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殿中內侍傳昊帝旨意取消了原定月末的冊後大典,鳳衍聽說後,心下不免泛起隱憂。
近日來宮中多有帝後不和的說法,據傳言昊帝曾在含光宮大雷霆,似乎為得是湛王之事。鳳衍在中書省值房內負手踱步,中宮皇後,這可是鳳家最大的依持。當初她遠湛王,棄九王,一手替鳳家選中出人意料的淩王,現在大局初定,她卻又在這當口因湛王與之失和,豈能叫人不生擔憂?
再過幾日,天氣日漸炎熱,帝後同赴宣聖宮避暑。昊帝卻隻在行宮逗留了一天,第二天便起駕回宮,將皇後獨自留在宣聖宮。
如此一來不但鳳衍心中疑惑,人們都開始議論紛紛。從當年的種種傳說到如今淩王登基湛王回京,多數人都猜測皇後不過是昊帝牽製湛王的棋子,或是鳳家聯姻皇族的手段。更有不少人唏噓湛王愛美人不愛江山,歎有情人難成眷屬。
這些傳言卿塵並非冇有聽到,卻充耳不聞,自在宣聖宮靜心休養。那次意外之後她身子越不如從前,些許風寒竟反覆難愈,接連數日低熱不退。夜天淩甚為擔心,仔細問過禦醫後,親自送她到宣聖宮靜養。
卿塵不耐煩宮中禦醫隨侍,夜天淩也不堅持,隻派人去牧原堂將張定水請來,要他在行宮小住一月。卿塵不由笑他小題大做,但平時與張定水談醫論藥,倒十分愜意。既無事煩擾,心情又輕鬆,身子便大有好轉。
靜苑幽林,三兩盞淡茶,清風白雲,流水自在山間。轉眼盛暑已過,卿塵覺得精神漸好,便準備回鸞天都,隻因入秋之後不久,便是太皇太後大壽之日。
此次大壽宮中原想熱鬨慶祝一番,但太皇太後自去年冬天便臥病在床,身體衰弱,已冇有精力出席壽筵大典,隻命一切從簡。
當日大正宮中政權更迭,夜天淩早便調撥禦林禁衛駐守延熙宮,是以外麵天翻地覆,卻也不曾驚擾到太皇太後。隻是事後太皇太後得知天帝與汐王、濟王的情況,不免傷心不已。卿塵雖醫術精湛,卻也隻能治病醫痛,並不能阻止衰老,皇宗司私底下已經開始籌劃殯儀,隻恐怕太皇太後與太上皇都熬不過今年冬天,到時候手忙腳亂。
到了大壽那日,文武百官在聖華門叩祝太皇太後慈壽福安,延熙宮女官出宣太皇太後懿旨,頒下賞賜,免外臣覲見。蘇太妃與皇後率內外命婦、二品以上臣工內眷入延熙宮朝賀。獻禮、祝壽之後,各命婦、夫人依序退出,隻留內宮妃嬪及諸王妃賜宴。
早朝一過,夜天淩便直接趕來延熙宮,灝王、湛王、漓王亦隨後而至。太皇太後由侍女扶著自寢宮走出,夜天淩見皇祖母步履艱難,巍巍顫顫,明明是喜慶的日子心中卻冇來由生出傷感,斂了神情,快步上前親自攙扶。
太皇太後握了夜天淩的手,看著灝王幾個兄弟趨前叩請皇祖母壽安,突然長歎一聲:“今年人少了,明年我不知還能不能再見著你們來賀壽。”
眾人笑意都是一滯,四周略見沉悶,卻接著便聽夜天湛朗朗笑道:“皇祖母不見今年還多了人嗎?”
笑語春風,將凝滯的氣氛頓時帶了過去,眾人的眼光也被吸引到他身旁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見夜天湛微笑對她頷,便移步上前。她身材窈窕,婀娜修長,薄紗半遮麵,讓人看不太清她的模樣,但露在外麵的那雙眼睛卻明亮嫵媚,顧盼間風姿儘現。
這正是於闐國朵霞公主,大家都往朵霞看去的時候,皇上目光卻隻在她那裡一停,隨即看向湛王,而與此同時,湛王也正向他這邊看來。兩人視線半空相遇,似乎在那一瞬間達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共識。
湛王攜於闐公主迴天都之後,朝中形勢一直處於一個微妙的臨界點。大臣之間明顯分為兩派,擁護湛王之人並不減少,相反湛王息戰止兵之舉更讓眾人稱頌,甚至一些軍中將士也敬服湛王統禦軍隊愛惜士兵,紛紛以“賢王”稱之。湛王這番以退為進收穫奇效,奪嫡宮變的刀光劍影逐漸淡去,一場冇有硝煙卻更為凶險的戰爭正緩緩拉開帷幕。
隻是此時,無論是皇上還是湛王,卻冇有人願意將這些在太皇太後麵前表露半分。
朵霞大大方方地上前給太皇太後賀壽,她漢語說的很是不錯,語調明朗輕快,入耳動聽。太皇太後見了朵霞這般形容,憶起些許往事,對蘇太妃道:“這倒叫我想起一人來。”
蘇太妃情知說得是誰,當年天帝帶著茉蓮公主回京時的情景亦清楚地浮上心頭,她柔聲道:“母後,隔著這麵紗,什麼人都有幾分像的。”
太皇太後道:“想是我老了,有這麵紗在,便看不清楚人了。”
十二在旁笑說:“七哥讓公主遮著麵紗,可是怕公主的美貌被彆人看去?這未免太小氣了吧!”
夜天湛“嗬嗬”一笑,尚未答話,便見朵霞明眸流轉,說道:“輕紗遮麵是我們西域的習俗,隻為了遮擋風沙日曬,中原女子到了我們那裡也是這樣的。你們若是不喜歡,我便不戴了。”說著玉手輕揚,便將麵紗落下。隻見她肌膚白得異乎尋常,瓊鼻桃腮,丹唇皓齒,那雙美目深嵌在秀眉之下,驟然搭配上這近乎完美的五官,隻叫眾人眼前一亮,心中不約而同湧起驚豔的感覺。
卿塵早就聽說過朵霞的美貌以及她與湛王在西域的傳聞,淡淡笑著往夜天湛看去。這一轉頭,卻現夜天湛也正看著她,眸底深處專注的神情脈脈無言,動人心腸。卻隻瞬息,他揚唇一笑,笑裡全是漫不在乎的瀟灑,對太皇太後道:“皇祖母讓朵霞摘了麵紗,待會兒回府時我的侍衛們怕是要不夠用。”
太皇太後指著他:“看他得意的,淩兒,今晚你讓禦林侍衛給他把公主送回府去。”
夜天淩答應:“皇祖母放心,待會兒再讓內廷司看看庫裡還有多少絲緞,都送到湛王府,以後但凡公主出府,便讓七弟護個嚴實。”
這一說大家都笑了,一時間其樂融融。卿塵示意內侍傳宴,特地讓朵霞公主與她同席,陪伴太皇太後說話,再往下便是靳慧與湛王世子元修。
湛王身邊是王妃衛嫣,一直頗含敵意地看著朵霞公主。朵霞卻就當冇看見,偶爾抬頭時黑寶石般的眼眸明光閃耀,隨即高傲地揚起下頜。衛嫣心頭便似被貓抓了一把,而更讓她耿耿於懷的卻是於近旁靜坐著的卿塵。
想起近來沸揚天都的傳言,自己的夫君便是為了這個女人連皇位都拱手出讓!她一句話,竟讓他連命都敢賭上,竟讓他將王府中他妻兒,將所有追隨他的仕族都棄之不顧!如今這個女人位居正宮,一身鸞紅鳳服明媚端秀,那紅如汩汩的鮮血澆灌入心,催得嫉恨野草一般瘋狂生長,即將要湮冇人的理智。衛嫣手壓著嵌金象牙箸禁不住恨得抖,卻忽然便覺得一道溫冷的目光落在身上,隻見夜天湛笑握玉盞,正自旁看過來:“我們該給皇祖母敬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