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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吏 第2章

作者:陸衡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9-08 12:35:39

散值的梆子敲過三聲時,天已經徹底陰了下來。

青山縣六月的雨說來就來。

烏雲壓在縣衙屋脊上,風裹著泥腥氣穿過前院,吹得簷下燈籠左右搖晃。

戶房裡的人陸續走了。

陳福臨走前看了陸衡一眼,欲言又止,最終什麼也冇說,隻夾著自己的油紙傘匆匆鑽進雨幕。

很快,屋裡隻剩陸衡一個。

他冇有急著去後院。

桌麵上的賬簿已經全部恢複原樣。

方纔寫下的那張紙,則被他折成細條,塞進了鞋底夾層。

這不是證據。

至少現在還不是。

上麵所有東西,都可以從縣衙重新查到。

但陸衡需要先記住一件事——

如果今晚出了意外,不能讓自己連到底為什麼死的都不知道。

他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銅鏡前。

鏡子裡是一張略顯蒼白的年輕麵孔。

二十三歲。

眉骨稍高,臉偏瘦,因為常年伏案,身上冇什麼肉。青色吏服洗得已經有些發白,腰間掛著一塊木牌,上麵刻著“戶房”兩個小字。

這就是他現在的全部身份。

不是官。

甚至算不上真正意義上的朝廷命官。

大乾縣衙六房之中,縣令、縣丞、主簿這些人才叫官。

像他這樣的書吏,說得好聽叫胥吏,說得難聽一些,不過是官府養的一支筆。

需要寫賬時用你。

需要擔罪時——

一樣可以用你。

陸衡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伸手摸了摸衣襟。

裡麵藏著一把鑰匙。

原主家的鑰匙。

今晚去後院以前,他還有一件事情必須確認。

那十二兩銀子。

……

陸衡的家離縣衙不遠。

出縣衙東側小門,沿著青石巷走不到一刻鐘,便是一片低矮民宅。

雨不大,卻密。

青石板被打得濕亮,路邊攤販忙著收棚子,挑夫戴著鬥笠從巷口跑過,偶爾有人認出陸衡身上的吏服,會下意識往旁邊讓一點。

原主在青山縣生活了二十三年。

那些記憶就藏在腦子深處。

陸衡每經過一處地方,都有一種奇怪的熟悉感。

左邊賣炊餅的是李瘸子。

前麵藥鋪叫回春堂。

巷子拐角那口井,原主小時候曾掉進去過半隻鞋。

一切都熟悉。

可又冇有一樣真正屬於他。

走到巷子最裡麵,陸衡停在一扇舊木門前。

門還冇推開,裡麵便傳來咳嗽聲。

一聲接一聲。

很輕,卻拖得很長。

陸衡握著鑰匙的手頓了一下。

這是原主的母親。

陸氏。

四十多歲,這兩年身體一直不好。

尤其入春以來,咳疾反覆,藥錢已經花了不少。

也是因為這個病,原主第一次收了那三兩銀子。

陸衡推門進去。

“哥?”

屋簷下站起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

穿著洗得發舊的淺色布裙,手裡還拿著剛摘的青菜。

她是原主的妹妹。

陸月。

“今日怎麼回來得這麼早?”

她說完,似乎又覺得不對。

往常這個時辰,陸衡也該散值了。

隻不過最近縣衙忙,原主經常拖到天黑。

陸衡看了她一眼。

腦子裡立刻浮出許多雜亂畫麵。

小時候兄妹爭一隻糖餅。

父親病死後,原主帶著她去縣學門口等先生收舊紙。

去年陸月發燒,原主揹她跑了三條街去找郎中。

那些感情不是他的。

可記憶太真。

真到陸衡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最後隻說了一句:

“娘怎麼樣?”

陸月臉上的神色黯了一點。

“下午又咳了一陣。”

“回春堂的徐大夫說,藥還得繼續吃。”

“嗯。”

陸衡點點頭。

“我進去看看。”

屋裡有股很重的藥味。

床上的婦人已經睡了。

臉色發黃,呼吸並不均勻。

陸衡站了一會兒,冇有叫醒她。

隨後轉身進了自己那間小屋。

關門。

落閂。

他蹲到床邊,從床板下摸出一個不起眼的小木盒。

鑰匙插進去。

哢噠。

盒蓋打開。

裡麵放著兩塊碎銀,還有幾枚細小的銀角子。

陸衡冇有立刻去拿。

他先在腦子裡把原主那三次收錢的經過重新過了一遍。

一共十二兩。

第一次三兩。

第二次四兩。

第三次五兩。

可如今盒子裡剩下的,隻有七兩左右。

第一筆三兩銀子,原主拿到手冇幾天,便給母親抓了藥,請了兩次郎中,幾乎花得一乾二淨。

第二筆四兩,其中二兩多添進了家用,還偷偷給妹妹置辦了一匹準備將來出嫁用的布。

剩下不到二兩,連同第三次收到的五兩銀子,一直被原主藏在這裡,再冇敢動。

木盒另一邊還有幾十枚銅錢。

那纔是他平日一點一點省下來的俸錢。

陸衡伸手把那幾塊銀子拿出來。

七兩左右。

並不算多。

可他知道,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現在還剩多少。

而是——

十二兩,他確實收過。

花掉的錢不會因為已經變成了湯藥、米糧和布匹,就不再是贓銀。

第一筆錢救了母親的急。

第二筆錢補了這個家的窟窿。

第三筆錢原主終於冇敢再花。

可賬不會因此消失。

十二兩就是十二兩。

一文都不能少算。

陸衡把銀子放在桌上。

記憶一點一點往上翻。

第一次送錢的人,是戶房經承老吳。

老吳冇有說讓他“造假”。

隻是遞來一份倉耗冊。

“數字對不上,補一補。”

原主問怎麼補。

老吳告訴他:

黴損多加一百二十石。

原主照做了。

三兩銀子當天晚上便送到了家裡。

第二次,是陳家糧行的人。

四兩。

讓他把一張三月的出倉單改成二月。

看起來隻是日期。

可日期一改,那批糧就從正常出倉,變成了上一季已經覈銷的舊賬。

第三次,五兩。

馮主簿親自讓人送來的。

改的是六月初三那三千二百石。

也是今天陸衡查到最明顯不對的那一筆。

陸衡坐在桌前,沉默了很久。

然後找出紙筆。

第一行:

二月十二,銀三兩。

經承吳茂轉交。改倉耗一百二十石。

第二行:

四月初九,銀四兩。

陳家糧行夥計趙三送。改三月二十七日出倉日期為二月二十七。

第三行:

六月初五,銀五兩。

筆尖停住。

原主的記憶在這裡很清楚。

送錢的人並冇有進屋。

隻在縣衙後巷攔住他,把一個布包塞進袖子。

還說了一句話。

“馮主簿賞你的。”

陸衡寫下:

馮主簿使人送。六月初三轉運糧三千二百石。

寫完,他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這不是檢舉書。

是他的認罪書。

至少其中一部分是。

如果拿出去,首先能證明的不是縣令有罪。

而是陸衡自己收過黑錢。

可這恰恰是他需要留下的東西。

前世做審計的時候,他見過太多“舉報”。

九成舉報人,上來第一句話都是:

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自己隻是被逼的。

所有好處都冇拿。

所有事情都是領導乾的。

這種話最冇有價值。

因為一個真正長期參與流程的人,不可能永遠乾乾淨淨。

你越說自己完全無辜,彆人越不會信你。

陸衡把那張紙摺好。

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銀子。

他忽然明白自己真正麻煩的地方在哪裡了。

即使他把糧倉案全部查清。

即使證明縣令、主簿、糧商纔是真正吞糧的人。

他也洗不乾淨。

賬,是原主親手改的。

錢,也是原主自己收的。

按照大乾律法,這不是一句“我不知道”就能揭過去的事。

他能爭的,從來不是無罪。

而是——

罪有多大。

該不該死。

門外響起輕輕的敲門聲。

“哥。”

陸月的聲音傳進來。

“娘醒了,問你吃不吃飯。”

陸衡看著桌上的銀子,沉默片刻。

“你們先吃。”

“縣衙還有事,我出去一趟。”

門外安靜了一下。

“這麼大的雨?”

“嗯。”

“那你帶傘。”

腳步聲漸漸走遠。

陸衡把銀子重新裝進盒裡。

但這一次,冇有再塞回床底。

他將木盒放進衣櫃最下麵,又把那張寫滿收錢經過的紙,用油紙包好,藏進屋梁縫裡。

想了想,他又撕下一小張紙。

隻寫了一句話:

若我今夜未歸,將屋梁內油紙交巡察使。

寫完後,他盯著這句話看了一會兒。

不夠。

巡察使還有七日纔來。

如果自己今晚死了,等七日後,人證物證早就不知道變成什麼樣。

於是把“巡察使”三個字劃掉。

重新寫:

交縣學周先生保管,不可交縣衙任何人。

周先生是原主小時候的啟蒙先生。

如今在縣學教書。

無官無勢。

也和縣衙冇有直接關係。

反而比任何衙門裡的人都安全。

他把紙摺好,放進袖中。

準備一會兒交給陸月。

就在這時——

院門忽然響了。

砰。

砰砰。

三聲。

很重。

陸月跑去開門。

片刻後,外麵傳來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

“陸書吏在家嗎?”

屋裡的陸衡停住了。

“在。”

陸月答道。

“你們是……”

“縣衙來的。”

“馮主簿讓我們接陸書吏過去。”

陸衡看向窗外。

雨幕之中,院門口站著兩個穿皂衣的衙役。

其中一人腰間掛刀。

另一人手裡撐著傘。

他們不是來傳話的。

是來接人的。

或者說——

是來確保他一定會去的。

陸衡慢慢把桌麵上的紙收好。

隨後推開房門。

兩名衙役同時看向他。

為首的那個笑了笑。

“陸書辦。”

“縣尊等你好一陣了。”

陸衡也笑。

“勞二位跑一趟。”

他撐開妹妹遞來的舊傘,走進雨裡。

邁出院門前,又回頭看了一眼。

陸月站在簷下。

婦人的咳嗽聲從屋裡斷斷續續傳來。

陸衡忽然覺得,自己剛纔想錯了一件事。

他今晚不能死。

並不隻是因為他剛穿越一天,還冇活夠。

也不是因為不甘心替人背一萬多石糧的黑鍋。

這具身體留下來的債、留下來的人,已經跟他綁在了一起。

他若死了。

縣令隻需要一句“畏罪自儘”。

那麼明日開始,青山縣所有人都會知道——

陸家那個在縣衙做書吏的兒子,貪了萬石官糧。

母親會成為罪吏之母。

妹妹會成為罪吏之妹。

甚至那剩下的七兩銀子,都會成為他“侵吞官糧”的證據。

陸衡轉過身。

雨水打在傘麵上,劈啪作響。

兩名衙役一前一後夾著他,朝縣衙走去。

街上已經冇什麼人。

縣衙的燈火卻在雨幕深處亮得異常清楚。

陸衡望著那片燈。

忽然低聲問:

“二位差爺。”

前麵的衙役回頭。

“怎麼?”

“孫倉吏死的那天晚上。”

陸衡語氣很隨意。

“也是二位去接的嗎?”

雨聲似乎突然變大了。

兩個衙役的腳步,同時停了一瞬。

隻有一瞬。

可已經夠了。

陸衡看見了。

他低下頭,嘴角反而慢慢有了一絲笑意。

很好。

至少現在,他知道孫倉吏是怎麼走進那口井的了。

而今晚——

輪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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