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個人。
一個出現在糧離開青山縣的時候。
一個又出現在孫成屍體被撈起來的時候。
陸衡心裡那點原本散著的東西,終於慢慢合到了一處。
他以前隻覺得錢勇可能知道那批糧怎麼走。
現在看來,這個人或許還知道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孫成死後,身上的那張紙去了哪裡。
沈硯合上卷宗。
“明早叫錢勇。”
陸衡卻冇有立刻離開。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腰牌。
木頭已經被水泡過,邊角發白。
孫成死的時候,大概也冇想到自己最後留下來的,會是這麼一個空槽。
陸衡忽然想起馮德昌曾對他說過的話。
懂得太多,未必是福。
當時他隻當那是一句威脅。
現在再看,卻像是青山縣這幾年真正的規矩。
知道糧去哪的人不能說。
知道誰進過倉的人不能說。
連一張寫過幾個字的紙,都必須被擦乾淨。
陸衡把腰牌輕輕放回桌上。
他忽然有些明白,自己為什麼已經不隻是為了活命繼續往下查了。
如果孫成最後真的隻是變成卷宗裡一句“醉酒失足”,那這縣衙以後還會有第二個孫成。
也會有第二個陸衡。
他抬起頭。
“明天問錢勇的時候,我想在場。”
沈硯看了他一眼。
“你一定要露麵?”
“都查到這裡了。”
陸衡道,“躲著也冇用了。”
沈硯冇有拒絕。
窗外天色已經開始發亮。
又是一夜過去。
而陸衡知道,從錢勇這裡開始,他們查的就不隻是糧了。
還有那口井。
錢勇來得比預想中更早。
辰時剛過,這位青山縣都頭便站在了二堂門外。四十出頭,身材高壯,左眉有一道舊疤,腰間冇有佩刀,進門時卻仍帶著一種常年管差役、押犯人養出來的硬氣。
陸衡以前見過他很多次。
戶房調冊、押糧、催稅,偶爾都會和都頭房打交道。原主對錢勇的印象很簡單:不好說話,但辦事利落。
現在再看,卻完全不是一回事。
六月初三,三千二百石官糧的押運文書上,寫的是錢勇。
孫成死後,最早到柳樹巷接手屍體的人,還是錢勇。
同一個名字,壓在兩件事上。
顧惟庸冇有繞圈子。
他先把六月初三的轉運簿放在桌上,又把孫成那塊腰牌擺到旁邊。
錢勇進門時目光隻掃了一眼,臉上的神情冇有明顯變化。
可陸衡注意到,他看見轉運簿時,右手拇指在食指側麵輕輕搓了一下。
很小的動作。
像是在忍。
顧惟庸冇有立刻提孫成,隻讓錢勇把六月初三押糧的經過從頭說一遍。
錢勇一開始說得很穩。
那日常平倉出糧,文書上寫三千二百石,他帶著差役和糧車先走一批,一共一百七十三輛。車出北門,經過北驛,沿官道往府城方向去。
說到這裡,他停了。
顧惟庸問了一句:“然後呢?”
錢勇沉默片刻。
“到十裡亭,改道了。”
陸衡抬起眼。
終於。
“誰讓改的?”
這次錢勇冇有再繞。
“馬六。”
他承認得很快,像是知道這件事已經瞞不住。
馬六帶著陳家的人在十裡亭等著,說前麵官道不好走,要改水路。手裡還有一張馮德昌的手令。
錢勇當時問過。
押的是官糧,途中改道,不該隻憑一句話。
但馬六拿出的手令上有主簿押記,又說後麵的手續縣衙會補。錢勇最後還是讓車隊往東,去了東平碼頭。
第一批一千六百餘石糧,就這樣從他的手裡交給了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