?寫這漫天的雨,如何把一顆心淋得透涼?
少了你的日子,風滿袖,雨滿樓,橫豎都是憂。
窗外,小妮子的叫聲遠遠傳來,帶著濕漉漉的尾音。恍惚間,又像是聽見她在笑,說:“沈山河,你寫的詩,怎麼總是這樣的愁?”
是啊,怎麼總是這樣愁?
原來不是詩愁,是人愁。不是雨愁,是心愁。
往事,如煙,卻在這雨中,如此的,清晰。
“怕相思,已相思,輪到相思冇處辭,眉間露一絲。”
沈山河一聲長歎。
“又在想她了?”
隔著門便聽到了沈山河歎息聲的小妮子推門進來了,看到桌上打開的日記本說道,眼中滿是委屈。
“對不起,我……”
沈山河欲要解釋,卻不知從何開始。
“對不起的是我,讓你為難了,如果她願意回來的話,你可以,不用管我,我會走開的,我隻想在你身邊冇人的時候,陪著你、照顧你。”
小妮子望著沈山河,淚眼婆娑。
這該死的雨,濕了所有人的心。
包括,遠在京城的蘇瑤。
在蘇瑤身上,
讓沈山河最不想看到的事卻還是理所當然的發生了——
當晨光透過宿舍的紗簾,在蘇瑤的枕邊灑下斑駁光影時。她盯著天花板上晃動的樹影,昨夜輾轉反側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來。趙明川的禮盒靜靜躺在桌角,像是個無聲的挑釁;林宇的邀約資訊還停留在傳呼機螢幕上;陳默然送的詩集翻開在《等待》那一頁,字句刺痛著她的眼睛。
還有心中的那個身影,那些他的或是她的入了心的點點滴滴……
“蘇瑤,你今天臉色好差。”
小林湊過來,目光落在禮盒上,
“趙明川又送東西了?你真不打算考慮一下?他爸隨便一句話,咱們畢業後的工作都不用愁,人一輩子拚死拚活為了什麼?這有什麼好猶豫的?”
蘇瑤搖搖頭,機械地整理著課本:
“我去上課了。”
“切,自命清高。”
小林恨恨的盯了一眼蘇瑤遠去的背影。她們這些女大學生很多都爬上了男人的床,成了人家的二奶三奶甚至自己都不知排第幾。能固定下來的還是好的,有的乾脆便是多少錢一晚了。
文學院的走廊裡飄著油墨香,蘇瑤抱著書本低頭疾走,卻被突然出現的身影攔住。是林宇,他手裡拿著一疊節目單,襯衫領口刻意彆著枚小巧的芙蓉花胸針。
“蘇瑤,新生歡迎會的節目單已經定稿了,但大家都希望你能壓軸。”
他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深情款款的望著蘇瑤。
“就當是給學弟學妹們的驚喜?”
蘇瑤剛要開口拒絕,林宇又說:
“這次的獎品是去江南水鄉采風的機會,我記得你說過,想去看看真正的芙蓉江畔。”
蘇瑤的呼吸一滯。那是她和沈山河曾經的約定,要一起去看一次芙蓉花開。可如今,沈山河像被時光碾碎的泡影,隻留下她獨自守著承諾。
“我……”
“不用急著回答。”
林宇將節目單輕輕塞進她懷裡,溫柔的說道。
“考慮好了隨時可以來找我。”
他轉身離去時,那枚芙蓉花胸針在陽光下閃了閃,晃得蘇瑤眼眶發酸。
課堂上,蘇瑤的思緒飄得老遠。黑板上的詩詞註解變成了沈山河的笑臉,窗外的蟬鳴化作他的呢喃。直到後排同學戳了戳她的背:
“蘇瑤,老師叫你回答問題。”
她慌亂起身,卻聽見老師說:
“蘇瑤同學,你來賞析一下李清照的《一剪梅》,特彆是‘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這幾句。”
教室裡突然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蘇瑤攥緊課本,聲音顫抖:
“這……這句詞寫儘了思唸的無奈。就像落花隨水漂流,明明知道彼此心意相通,卻隻能各自承受相思之苦。有些承諾,在時光麵前,顯得那麼……那麼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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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消散在空氣裡。因為
這何嘗寫的不是自己,她怕忍不住帶出心中的嗚咽。
下課後,蘇瑤逃也似的衝出教室。走廊儘頭,趙明川倚著欄杆,嘴裡叼著根菸,身後跟著幾個打扮時髦的男生。
“蘇瑤,考慮得怎麼樣?”
他彈了彈菸灰,神色自得的說道。
“雲頂的音樂會,全京城的名流都去,你要是去了,保準風光無限,夠你驕傲一輩子。當然,如果你願意,我可以讓你天天如此風光。”
“我說過了,我不去。”
蘇瑤想繞過他,卻被幾個狗隨子攔住去路。
“川少還冇說讓你走呢。”
“彆給臉不要臉!”
趙明川的臉色陰沉下來。
“多少人求著和我趙明川扯上關係,你倒好,裝清高?”
他一把抓住蘇瑤的手腕,惡狠狠的說道。
“你這種人我見得多了,無非多要點而已。小爺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今晚必須跟我走!”
“放開她!”
一道清冽的聲音響起。陳默然不知何時出現在樓梯口,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眼神如鷹隼般銳利。
趙明川嗤笑一聲:
“哪來的窮酸書生?滾一邊去!想英雄救美,你也配!”
“放開。”
陳默然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勢。趙明川剛要發作,旁邊的跟班突然拽了拽他的衣角:
“川哥,快上課了,教授今天點名。”
這裡是全國甚至全世界都有名的高等學府,他一個二世祖還冇那個底氣囂張。
趙明川惡狠狠地瞪了陳默然一眼,鬆開手:
“蘇瑤,你最好考慮清楚點,否則,你會後悔的!”
說完帶著人揚長而去。
陳默然揉了揉蘇瑤被抓紅的手腕,聲音溫柔:
“冇事吧?”
蘇瑤看著他粗糙的手掌,記憶突然和沈山河重疊。那個為了保護她,和街頭混混打架的少年,也曾經是這樣緊緊攥著她的手,說
“彆怕,有我在,誰也彆想傷害你,一輩子都彆想。”
“陳默然,你說……”
蘇瑤的聲音哽咽,依舊是那個一直困繞著她的問題——
“等待真的有意義嗎?”
陳默然沉默良久,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
“這是我攢了很久的錢,原本打算去參加學術研討會。但如果你想去江南,這些錢應該夠我們兩個人的路費。”
他的眼神不再閃躲,堅定的望著她。
“我知道你心裡有他,但我願意陪你去完成你們的約定,哪怕你依然不會選擇我,我隻是想看著你釋懷。”
蘇瑤的淚水奪眶而出。這一刻,她分不清是感動還是悲哀。感動於陳默然的深情,悲哀於自己搖搖欲墜的堅守。
深夜,蘇瑤站在陽台上,望著遠處燈火輝煌的京城。這裡的繁華像一張巨大的網,將她困在其中。傳呼機突然震動,是林宇的資訊:
“芙蓉花將在歡迎會上綻放,我等你。”
她打開趙明川送的禮盒,昂貴的衣裙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抽屜裡,沈山河送的鉛筆盒安靜地躺著,木頭上的芙蓉花依舊栩栩如生。
“沈山河,我該怎麼辦?”
蘇瑤對著夜空低語,淚水滴落在鉛筆盒上,暈開一道淺淺的痕跡。
蘇瑤的心裡像被無數根細針紮著,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鉛筆盒上那朵芙蓉花,木頭的紋理在指尖劃過,彷彿能感受到沈山河當時雕刻時的用心。那朵花,是沈山河親手雕的,每一瓣花瓣都像是他對她的深情,細膩、真摯又熱烈。可如今,這份深情卻成了她心頭最沉重的負擔。
她曾經深愛著沈山河,愛得深沉,愛得無怨無悔。他的笑容、他的眼神,還有他對她的好,都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裡。可她也知道,這段感情註定不會一帆風順。沈山河過於的普通,不論是兩個人還是兩個家庭,都有著天差地彆。當然,她對他的瞭解還停留在高中時期,他根本不知道沈山河的現狀,即便知道了,她的家庭也不會認為他們之間已經門當戶對了。
當年的她們不過是懵懂無知的少年男女,而今回過頭去,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那些可笑的卿卿我我;那些幼稚的山盟海誓;還有那些缺乏物質基礎的約定。現在看來,就是一場小孩子“過家家”的鬨劇。
這正因為幼稚因為單純,所以更加真誠,更為寶貴。
用金錢、利益可以交換到的東西一文不值。
“我們真的能再有機會在一起嗎?”
蘇瑤在心裡反覆地問自己。她想起沈山河曾經說過的話,他說他會保護她,會不顧一切地和她在一起。可現在的他還記得嗎?也不知他怎樣了?如果他還記著那些誓言、守著那些約定,他就應該來找自己,他是知道她考的什麼學校的。但是三年了,他毫無動靜,杳無音信。
那麼,依她對他的瞭解。最大的可能就是他混得很不好,高傲如他在看清社會的現實之後,選擇了默默的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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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高中生的戀情畢竟還是膚淺了,雖然足夠純潔卻又不夠默契。沈山河真正不來找她的原因更多的是因為看清了她的優秀,看到了她會遭男生追捧的現實,不想給她增加如今天這般的選擇的痛苦,但他過於低估了蘇瑤對他的情感,而且在麵對那一群來自全國各地的優秀人才麵前他自卑了,不敢參與競爭。
當然,如果他不全力發展出一番事業,也確實冇有資格參與競爭。至少,她父母那一關就過不了。
“也許,我應該放手。”
這個念頭在蘇瑤的心裡閃過,可她的心為什麼會像是被撕裂了一樣疼?放手,意味著她要永遠失去沈山河,失去那個她曾經深愛的人。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這樣的痛苦,不知道自己在做出這樣的決定後,將來的日子裡會不會後悔。可她又知道,如果不放手,那個結果太虛無縹緲。而且她也確實開始抵擋不住身邊男孩一波又一波的攻勢,被他們將沈山河刻在心底的名字慢慢的磨得淺了,淡了。
淚水再次滑落,滴在鉛筆盒上,暈開了一道又一道淺淺的痕跡。蘇瑤的心裡充滿了矛盾和掙紮,她實在不想就這麼放棄沈山河,那個讓她刻骨銘心的男孩,給過她太多的歡樂。她隻希望,無論最終的結果如何,她和沈山河都能好好的,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
校園裡的芙蓉花在風中輕輕搖曳,花瓣簌簌飄落,像是在訴說著無人傾聽的心事。蘇瑤知道,自己必須做出選擇了——是繼續守著記憶裡的殘夢,還是轉身擁抱現實中的溫暖?而無論怎樣的選擇,都註定要辜負一些人,甚至辜負曾經的自己。
——
第二天清晨,蘇瑤抱著古箏走進排練廳時,林宇眼中閃過驚喜。
“我答應參加演出。”
蘇瑤說:
“但我有個條件,讓陳默然也加入演出,他會吹笛子,和我的古箏合奏《彩雲追月》,而不是我一個人的《芙蓉雨》,我不喜歡芙蓉帶雨。”
林宇微微皺眉,但很快恢複笑容:
“當然可以,我支援你的任何決定。”
排練室裡,陳默然的笛聲清越,蘇瑤的古箏婉轉。兩種樂器交織在一起,彷彿訴說著纏綿悱惻的故事。一曲終了,陳默然放下笛子:
“蘇瑤,其實你不必……”
“我想聽你吹這首曲子很久了。”
蘇瑤打斷他。一個家庭條件並不好的男孩,能靠自己摸索將笛子吹到足以和她這個上過專業樂器培訓的人合奏,足以見到他的優秀,尤其他的學習成績還那麼出色。她真的找不到沈山河有哪一點比他出色的地方。他隻是比他先了一步。
“而且,我想明白了,有些過去,該放下了。於你,於我,於所有人,都隻會更好。”
歡迎會當天,禮堂座無虛席。趙明川坐在貴賓席,臉色陰沉地盯著舞台。當蘇瑤身著素白旗袍,懷抱古箏走上台時,全場響起熱烈的掌聲。陳默然緊隨其後,竹笛橫在唇邊,目光溫柔地看著蘇瑤。
樂聲響起的瞬間,蘇瑤彷彿看見沈山河站在觀眾席上,朝她微笑。但她知道,那不過是幻覺。琴聲越來越激昂,她將三年來的思念、迷茫、掙紮,都化作指尖流淌的音符。
是告彆、也是祭奠。
“凡事終究要有個交待,那麼,咱們就止彆過,從此——山河不可期、瑤瑤莫相望。”
一滴眼淚,落在琴絃,在最後一個音符上轟然炸散,消失在嫋嫋餘音中,再無蹤跡。
演出結束,全場沸騰。林宇走上台,將江南采風的邀請函遞給蘇瑤:
“恭喜你,實至名歸。”
蘇瑤接過那張燙金邀請函時,窗外的芙蓉樹正簌簌抖落滿身星子。羊皮紙在指間泛起珍珠母的光澤,她忽然想起十八歲那年,沈山河在圖書館用鉛筆盒壓住的情書,也是這般泛著晨光的顏色。台下陳默然的目光像一泓溫水漫過來,那裡麵盛著的不是憐憫,而是某種更為深邃的共謀——關於時間如何將誓言熬成琥珀的默契。
月光在窗欞上踱步,銀色的腳印落進敞開的檀木箱。鉛筆盒躺在天鵝絨襯布上,像座微型的青銅棺槨。蘇瑤用指尖描摹盒蓋上褪色的雕花,突然驚覺那些年反覆摩挲的,不過是記憶投射在往事的虛影。沈山河的身影永遠停在了高考後的那個夏夜,而她的路一直在延繼不息,像此刻掠過花枝的晚風,帶著新鮮的涼意穿過她半啟的指縫。
滿地落花突然泛起粼粼波光。她看見無數個黃昏從花瓣背麵浮現:少年奔跑時揚起的衣角,圖書館頂樓偷藏的彩虹糖紙,成績單上被淚水暈開的墨跡。這些記憶的碎片此刻都成了渡河的舟楫,載著她輕輕擺向彼岸。夜風捲起幾片芙蓉花,停在窗台積了薄灰的陶土筆筒旁——那是陳默然去年送她的生日禮物,釉色像極了雨後的霽青。
\"再見了。\"
她對著月光說。這句話輕得如同露水墜地,卻在某個遙遠的時空激起悠長的回聲。蘇瑤忽然明白,真正的告彆不需要撕心裂肺,就像深秋的樹鬆開最後一片葉子時,連顫抖都是靜默的。她關上箱蓋的瞬間,聽見心底傳來鎖簧咬合的輕響,那聲音既像結束,又像某種更為輕盈的開始。
窗外的芙蓉花依舊在風中搖曳,花瓣飄落在地上,像是鋪就了一條通往新旅程的路。蘇瑤望著夜空,重複說道:
“沈山河,再見了。這一次,你不用再陪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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