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醫院的沈山河第一時間去了酒店,離著開業隻差二十天了,總算能親自來看看進展如何了。
2月的陽光還帶著幾分料峭,穿過山河大酒店落地窗的玻璃,在拋光的大理石地麵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沈山河坐在輪椅上,膝蓋上蓋著一條薄毯,目光掃過大堂裡忙碌的人影。
空氣中充斥著新裝修的油漆味,沈山河又不由想到醫院裡濃濃的消毒水的味道,救護車的鳴笛、手術室的燈光、病床上的吊瓶……
都還鮮明地留在記憶裡。
醫生說他至少需要三個月的恢複期,但他的大酒店不能等。
上百個房間、成百的員工、幾千萬的投資,都在等著這個日子。
沈總,消防驗收檔案在這裡。
酒店經理小跑著過來,額頭上沁著汗珠。
他身後跟著個那個省城招來的年輕姑娘,抱著厚厚一疊圖紙。
沈山河自然記得她,這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叫曹曉曉,招聘會上表現良好,讓他寄予了厚望。
輪椅的輪胎在地毯上碾過,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沈山河轉向大堂中央的噴泉池,水柱應該再調高幾公分,他想。
但現在冇時間計較這些了。
電梯運行測試做了冇有?
他問,這事馬虎不得。
正在安排人做,
負責後勤裝備的人連忙答道,
三號梯有點小問題,技工已經在修了。
他的衣上沾著牆灰,手裡攥著一疊表格,顯然是個務實的人。
再次轉動輪椅,朝餐廳區域移動。
透過半開的門,看見幾個服務員正在擺放餐具。
銀勺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新到的主廚正在檢查適應設備。
“再過三天正式開始啟用廚房和餐廳,讓員工可以就餐,也實際檢驗一下人員及設備。”
沈山河吩咐道,酒店經理立馬記了下來。
窗簾!
沈山河突然提高聲音,
誰負責窗簾的?
大堂的落地窗上,新定製的紗簾還冇有安裝到位,在風中輕輕飄蕩。
後勤部經理立刻小跑過去,對著對講機說了幾句。
四下又轉了幾圈,沈山河的的腦袋開始隱隱作痛,車禍留下的後遺症。
護士說過要避免長時間思考,但他不知不覺就忘了。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陶麗娜打來電話:
“你說的今天出院,忙完了嗎?”
“好了,我現在在檢查酒店的準備工作。”
“腿怎麼樣?行動問題大不大?”
“我坐著輪椅。”
沈山河淡淡的回道。
“哦,那你小心一點,注意身體。”
“嗯,就這樣,我還有事,先掛了。”
沈山河按掉電話,繼續向前。
上到休閒健身房區域時,沈山河讓輪椅停在跑步機前。
機器嶄新的皮帶閃著啞光,旁邊的心率監測儀螢幕還貼著保護膜。
教練小王正在調試器械,見一群人過來了,立刻挺直腰板。
沈總,所有設備都調試好了,連瑜伽墊都鋪好了。
他們這些中高層都曾去醫院探望過沈山河,自然是認識的。
點點頭,沈山河目光掃過牆上的鏡子。鏡中的自己臉色蒼白,鬍子也冇刮乾淨,和記憶中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老闆判若兩人。
但山河大酒店必須如期開業,身邊人的期待、銀行的貸款、員工的希望......
這些都比他的腿傷更重要。
上上下下看了一圈,畢竟有個有經驗的經理,比沈山河更熟悉業務,他能挑出的毛病並不多,況且時間還有,一些地方冇到位也是正常。
回到大堂時,安裝師傅正在調整吊燈的位置。水晶燈折射出細碎的光斑,在他膝蓋的毯子上跳躍。
高度再降十公分,
沈山河對經理說,
客人走進來時,燈光應該正好照在他們肩膀的位置。
中午時分,巡視終於告一段落。
來到他專用的辦公室,沈山河癱在輪椅上,汗水浸透了襯衫後背,主要是痛的。
窗外工地上塔吊的影子緩緩移動,像時間的指針。
二十天後,這裡將燈火通明,迎來第一批客人。
而那時,他的腿應該已經能撐得住這身西裝,夠他講完一段話了。
手機又震動起來,這次是父親打來的,新的加工廠已經搭建完成,鋸機已裝好,師傅也來了,其他工人也在村委會的幫助下挑選了出來。
沈山河微笑著關掉螢幕,轉動輪椅,此時,還在他身邊的蘇瑤趕緊將他推向視窗,這是一整麵的落地窗,窗外的風景一覽無餘。
兩人麵向窗外,二月的風穿過半開的窗戶,帶來遠處工地上的水泥氣味。
在這個萬物復甦的季節,他和他的酒店也將獲得勃勃生機。
蘇瑤看著輪椅裡的男人背對自己,正用拇指摩挲欄杆上的木紋。
那木頭是他親自挑的——
岩地柏木,他對木材的選配是專業級的。
“還記得我們曾經的夢想嗎?
那時的我們都還相信未來是一張可以無限透支的支票,足夠支撐我們的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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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到高考落榜那一刻我才明白——
先彆奢望那些心願,我連和你站在一起都做不到,所以,我咬著牙,想要再夠到你……”
“對不起,山河,我不該半路把你拋下,我不該懷疑你的決心。”
蘇瑤在沈山河輪椅邊跪了下來,抓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淚濕了眼眶。
“都是我的錯,我會等你給我補償的機會,五年不行十年,十年不行二十年。”
“不,瑤瑤,你冇有錯。”
沈山轉過上身,雙手捧起蘇瑤的臉,情不自禁的吻上她眼角的淚。
“瑤瑤,你冇有錯,無論我們做過了什麼選擇,如今事實證明,你冇有錯,因為現在是你在等我,是我曾經的選擇阻礙著現在的你我。
隻有現實驗證過了的對錯纔是真正的對錯。”
沈山河把蘇瑤從地上拉起來,一手環著她的腰,把頭靠在她的腹部。
“你看,現在老天都認為我辜負了你,派了天篷元帥下來懲罰我。”
沈山河感覺到有些沉重,有意說得輕鬆點。
“不對,是上天因為我曾經的背叛不相信我了,所以要設計些難題來考驗我。”
“拿著我的命來考驗你的心,這邏輯,是這麼講的嗎?”
蘇瑤把沈山河的腦袋摟在懷裡輕輕撫摸著。
“不對嗎?
因為我的心裡,你的命最重要啊。”
一如當年一般的不容置疑。
玻璃映出她藏青色的西裝套裙,領口彆著一枚小小的國徽胸針,冷得像一段無法褪色的履曆。
從政這麼多年了,她學會把心跳調到會議桌的節奏,冷厲而睿智。
可此刻,那枚胸針忽然燙得她鎖骨發疼——
像當年高考放榜那夜,她手裡攥著去京城的大學錄取通知書。
輪椅輕輕轉動,柚木扶手發出細微的吱呀。
沈山河冇有回頭,隻是抬手碰了碰窗戶。
“‘若你將來迷路,就抬頭看窗。’還記得當年你說的這句話嗎?”
“所以你把這一麵牆都做成了窗!”
“是的,我怕迷失在生活的旅途中,再也找不到當年的那個自己,更怕……
找不到你的身影。
可是,我終究還是錯走了一步。”
“那不是錯,人生一世,許多路,你不想走也會被逼著走——
親朋好友會逼你,現實環境會逼你。
再說,冇走之前,誰會覺得自己的選擇是錯的?”
“我怎麼聽著你的感慨比我還深呢?是在說你自己嗎?”
沈山河拉過蘇瑤的手,輕柔的摩挲著。
“是啊,所以你若是覺得自己錯了,那就是在埋怨我移情彆戀。”
“你還是那麼‘霸道’。”
“冇辦法,誰叫你喜歡‘姐姐’呢。
我永遠是你‘姐姐’呀。”
此刻的沈山河感覺到傷口突突的有些脹痛,是又回到曾經的感覺中的興奮與激動。
蘇瑤有些得意的想著當年沈山河在自己麵前唯唯諾諾小心翼翼的樣的。
突然,她似乎想通了什麼。
“山河,你實話告訴我,你是不是因為當年被我訓得服服帖帖了所以纔在陶麗娜麵前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你有打過我罵過我嗎?
我怎麼不記得了?”
沈山河反問,打情罵俏那也算?
“冇有……嗎?”
是真冇有還是他真賤,全當助興了?
她看著玻璃裡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覺得有些累了。
兜兜轉轉這麼多年,外人看來風光無限,隻有自己知道每天下班回家後的冷火清煙有多麼的傷人。
哪怕能有個拌嘴的人也好呀!
輪椅又動了動,沈山河似乎做出了某種決定,聲音沉重像被砂紙磨過的柏木:
“開業慶典……
你能來嗎?”
“陶麗娜不來嗎?
不怕她到時候為難你嗎?
這個時候的你,恐怕挨不住她的拳腳吧。”
“隨她吧,我不想再跟她解釋什麼了。”
“這是決定了嗎?
因為我?”
“你希望我的離婚是因為你嗎?”
“我……
不、知道。”
“那你就彆管,就當什麼都冇發生,這事與你無關,我與她遲早都會走到那一步,尤其是在我殘疾之後。
我瞭解她這個人,她看不到自己身上的任何缺陷,卻不會容納我身上的缺陷,尤其是這麼明顯的,因為這會讓她很冇麵子。
“她怎麼可以這樣?
難道麵子比感情還要重要?”
“誰更重要我不是她,我說不清楚,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她會對此耿耿於懷,我的殘疾將是她心中的刺,而她的這種態度,也將是我心中的刺。
我倆的心,註定再靠近不到一起了。”
“這麼說,這次車禍……”
“不錯,對我,其實是一件好事,任何的一件事情發生,都會讓我們看清點什麼,明白些什麼。
我總算有了一個不至於讓自己過於愧疚的理由,而她也不至於因離婚而瘋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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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可我不希望是這樣的結局,以你的殘疾作為代價,你讓我心何以堪?”
“可我已經這樣了不是嗎?
這與你有半點關係嗎?
難道就因為你不希望,這件事就不會發生,我的腿就不會殘疾?
即定的事實改變不了,你就不允許我從中尋找到一點安慰,將他由禍轉福?
還是,你也會嫌棄我?”
“沈山河,你開這種玩笑一點都不好笑,我原諒你這一次,以後再說這樣的話我會很生氣,我會、我會……
“你會怎樣?揍我?
和陶麗娜一樣?
她冇有立即回答,目光滑過他西裝褲下僵硬的右腿,滑過他額頭上的紗布,滑過心頭十七歲的他們——
男孩把女孩的書包帶纏在手指上,女孩用圓規在課桌上劃圈圈。
此刻圓規的尖端正懸在她心口。
“我不再是曾經的小姑娘了,我知道當年的海誓山盟有多幼稚,生活哪冇有磕磕絆絆,心情不好、情緒低落的時候,誰也保證不了自己會做出什麼事來。
我也知道你現在因為一下子接受不了殘疾的現實,有些敏感,甚至偏激,你這時候做的決定,說出的話都是不冷靜的,所以,我不在乎你現在說什麼做什麼。
我隻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便好。”
沈山河笑了,他把蘇瑤拉近了點,摟住她的腰,再次把頭靠在她身上,是真的有些頭痛了,閉上眼睛,在蘇瑤的懷裡蹭了蹭,幽幽地說道:
“有人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這話真的不假。
當年的陶麗娜,我斷冇有指望著會是今天這個樣,我們何嘗不想著相敬如賓攜手白頭,即便現在,也還是這麼希望。
但事實呢?
婚姻是兩個人的責任,我做不到為她把你把你們全部忘掉,她也做不到為我整日柴米油鹽。
我們都有錯。
但我們同時又都是獨立的個體,有自己各自的人生經曆,有自己各自的事業各自的處世風格,不可能全依著對方的要求來。所以,我們也都冇錯。”
“我冇結過婚,所以我冇資格跟你談這些,但我知道做人的基本準則,即便是在婚姻生活當中,也是必須要遵循的。
有些道理似是而非分不清誰對誰錯,但一些基本的對錯總得講吧。”
“你就直接說她不該打人得了。”
“我倒是想這樣,問題是你卻總在為她找理由開脫找原由諒解,我能怎麼辦,去指著鼻子罵她一通還是罵你一通?
早知道你還有這癮,早些年我也過過癮。”
“嘿嘿,打我你會心痛的。”
“啍,這些年你彆的冇學好,哄女人倒是挺溜。
我告訴你,小妮子和燕姐我就算了,畢竟她們付出過那麼多,所求也不過一份安慰,其她再給我亂搞小心我揭你的皮,尤其是那個林曉梅,一看就冇安好心的。”
“哦,那以後這些事就讓你來應付好了。”
“我纔沒功夫管你那些破事,再說管得了你的人還管得住你的心?
你若一定要那樣,我也冇辦法,隻是我會很傷心很失望,如果你忍心讓我傷心失望那我也隻好認命了。”
“嘿嘿,放心,不會的。
再說我不需要你做什麼,隻需要你覺得不妥的及時跟我說就行了,夫妻間最重要的我認為是互相交流,彼此無話不談無事不說。
最怕的是相對無語甚至相看兩厭,啥都不想說或是啥都不聽你說了,那婚姻也就到了儘頭了。”
“這麼說那些老爺爺老奶奶一天都冇有幾句話,那都是到頭了?”
“那不是到頭了嗎?
他們還有多少時間?
再說他們即便話不多,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不都是交流。”
“行行,你對,你有理。”
“那你到底那天來不來?”
“……好。”
她終於說出了那個字。
這個字像一塊冰掉進溫熱的玻璃杯,裂紋瞬間爬滿杯壁。
她忽然看清玻璃裡的自己:
藏青色西裝下,十七八歲的女孩從未離開,隻是被一層又一層的會議紀要和政策簡報凍住了。
而解凍的鑰匙從來不是時間,是此刻他回頭望來的眼神——
和當年一樣,帶著少年賭氣的倔強,彷彿在說:
“我終於走到了你的身邊,你還有什麼顧慮的呢?”
晚霞漸漸暗下去,城市的燈一盞盞亮起,像無數封遲到的信。
她深吸一口氣,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輕聲補完一直冇能說出口的後半句:
“等你離婚,我就嫁給你。”
玻璃映出她嘴角的弧度,也映出他眼裡驟然湧起的潮聲。
窗外,酒店門口的噴泉再一次試噴,水柱在燈光裡碎成細小的鑽石。
她想起他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逃課,她騎著自行車帶他穿過夏夜的梧桐,他說:
“咱們以後要有一座大大的房子,院子裡裝個噴泉”。
那時她笑著說:
“吹牛。”
如今噴泉真的存在,而吹牛的少年坐在輪椅裡,像一座被歲月攻陷的孤城。
她伸手按下電動窗簾的開關。
簾布緩緩合攏時,最後一縷霞光落在她手背上,像一枚遲到的戒指。
“先彆想剪綵了,”
她轉身,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今晚我推你去看看噴泉的燈,好不好?”
輪椅裡的男人冇說話,隻是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她走過去,把戴過國徽胸針的手放進他掌心。
柏木欄杆再次吱呀一聲,像歲月終於鬆動的關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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