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危險的從來不是第一次跨過去多少。
而是跨過去以後,發現什麼都冇發生。
顧惟庸繼續問:“六月初三那三千二百石呢?”
許茂才的臉色明顯變了。
“馮主簿讓我放的。”
“隻有他?”
許茂纔不說話。
顧惟庸冇有催,隻靜靜等著。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道:“他說縣尊點過頭。”
沈硯問:“你親耳聽趙縣令說過?”
“冇有。”
又是這樣。
陸衡已經開始看懂這條線的形狀。
馮德昌做事。
下麵的人執行。
到了趙廷恩這裡,永遠隻剩一句“縣尊知道”“縣尊點過頭”。
這不是巧合。
而是一種做事的方法。
顧惟庸問:“六月初三那天,趙廷恩有冇有去過常平倉?”
許茂才猛地抬頭。
“去過。”
屋裡幾個人同時安靜下來。
“什麼時候?”
“傍晚。”
“見了誰?”
“馮主簿。”
許茂才頓了一下。
“還有陳家那個呂安。”
顧惟庸第一次身體微微前傾。
“你親眼看見?”
“親眼。”
“談了多久?”
“半個時辰左右。”
“出來以後呢?”
“馮主簿就叫我過去,說剩下兩批糧不要再走戶房,也不要上北驛的冊。”
陸衡慢慢吐出一口氣。
終於不再隻是“縣尊知道”。
六月初三當天,趙廷恩本人就在倉裡。
而且和馮德昌、陳家的人一起待過。
這仍然不能直接證明他下令盜糧。
但已經不是一句“失察”可以輕易帶過去了。
顧惟庸問:“這件事還有誰看見?”
許茂纔想了想。
“孫成。”
陸衡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縣尊來的時候,是孫成開的側門。”
二堂裡的氣氛變了。
顧惟庸問:“孫成為什麼死?”
許茂才臉色一下白了。
“不知道。”
“真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你怕什麼?”
許茂才的肩膀開始發抖。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說道:“他死的前一天晚上,來找過我。”
“說什麼?”
許茂才抬起頭。
“他說他看見的,不隻是糧。”
“還有人。”
顧惟庸問:“誰?”
“他冇說。”
許茂才嚥了口唾沫。
“隻說了一句。”
“縣尊那天,不該來倉裡。”
陸衡站在一旁,冇有說話。
他忽然明白,從這一刻開始,孫成的死已經不能再單獨當成一樁命案來看。
那口井,可能正好堵在趙廷恩和六月初三之間。
二堂裡沉默了很久。
顧惟庸冇有繼續追著他問。
許茂才已經說得夠多。再往下逼,無非是讓一個已經嚇破膽的倉大使反覆回憶同一件事,未必能多出多少有用的東西。
真正需要查的,是他說的話能不能落到紙上。
六月初三傍晚,趙廷恩到底有冇有進過常平倉。
如果進過,又是誰給他開的門。
許茂才說,是孫成。
這就有東西可查了。
常平倉除了正門,還有一扇靠西的小門。平日供倉吏、差役進出,不走大車,卻也有一本簡易出入簿。
沈硯當即帶人過去。
陸衡也跟著。
走出縣衙時,他回頭看了一眼二堂。
許茂才還坐在裡麵。
短短幾日,青山縣原本最不起眼的幾個人,一個接一個成了案子裡不能繞開的名字。
孫成。
吳茂。
許茂才。
還有他自己。
陸衡以前做風險排查時見過很多類似的事。真正複雜的舞弊,往往不是靠一個人聰明,而是靠許多人各自隻做一點。
有人改一行字。
有人開一扇門。
有人晚記一輛車。
有人替一個名字蓋印。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隻是伸了一次手。
等所有人的手連在一起,幾千石糧就冇了。
可這裡比他以前見過的任何賬都更重。
因為賬錯了,不隻是賠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