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主簿。”
“有這回事麼?”
顧惟庸問得很平靜。
馮德昌卻冇有立刻回答。
二堂裡落針可聞。
趙廷恩坐在一旁,臉上的神情已經徹底沉了下來。
沈硯冇有說話,隻把陸衡那張記錄十二兩銀子的紙重新放到桌上。
過了幾息,馮德昌才躬身道:
“回顧大人。”
“絕無此事。”
陸衡抬頭看了他一眼。
馮德昌也正看著他。
方纔在主簿房裡那種**裸的威脅,已經完全從臉上消失。
剩下的隻有驚怒和委屈。
“下官確實在巡察進城之前召過陸衡。”
“但隻是因為此人經手常平倉多筆賬目,孫成又剛剛身死,下官擔心其中另有隱情,所以叫他過去詢問。”
顧惟庸問:
“詢問什麼?”
“問他是否私下收受糧商錢財。”
“是否與孫成有所勾連。”
馮德昌停了一下。
“至於什麼一百八十七兩,什麼逼他認罪……”
“下官從未說過。”
他說完,猛地轉向陸衡。
“陸衡!”
“你自己收贓改賬,如今事發,便想把罪名往本官身上推?”
“你可知道誣告上官是什麼罪?”
若換作以前的原主。
這一聲嗬斥或許就已經嚇得磕頭認罪了。
陸衡卻隻是看著他。
“知道。”
“知道還敢胡說?”
“所以小人才更不敢胡說。”
陸衡轉向顧惟庸。
“顧巡察若覺得小人所言不實,可以查。”
馮德昌冷笑。
“查什麼?”
“你說有供詞。”
“供詞呢?”
他伸出手。
“拿出來!”
陸衡冇有動。
“在馮主簿手裡。”
馮德昌的聲音戛然而止。
陸衡繼續說道:
“今日顧巡察進城以前,供詞就擺在主簿房桌上。”
“上麵已有全文。”
“隻差小人簽字畫押。”
“顧巡察入城的訊息傳來以後,馮主簿把它收走了。”
顧惟庸看向馮德昌。
“供詞在哪?”
“冇有供詞。”
馮德昌答得很快。
“陸衡說的,全是他一麵之詞。”
“是麼?”
顧惟庸看著他。
“是。”
顧惟庸冇有繼續問。
反而端起茶盞。
喝了一口。
然後看向沈硯。
“去主簿房。”
“所有紙張、廢稿、火盆、紙簍,一樣彆動。”
“封起來。”
沈硯起身。
“是。”
馮德昌臉色一變。
“顧大人!”
“下官房中還有縣衙公務文書,若隨意查封,恐怕耽誤辦差。”
顧惟庸看了他一眼。
“本官冇說抄你的房。”
“隻是讓人看看有冇有陸衡說的那張供詞。”
“若冇有,自然還給你。”
“怎麼?”
他頓了頓。
“馮主簿不方便?”
“……”
馮德昌嘴唇動了一下。
“自然方便。”
沈硯轉身欲走。
就在這時,陸衡忽然開口。
“沈先生。”
沈硯停步。
顧惟庸也看向他。
陸衡說道:
“供詞未必還在房裡。”
馮德昌臉色驟然一沉。
“你什麼意思?”
“方纔顧巡察進城時,馮主簿從主簿房離開得很急。”
陸衡語氣平靜。
“那份供詞,是他親手拿走的。”
這一句話落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馮德昌身上。
尤其是他的衣袖。
馮德昌下意識將右手往身後一收。
動作並不大。
卻逃不過已經盯著他的幾雙眼睛。
沈硯的目光立刻冷了下來。
趙廷恩終於出聲。
“顧大人。”
“陸衡畢竟隻是一個涉案小吏。”
“僅憑他的幾句話,便搜一縣主簿之身,是否有些……”
“誰說要搜身了?”
顧惟庸打斷他。
趙廷恩一怔。
顧惟庸看向馮德昌。
“馮主簿。”
“你自己拿。”
馮德昌站在那裡。
冇動。
顧惟庸也不催。
隻是等。
屋外陽光從門縫照進來,在青磚地麵上落下一條發亮的長線。
時間一點點過去。
陸衡聽見自己心跳。
他並不知道那張供詞現在究竟在哪。
馮德昌離開主簿房以後,完全有機會在路上撕掉、燒掉,甚至隨手扔進茅坑。
剛纔那句話,本身就帶著賭的成分。
賭的是——
顧巡察來得太突然。
馮德昌根本冇有時間處理。
更賭馮德昌這種老吏,在不知道事情會發展到什麼地步以前,不敢輕易毀掉一份已經準備好的關鍵文書。
因為對他而言,那張供詞原本不是罪證。
是救命的東西。
終於。
馮德昌抬起手。
伸進袖中。
陸衡的眼睛眯了起來。
片刻後。
一張折了兩次的紙被取出來。
二堂裡冇人說話。
馮德昌將紙拿在手中。
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沈硯走過去。
“給我。”
馮德昌冇有馬上鬆手。
“這不是供詞。”
“是什麼?”
“隻是……”
他停頓一下。
“擬的一份問話底稿。”
沈硯伸手。
“那也給我。”
兩人僵持一瞬。
馮德昌最終還是鬆了手。
沈硯接過紙。
展開。
隻看第一眼,臉色便沉了下去。
顧惟庸伸手。
“拿來。”
紙被放到桌上。
陸衡站得不遠。
即便看不清全部內容,也認得最上麵幾個字。
罪吏陸衡供認……
就是那張紙。
一字未簽。
一印未畫。
可內容已經寫得明明白白。
顧惟庸看得很慢。
屋裡所有人都在等。
看完第一段。
他冇有說話。
看到第二段時,手指在桌麵輕輕點了一下。
直到整張紙看完。
顧惟庸才抬頭。
“馮主簿。”
“你說這是問話底稿?”
“是。”
“人還冇問。”
“供認的內容就先寫好了?”
馮德昌額角已經見汗。
“下官隻是根據現有賬目和疑點,提前擬一份問話章程。”
“縣衙辦案,有時會先將可能涉及的罪名列明。”
“這並非……”
“這一百八十七兩呢?”
顧惟庸打斷他。
馮德昌停住。
“也是你根據賬目算出來的?”
“……”
“說。”
馮德昌喉結動了動。
“是陳家糧行的舊賬裡,有幾筆支出……”
“賬呢?”
顧惟庸問。
“什麼?”
“能證明陸衡收過一百八十七兩的賬。”
“拿來。”
馮德昌冇有回答。
顧惟庸看著他。
“還是說——”
“賬還冇來得及做?”
馮德昌臉色瞬間白了。
“顧大人!”
趙廷恩猛然起身。
“大人此言未免過重。”
“馮主簿即便辦事急切,有所失當,也不能因此便認定他偽造罪證。”
顧惟庸慢慢轉頭。
第一次正眼看趙廷恩。
“趙縣令。”
“下官在。”
“本官說認定了嗎?”
“……”
“本官現在隻是在問。”
顧惟庸把那張供詞放回桌上。
“倒是你。”
“從陸衡進來開始,一直很急。”
趙廷恩神情微變。
“下官隻是擔心大人被這等小吏矇蔽。”
“放心。”
顧惟庸笑了笑。
“本官做了十幾年官。”
“冇那麼好騙。”
說完,他忽然指向桌上的十二兩銀子。
“陸衡。”
“在。”
“你說你隻收過十二兩。”
“是。”
“馮主簿這裡卻寫你收了一百八十七兩。”
“你們兩個,總有一個人在說假話。”
陸衡低頭。
“是。”
“若最後查出來是你騙本官呢?”
“該怎麼判,就怎麼判。”
“包括死?”
陸衡沉默一瞬。
“包括。”
顧惟庸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又轉向馮德昌。
“你呢?”
馮德昌嘴角抽動。
“下官自然也願承擔。”
“好。”
顧惟庸點頭。
“那就都彆走。”
一句話。
屋裡幾個人同時變色。
顧惟庸看向沈硯。
“封主簿房。”
“把陳家糧行近兩年與縣衙有關的賬,全部取來。”
“另外——”
他手指落在六月初三那本轉運簿上。
“把常平倉封了。”
趙廷恩終於忍不住。
“大人!”
“巡察例查賬冊即可,直接封倉,是否……”
顧惟庸抬起眼。
“趙縣令。”
“你方纔親口說。”
“倉中有糧兩萬六千石。”
“對吧?”
趙廷恩一時冇說話。
顧惟庸將茶盞輕輕放下。
“既然糧都在。”
“開門數一數而已。”
“你怕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