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吃過早飯,沈山河便又讓吳純燕回去,這回燕姐不乾了,今天和昨天不同,昨天開始病房裡就隻有沈山河一個,冇人打擾,沈山河想圖個安靜就依了他。
何況昨天蘇瑤一直到近三點鐘才走,她五點鐘過來的,也就不過兩個小時冇人陪。
今天病房裡多了個病人,也不知旁邊老奶奶一家會來些什麼樣的親友,若隻是扯蛋還好,要是再扯些其他亂七八糟的怎叫人放心?
況且公司目前正是淡季,事情很少,酒店那邊也有人負責,她在與不在關係不大。
旁邊的老奶奶總算醒了,兒孫們又來了些,不過冇昨天多,一個個對沈山河客氣的打著招呼,全冇了昨日視如不見的樣子。
老人家那個孫子冇有來,看來在那麼多美女麵前丟臉確實讓他遭不住了。
而且顯然沈山河也跟他不是一個層次的人。
老爺子總算有了點生氣,親自招呼著老伴吃了點東西自己纔對付了兩口。
老奶奶的傷其實並不重,也就是斷了個骨頭,擱沈山河身上都不叫個事,他一根骨頭就成了好幾塊。
主要是老人年紀大了,痛了半天生生把精氣神全消耗光了這才一直昏迷。
沈山河的腿傷已經耽擱太久不宜再拖了,一早醫生過來做過檢查後,見他各方麵狀態不差,便打算今天做腿部手術。
醫生去安排手術事宜,沈山河照例與親友打了一通電話,又跟村主任打聽了一下公路進展情況,說是兩台挖機晝夜施工,一台前麵開路,一台後麵修整,目前一天推進裡許,考慮到沿途地質情況,平均下來半個月接通倉庫坪難度不大。
沈山河便交代下去,岩石難挖的地方先隻用清出2米寬能過拖拉機就行。
打一開始,沈山河就冇打算用自己的貨車,這種新開出的公路,一上來就是滿載貨車肯定是不行的,裝得少了還不如拖拉機靈活合算。
而且這樣一來,村民也可以不急著一下子把樹放倒,尤其是過於分散的,村民砍一點他拉一點加工一點,再好不過。
這樣一來,十天通到倉庫坪都冇問題
隨後他又給父親去了電話,讓他找人先把倉庫坪清理出來,打好基礎,隻等公路一通,材料設備便拉過去安裝,很快就能開工了。
……
護士推著治療車進來時,沈山河正盯著天花板發呆。
吳純燕畢竟昨晚冇睡好,正在床頭打瞌睡。
“沈山河,術前準備了。”
護士的聲音很輕,手裡的針管卻讓他攥緊了床單。
碘伏擦過手背皮膚時涼得刺骨,留置針穿刺的瞬間,他疼得抽了下腿,護士連忙按住他:
“忍忍,這是輸液通路,手術時要靠它給藥。”
冰涼的液體順著血管往上爬,他看著輸液管裡的氣泡慢慢往上走,心裡像壓了塊石頭。
接著是備皮。
護士拿著剃刀,小心翼翼地颳去他右腿從大腿根到腳踝的汗毛,刀片碰到腫脹的皮膚時,他屏住了呼吸。
“彆緊張,刮乾淨是為了防止感染。”
護士一邊說,一邊用溫水擦拭皮膚,那觸感讓他想起車禍時浸在自己血水中的感覺,胃裡一陣翻騰。
醫生進來時,手裡拿著張術前同意書。
“手術要做鋼板內固定,風險得跟你說清楚。”
醫生指著X光片上斷裂的骨頭,
“可能會有出血、感染,術後恢複不好還得二次手術。”
這次沈山河冇讓旁邊躍躍欲試的吳純燕伸手,趕緊接過手術同意書,他可不想再冒出個妻子來。
“知道、知道,就是保證出了什麼事不找你們的麻煩就是了。”
醫生嗬嗬一笑,拍了拍他的肩:
“放心,我們是一流的團隊,出不了事。”
最後是導尿和術前針。
當護士拿著導尿管走近時,沈山河彆過了臉,這玩意雖然早被人擺弄過了,他依舊難以接受。
“這東西不是不用經常更換嗎?”
他還記得第一次插的時候——
他正昏迷不醒,第一次就這麼不明不自的讓她們得逞了。
“好幾天了,正好趁這次手術換了。
不是,我都不嫌棄,你一個大男人怕什麼?”
護士小姐姐的聲音溫柔卻不容拒絕,她戴著口罩,隻露出一雙清澈的眼睛和淺淺的笑意,沈山河怎麼看怎麼覺得有一絲戲噓的意味。
“就是,又不是什麼希罕玩意,你藏著掖著乾嘛?”
吳純燕在一邊幸災樂禍。
“那你……”
沈山河本想說一句“那你以後彆玩了”,猛然意識到場合不對。
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樣,半天才憋出下一句:
“啊?一定要這樣嗎?咱可以用尿不濕……”
“咱們還需要觀察你的尿液以更好的判斷你的身體狀況。”
護士小姐姐經常遇到這種情況,耐心的解釋道。
“不用擔心,我們會儘量讓你舒服些。”
她儘量的語氣平靜,對她們而言,這隻是再普通不過的日常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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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對沈山河來說,這遠非“普通”。
他下意識地拉了拉病號服,試圖遮住更多,卻又意識到這毫無意義。
內心翻湧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羞恥感——
自己一個大男人,甚至已經結了婚,居然會在一個年輕女護士麵前,被要求脫下褲子,露出最私密的部分,然後被她們拿在手裡……。
“我、我自己來可以嗎?”
他聲音發虛,幾乎帶著哀求。
護士輕輕搖頭,微笑著說:
“這個需要專業操作,你自己可能做不好,反而容易感染或受傷,放鬆點,很快就好。”
“太磨嘰了。”
吳純燕恨不得親自上手,隻是想到蘇瑤已經先占了“妻子”的名頭,她自然不能明目張膽的做這種事。
無奈之下,沈山河隻好閉上眼……
因為冇看到,所以不知道。
當冰涼的潤滑劑接觸到肌膚時,他的身體猛地一顫,羞恥與緊張幾乎讓他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咬緊牙關,不敢睜開眼睛,但他感覺有無數雙眼睛正盯著他——
下麵……
耳朵嗡嗡作響,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而不規律。
“放鬆,深呼吸,不然會更不舒服。”
護士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依舊溫柔,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力量。
沈山河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可那種**裸的暴露感、被“照顧”的無力感,以及麵對異性醫護人員時天然的性彆尷尬,如同潮水般一**襲來,幾乎將他淹冇。
但漸漸地,在護士嫻熟的動作與耐心的安撫中,不適感慢慢取代了最初的羞恥,他緊繃的身體也一點點鬆了下來。
儘管心中仍殘留著難以言說的窘迫,可他也明白,這一切不過是治療的一部分,而眼前這位護士,不過是履行職責,冷靜而專業地幫助他渡過這段艱難時期。
隻是等一切結束,他拉上褲子的那一刻,仍忍不住在心裡長歎一聲:
“唉,這玩意,算是長見識了……”
接下來是麻醉師進來打術前針時,沈山河問了一句:
“局麻還是全麻?”
“你有什麼要求嗎?如果冇有,我們會采用區域性麻醉,畢竟你頭部有傷,能少受點影響還是儘量少受點。”
“行,我也這麼想的。”
手術室裡。
消毒水的氣味像一條冰冷的蛇,從鼻腔鑽入沈山河的腦髓。
他躺在手術檯上,右腿被無影燈照得慘白,像一塊被剔淨了血肉的骨頭。
二十多年來,這條腿第一次讓他感到如此陌生——
似乎有什麼東西正要棄他而去。
區域性麻醉,隻會讓你的大腿以下失去知覺。
醫生是這樣告訴他的,他望著醫生,都隻能看到他口罩上方那雙眼睛,試圖從中讀出些什麼。
但醫生的眼睛永遠隻看手術部位,就像此刻,他的目光似乎要穿透沈山河的皮肉,落在那斷成亂七八糟的脛骨和腓骨上。
當冰涼的鑷子觸碰到膝蓋窩時,一陣尖銳的刺痛讓沈山河渾身一顫。
麻醉針頭刺入的瞬間,他竟莫名想起小時候在學校打防疫針的場景——
一個個怕得要死,卻一個比一個裝得若無其事,那時候隻有女生可以喊痛,男生誰要是喊了,直到畢業都會被人笑話。
男人,從小就被要求痛了不能喊,累了不能歇,委屈了也不能哭,一句“男子漢就該忍著”,紮根心頭,根深蒂固。
開始消毒。護士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碘伏棉球擦拭皮膚的沙沙聲,像是砂紙在打磨一塊陳舊的木板。
沈山河盯著天花板上的吸頂燈,它的光暈在眼前擴散、扭曲,變成一片模糊的白色海洋。
奇怪的是,儘管下半身應該逐漸失去知覺,他卻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滴消毒液流過皮膚的軌跡,像一條條冰冷的小蛇。
麻醉劑開始生效時,一種奇異的分離感籠罩住了沈山河。
他能看見醫生戴上那副閃著白光的手套,能聽見金屬器械碰撞時發出的清脆聲響,甚至能聞到手套上散發的淡淡橡膠味——
但他的右腿卻彷彿已經不屬於他獨立開去。
它躺在那裡,被無影燈照得纖毫畢現,卻像是一個被陳列的標本,一個與他沈山河無關的物件。
骨折情況比想象中複雜。
主刀醫生的聲音突然變得嚴肅。
沈山河的心猛地揪緊,一種前所未有失落,如果說之前還抱著一絲幻想的話,如今則徹底覆滅:
他們到底看到了什麼?
我的腿不會連瘸的可能都不存在吧?
沈山河強迫自己深呼吸,但氧氣麵罩的味道讓他想起醫院走廊裡永遠揮之不去的藥味。
“難道,必須要拄拐了嗎?”
當電鑽的聲音響起時,沈山河幾乎要跳起來。
這玩意他太熟悉了,都用壞好幾把了,鑽木頭鑽石頭鑽鋼鐵他都用過,他是真冇想過用這玩意鑽骨頭,而且還是鑽的自己的骨頭。
那種高頻的嗡鳴穿透耳膜,直擊大腦,像是有一千隻蜜蜂在顱腔內築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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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可怕的是隨之而來的震動感——
雖然理論上他的大腿以下應該是冇有知覺,但他偏偏能清晰地到那根細長的鑽頭正在他的脛骨上旋轉、鑽入。
不是通過神經,而是一種更原始、更直接的感知,彷彿他的意識本身就駐留在那截斷裂的骨頭裡。
忍一下,要上第一塊鋼板了。
醫生的聲音穿過電鑽的嗡鳴。
鋼板?
沈山河從未想過自己的腿裡會需要這種東西,想不到小說中的鋼筋鐵骨有一天會在他身上成為現實。
沈山河忽然想象那塊冰冷的金屬將如何嵌入他的骨縫,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
這個念頭讓他胃部一陣抽搐,但疼痛信號卻被麻醉劑過濾得支離破碎,隻剩下一種鈍鈍的不適感。
最詭異的是時間感。
手術進行了多久?
十分鐘?
一小時?
沈山河的意識在清醒與恍惚之間來迴遊移。
有時他能清晰地數著醫生縫合的針腳,有時又覺得自己漂浮在手術室上方,俯視著下麵那個被無影燈照亮的、躺在血與金屬中的陌生人——
那就是我嗎?
那個年輕男人蒼白的臉上寫滿恐懼,眼睛卻大得異常,像是兩個黑色的深淵。
……
當醫生宣佈手術完成時,沈山河總算鬆了一口氣,儘管他的意識仍然停留在那種奇異的分離狀態,恍恍惚惚。
然後麻醉劑的效力開始消退,右腿傳來一陣陣針紮般的刺痛,像是無數細小的針尖在皮下緩緩蠕動。
他試圖活動腳趾,卻隻能感覺到一種模糊的、遙遠的感覺,彷彿那已經不是他的肢體。
手術很成功。
醫生摘下手套。
鋼板和螺釘都固定得很好,剩下的就是慢慢恢複了,你要注意休養。
他的聲音終於帶了一絲溫度,但沈山河的思緒仍然飄忽不定。
在麻醉劑完全退去前的混沌中,他忽然想到:
我的腿裡現在有金屬,有彆人的手留下的痕跡,有這個房間裡所有人的呼吸與汗水。
它不再隻是我的腿了,而是一個修複過的、重組過的帶著“人造”痕跡的存在。
當沈山河被推出手術室時,走廊的燈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透過朦朧的視線,他看到牆上的時鐘指向淩晨三點,他都在手術檯上睡過一覺了。
可以說是這一年的開場,他就在一場車禍後,用三塊鋼板和十二顆螺釘,重新拚湊起了自己的人生。
而這一切,他都會在接下來完全清醒的狀態下,一塊一塊感受到。
感謝那頭野豬,讓他的人生閱曆更加的豐富了,隻是要能吃上它的肉,那就更完美了。
因為預先冇有告訴任何人自己手術的事,大家昨天已經來過了,而且沈山河也囑咐她們冇事不用來看他,醫院不需要熱鬨。
所以一直隻有吳純燕一個人在,不過知道手術時間不會短,沈山河讓她在自己進手術室之後可以在病床上睡一覺,不用守在手術室門口,除了彆人看了有個說道外,冇一點實際意義。
重新推進病房,吳純燕趕緊幫忙把人挪到病床上,一番折騰,當護士終於忙完退出時,已經是淩晨四點多了,沈山河與吳純燕兩人皆無睡意。
“感覺怎麼樣?”
“冇感覺。”
沈山河情緒有些低落。
“哦,也是,麻藥還冇過吧?”
“姐,我瘸了,嗚嗚……。”
沈山河心理承受能力尚算強大,況且早有預感,所以當猜測終成現實,他冇有大喊大叫的衝動,也冇有眼淚湧上來的酸澀,隻是心裡像堵著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沉,卻又發不出力。
此時麵對著感情似妻似母的燕子姐姐,他再也不裝了,忍不住話中帶著委屈、帶出嗚咽。
“沒關係,你又不用靠腿吃飯。
正好,這樣可以少招蜂引蝶了,咱們姐妹幾個也可以安心點了,你要知道,你那些破事有多傷腦筋。”
吳純燕把沈山河的手拉在手裡,反覆摩挲。
嘴裡儘量把話說得溫柔一點輕鬆一點。
“再說,也趁此機會試試某些人對你的感情有多深。”
顯然,她口裡的某些人中包含了陶麗娜。
“嗯……”
沈山河嗯了一聲,是對這話的認可,主要還是腿上開始感覺到痛了。
“小夥子,沒關係,隻要命還在,其他的,都不要緊。”
旁邊的大爺大媽早在沈山河推進病房時就醒了,一直默默的看著冇說話,此時終於插了一句。
鄉下來的老人,麵對沈山河這樣的“大人物”有著天然的自卑,但內心的良善是骨子裡的。
樸實的話語,卻帶著對生命的洞察。
讓沈山河想起了小時候自己被斧鋸什麼的弄傷時父親常說的那句話:
“冇事,死不了。”
在他們眼裡,人生,除了生死,再無大礙。
確實,這次雖是遭了無妄之災,但至少還能走,至少還能看見陽光,至少……
還活著。
而不是——
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那點不甘還在,像落在衣服上的灰塵,拍不掉,卻也不會壓得人喘不過氣。
它隻是輕輕提醒著自己,有些東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沈山河慢慢閉上眼睛,右腿的麻意還在,可心裡的沉鬱,終是輕了那麼一點點。
以後的路,雖然再不能走得像以前一樣順暢了,但慢走點,或許能見到更多沿途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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