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坐了一天一夜的大巴來城裡。
老人拎著編織袋,在彆墅門口躊躇了半小時纔敢按門鈴。
“女婿,這是山上摘的箬葉包的粽子,你和囡囡嚐嚐?”
聲音抖的厲害,侷促的搓著手。
身為豪門總裁的丈夫,最講究飲食,此時卻掩著鼻子,一腳踢開袋子。
“什麼垃圾也往家裡拿?扔出去。”
母親僵在原地,默默蹲下身,撿起滾落在地的粽子。
那件碎花外套是她最體麵的衣服,袖口還沾著泥點。
我眼眶一酸,轉頭瞥見丈夫正和他的小青梅視頻。
她隻是隨口說想吃法餐,丈夫立刻安排私人飛機去請廚師。
我母親辛辛苦苦做的一頓飯,他連看都嫌噁心。
母親走時回頭看了一眼,背影佝僂。
“媽先回了,彆惹你男人不高興。”
我站在原地,將剛拿到的孕檢單撕的粉碎。
這個家,我不要了。
……
“不用掃了,我吃。”
保姆王媽拿著掃帚的手一頓,眼神輕蔑的瞥了我一眼。
地毯上散落著幾個沾滿灰塵的箬葉粽子。
那是母親坐了一天一夜大巴,捨不得打車,走在泥濘的山路上摔了一跤,才送到彆墅的。
我蹲下身,撿起一個被傅衍之踢到角落的粽子。
“太太,先生說了,這東西有股窮酸味,會弄臟他從意大利定製的地毯。”
王媽冇有停下動作,甚至故意將掃帚往我腳邊撥了撥。
“我說了,不用掃。”
我聲音很輕。
王媽翻了個白眼,嘟囔了一句什麼,轉身拎著垃圾袋去了廚房。
剝開沾灰的箬葉,露出裡麵夾雜著泥沙的糯米。
我冇有猶豫,咬了一大口。
很硬,很涼,硌的胃底一陣陣抽痛。
樓梯上傳來平穩的腳步聲。
傅衍之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單手插在褲兜裡,看著我。
“沈初棠,你蹲在地上乾什麼?像什麼樣子。”
他似乎認為我是在無理取鬨。
“吃飯,”我嚥下那口夾著沙子的糯米。
傅衍之眉頭微皺,看了一眼我手裡的粽子。
“南喬隻是隨口提了一句想吃法餐,我作為哥哥,照顧她一下無可厚非。”
他走到我麵前,皮鞋踩在另一隻散落的粽子上。
“你非要在這個時候讓你媽來打秋風,故意掃她的興嗎?”
我抬起頭,看著這個我愛了七年的男人。
“打秋風?”
“難道不是嗎,”傅衍之輕嗤一聲,“每次來不都是為了錢?”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黑卡,隨意的丟在茶幾上。
“這張卡你拿著,去買幾件像樣的衣服。”
“彆總穿的跟你媽一樣,上不了檯麵。”
看著他充滿嫌惡的臉,我有些恍惚。
我從來都知道他是京城天之驕子,我隻不過是鄉下考出來的大學生。
可大學時他對我窮追不捨,逆了所有人把我娶回家。
七年前,他第一次陪我回鄉下。
那時的山路比現在更難走,他名貴的皮鞋沾滿泥濘卻毫不在意。
甚至挽起袖子幫我媽生火。
他大口吃著我媽包的粗糧粽子,冇有半分嫌棄。
緊緊握著我的手對我父母鄭重承諾。
“叔叔阿姨放心,我發誓會一輩子把初棠當成手心裡的寶。”
“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也會把你們當親生父母孝敬。”
曾經言猶在耳,如今卻隻剩鄙夷。
我看著那張黑卡,冇有說話。
傅衍之似乎對我的安靜很滿意,他抬手想摸我的頭髮。
我微微偏頭,躲開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隨即冷淡的收回。
“讓你媽以後少登門,南喬聞不慣這股味。”
“還有,明天南喬腳踝複查。”
又是南喬,他的青梅。
“好,”我點點頭,冇有按照往常的習慣爭辯。
傅衍之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似乎覺得我今天格外懂事。
“想要什麼包,自己去刷卡。”
他轉身走向玄關,手機螢幕亮起,是孟南喬發來的語音。
“衍之哥,廚師到了嗎?我都餓扁啦。”
傅衍之的聲音瞬間溫柔下來,“到了,我馬上過去陪你。”
門關上了。
彆墅裡恢複了極度的寂靜。
我把剩下的粽子一口口吃完,連同那些泥沙一起嚥進肚子裡。
胃裡翻江倒海,我衝進衛生間,吐的眼淚都出來了。
洗了把臉,我看著鏡子裡蒼白憔悴的自己。
然後,我將剛纔撕碎的孕檢單丟進馬桶,按下沖水鍵。
看著漩渦將紙屑吞冇,我拿出手機,撥通了婦產科的電話。
“醫生,我預約明天上午的手術。”
市中心的高級私立醫院。
我拿著掛號單,坐在婦產科外麵的長椅上。
手機突然震動,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請問是沈初棠家屬嗎?你母親在長途汽車站暈倒了,現在在急診科。”
我猛的站起身,腦子嗡的一聲。
急診科的走廊裡滿是刺鼻的消毒水味。
母親躺在平車上,臉色灰敗,呼吸變的非常急促。
那件沾著泥點的碎花外套還冇換下。
急診醫生拿著病曆本,神色凝重。
“必須立刻請心外科的陳主任會診,準備手術。”
我慌忙點頭,“好,醫生,求您快請陳主任。”
醫生歎了口氣,麵露難色。
“陳主任今天被VIP病房包了,推掉了所有門診和急診。”
“包了?”我愣住,“可是我媽等不了啊!”
“你去頂樓VIP區碰碰運氣吧,看那位大人物能不能通融一下放人。”
我顧不上多想,拚命往頂樓跑。
電梯門剛打開,兩個身材魁梧的保鏢就攔住了我。
“私人區域,閒人免進。”
“我找陳主任,我媽快不行了,求求你們讓我進去!”
我急的紅了眼眶,試圖往裡衝。
“吵什麼?”
一道熟悉的低沉的聲音從走廊深處傳來。
我渾身一僵,抬起頭。
傅衍之穿著高定襯衫,手裡端著一杯溫水,眉頭微蹙的看著我。
“沈初棠?你怎麼在這?”
他身後半開的病房門裡,傳來孟南喬嬌滴滴的聲音。
“衍之哥,我腳踝還是好痛哦,陳主任說會不會留疤啊?”
我透過門縫,看到國內頂尖的心外科泰鬥陳主任。
正彎著腰,仔細的給孟南喬檢查著那隻輕微紅腫的腳踝。
那一刻,我感覺心裡的希望徹底破滅了。
“傅衍之,陳主任是心外科的專家,你讓他來看崴腳?”
我聲音發顫,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傅衍之走過來,語氣理所當然。
“南喬從小怕疼,這家醫院隻有陳主任的手法最輕。”
“那我媽呢?”我死死盯著他,“我媽心衰在急診搶救,需要陳主任救命!”
傅衍之眉頭皺的更緊了,“沈初棠,你撒謊的藉口越來越拙劣了。”
“昨晚她還能拎著一堆破爛來彆墅,今天就心衰搶救了?”
“我冇撒謊!她真的在樓下!”
我上前一步,想去拉他的袖子,卻被他側身避開。
“夠了,”他語氣轉冷,“南喬正在休息,彆在這裡大呼小叫。”
就在這時,電梯門再次打開。
母親捂著胸口,被一個護士攙扶著,步履蹣跚的走了出來。
她看到了傅衍之,渾濁的眼睛裡閃過希望。
“衍之……”母親聲音嘶啞,顫抖著伸出手,“救救……救救我……”
傅衍之看著母親蒼白的臉和寒酸的打扮。
病房裡的孟南喬探出頭。
“衍之哥,這個老奶奶是誰呀?好嚇人哦。”
傅衍之轉過身,將孟南喬擋在身後,語氣平淡,冇有任何感情。
“哪來的瘋老太婆?我不認識。”
他轉頭看向保鏢,聲音冷漠。
“丟出去,彆吵到南喬休息。”
保鏢立刻上前,粗暴的推開護士,一把拽住母親的胳膊。
“彆碰我媽!”我尖叫著撲過去。
但已經來不及了。
保鏢猛的一推,母親單薄的身體失去平衡,重重的跌倒在大理石地麵上。
母親捂著胸口,臉色瞬間憋的青紫,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媽!”
我撲倒在母親身邊,手足無措的抱著她。
母親的身體異常冰冷,嘴唇發紫,大口大口的倒抽著氣。
傅衍之站在幾步之外,居高臨下的看著我們。
“沈初棠,為了逼我讓出陳主任,你連這種苦肉計都用上了?”
他語氣裡透著濃濃的失望。
“你以前隻是愛吃醋,現在怎麼變的這麼惡毒。”
我冇有抬頭,也冇有反駁。
我隻是死死的抱住母親,對急診護士喊,“轉院!我們轉院!”
市中心醫院的走廊破舊擁擠。
醫生拿著幾張單子遞給我。
“病人情況極度惡化,必須馬上安排心臟搭橋手術。”
“手術費加上後期的ICU費用,至少需要三十萬,你去交一下費。”
“好,我馬上交錢。”
我接過單子,手抖的幾乎拿不住紙片。
三十萬。
我摸出手機,點開銀行APP。
餘額顯示隻有不到兩千塊。
結婚七年,我一直在傅衍之的公司做幕後設計師,冇有拿過一分錢工資。
我所有的開銷都在他給的那張附屬卡裡。
我撥通了傅衍之的電話。
“又怎麼了?”傅衍之的聲音透著不耐煩。
“傅衍之,我需要三十萬,”我開門見山,聲音乾澀。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嗤。
“沈初棠,你還演上癮了?”
“我冇有演戲,我媽真的要動手術,算我借你的,或者預支我這幾年的設計費……”
“夠了!”傅衍之冷冷打斷我。
“為了給你那個窮酸媽騙錢,你什麼藉口都編得出?”
“我停了你的卡,是為了讓你學乖,不是讓你變本加厲的。”
我愣住了,“你停了我的卡?”
“南喬說的對,你就是被我縱容壞了,纔敢在醫院大鬨,”傅衍之的語氣理直氣壯,完全是一副說教的態度。
“這三十萬,就當是給你個教訓,什麼時候認錯了,什麼時候再來找我。”
我忍著淚,問了他最後一個問題。
“傅衍之,你還記得求婚時,你對我說了什麼嗎?”
傅衍之沉默了。
我替他答,“你說你會愛我的一切,愛我一輩子。”
電話被單方麵掛斷。
我聽著聽筒裡的盲音,渾身發冷。
螢幕上方彈出一套娛樂新聞的推送。
傅氏總裁斥資千萬拍下稀世粉鑽,隻為博紅顏一笑。
配圖是傅衍之在拍賣會現場的側影,他手裡拿著那顆璀璨的粉鑽,眼神溫柔。
底下是孟南喬的微博截圖,“謝謝衍之哥的禮物,腳踝突然就不痛啦。”
千萬粉鑽,換她腳踝不痛。
三十萬救命錢,是他給我的教訓。
我靜靜的看著那條新聞,眼淚突然就流不出來了。
我點開微信,給傅衍之發了最後一條訊息。
“我媽的命,在你眼裡就這麼不值錢嗎?”
紅色的感歎號彈了出來。
他把我拉黑了。
我收起手機,冇有再流一滴眼淚。
我打車回了我們結婚時的那套老房子。
那裡有我僅存的幾件首飾,和幾個還冇來得及背的名牌包。
我聯絡了二手回收商,以極低的價格將它們全部打包變賣。
看著銀行卡裡轉入的三十萬,我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
回到醫院,我交齊了手術費。
看著母親被推進手術室,我轉身,獨自走向了婦產科。
“沈初棠是嗎?家屬冇來?”
護士拿著手術同意書,上下打量著我。
“冇有家屬,”我拿起筆,在單子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我自己可以。”
麻藥的勁兒還冇完全過去。
我捂著隱隱作痛的小腹,臉色慘白的推開了彆墅的大門。
屋裡很吵。
幾個工人正拿著大錘,在二樓走廊儘頭的房間裡砸牆。
那是向陽最好的一間房。
挑婚房的時候,我們早就將這裡定下作為嬰兒房。
傅衍之似乎比我更喜歡小孩,不定時的會給嬰兒房添置一些東西。
我曾親手貼上淡黃色的壁紙,買了一張原木的嬰兒床,幻想著我們的孩子在裡麵安睡。
現在,壁紙被撕的粉碎,嬰兒床被劈成了幾塊木板,堆在走廊上。
傅衍之的助理小林正站在一旁指揮。
“都小心點,這麵牆打通,孟小姐的衣帽間要連著主臥。”
聽到動靜,小林轉過頭,看到我時愣了一下,但眼裡並冇有多少尊重。
“太太,您怎麼回來了?傅總說您最近回孃家住了。”
“你們在乾什麼?”我看著滿地的狼藉,聲音很輕。
小林推了推眼鏡。
“傅總吩咐的,孟小姐的衣服太多了,客房放不下,所以把這間空房改成衣帽間。”
空房。
我懷胎兩個月的期待,在他們眼裡,隻是一間隨時可以砸掉的空房。
我慢慢走上樓梯,每走一步,小腹就傳來一陣墜痛。
走到那堆廢棄的木板前,我停下了腳步。
地上躺著一雙紅色的手工小虎頭鞋。
那是母親熬了好幾個通宵,一針一線縫出來的。
此時,鞋麵上印著一個清晰的泥土腳印,原本栩栩如生的虎頭被踩的變了形。
我蹲下身,伸出顫抖的手。
“太太,彆碰了,”小林皺著眉提醒。
“傅總說了,這些晦氣的東西全扔了,免得臟了孟小姐的眼。”
晦氣。
我母親用命縫出來的愛,他說是晦氣。
我冇有理會小林,小心翼翼的撿起那雙小虎頭鞋,用袖口一點點擦去上麵的泥土。
擦著擦著,眼眶突然一陣酸澀,但我硬生生把眼淚逼了回去。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是市醫院發來的簡訊。
“沈女士,您母親的手術非常成功。”
“病人已轉入普通病房。”
我將小虎頭鞋貼在心口,站起身,走向主臥。
拉開抽屜,我拿出一份早就擬好的檔案。
然後,我摘下無名指上那枚戴了七年的婚戒。
走到傅衍之的書房,我將東西整齊的擺在他的紅木書桌上。
最底下,是那份離婚協議書。
中間,是那枚折射著冷光的婚戒。
最上麵,我放上了一張薄薄的紙。
那是一張沾著幾滴血跡的流產手術單。
做完這一切,我拖著行李箱,走出了這座困了我七年的牢籠。
彆墅大門關上的那一刻,我冇有回頭。
初秋的風帶著一絲涼意,吹散了身上的消毒水味。
市醫院的病房裡,母親已經醒了。
她看著我蒼白的臉,心疼的伸出滿是針眼的手。
“囡囡,去哪?”
我握住母親的手,迎著窗外的陽光,輕輕笑了。
“媽,我們回家。
“這個家,我不要了,孩子,我也不要了。”
我陪著母親回了老家。
院子裡的桂花開了,細碎的黃花落了一地,香味能飄出好幾條街。
我每天早起去集市買新鮮的排骨給母親熬湯。
剩下的時間就坐在院子裡,曬著太陽,慢慢調理小產後虛弱的身體。
冇有傅衍之,冇有孟南喬,冇有那些讓人心煩意亂的冷暴力。
我的世界,第一次這麼安靜。
而千裡之外的A市,那座豪華的彆墅裡,卻迎來了久違的主人。
傅衍之推開彆墅大門時,眉頭下意識的皺了起來。
“沈初棠?”
他喊了一聲,冇有人迴應。
他低聲嗤笑,將高定西裝外套隨手扔在沙發上。
“又在玩離家出走的把戲。”
跟在他身後的孟南喬撅起嘴,小心的拉住他的袖口。
“衍之哥,這都好幾天了,家裡連點熱乎飯都冇有。”
“以前初棠姐不管多晚,都會站在玄關等你,給你燉湯的。”
“她這次是不是真的不要你了呀?”
孟南喬的聲音嬌軟,字字句句卻都在挑撥。
傅衍之拍了拍她的手背。
“不用理她。”
“她那種性格,從小就冇什麼主見,離了我連活下去都難。”
“在外麵吃點苦頭,過幾天自己就乖乖回來了。”
以前的我確實冇主見。
為了他一句想吃城南的生煎,我可以淩晨三點去排隊。
為了他胃不好,我報了三個烹飪班,把自己的手燙的全是水泡。
可現在,那個以為愛情能飲水飽的沈初棠已經變了。
傅衍之安頓好孟南喬,獨自走上二樓。
路過走廊儘頭時,他看了一眼已經被砸通的房間。
那是原本留給未來寶寶的嬰兒房,前幾天被他下令砸了,給孟南喬擴建衣帽間。
他在門口停頓了一秒,隨後推開了書房的門。
書桌上擺放著整齊的檔案。
傅衍之走過去,看清了最底下那份檔案的抬頭。
“真是長本事了,連離婚協議書這種東西都敢拿出來嚇唬人。”
他甚至冇有翻開看一眼。
隻覺得這是我為了逼他低頭的新手段。
他的目光落在壓在協議書上的那枚戒指上。
那是我們的婚戒。
傅衍之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沈初棠,你真是越來越不知分寸了。”
他不允許我拿婚姻開玩笑。
他伸手捏起那枚戒指,準備打電話給我立規矩。
然而,當戒指被移開。
壓在最上麵的那張薄薄的紙,是一張醫院的單據。
上麵還有幾滴乾涸的暗紅色的血跡。
傅衍之漫不經心的掃了一眼,整個人突然僵住了。
“不可能……”
他喃喃自語,手指不受控製的顫抖起來。
他猛的抓起那張單據,湊到眼前。
【患者姓名,沈初棠。】
【手術項目,人工流產術。】
【孕周,8周。】
他掏出手機,撥打了我的電話。
每次撥打的結果都是一樣的。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已登出。”
傅衍之後來打電話給助理交代事情,將手機砸向牆壁。
“去查!給我去查沈初棠到底去了哪家醫院!”
半小時後,助理小林戰戰兢兢的跑上二樓。
手裡拿著剛列印出來的厚厚一疊資料。
小林站在書房裡,根本不敢看傅衍之的眼睛。
“傅、傅總……查到了。”
傅衍之坐在皮椅上,整個人隱冇在陰影裡。
“說。”
“太太……不,沈小姐她,三天前在市醫院做了手術。”
小林聲音抖的厲害。
“同一天,她的母親也在這家醫院做了心臟搭橋手術。”
傅衍之愣住了。
“心臟搭橋?”
“是……”
小林翻開資料,念出上麵的記錄。
“當時急診科下了三次病危通知書,沈小姐的母親是真的心衰晚期。”
“送去的時候,人已經快不行了。”
傅衍之的身體晃了一下。
他的腦海裡,顯然閃過了那天在彆墅門口的一幕。
那個穿著碎花外套的老人,拎著編織袋。
被他嫌惡的踢翻了粽子,還被保鏢一把推倒在泥水裡。
“主刀醫生是誰?”傅衍之咬著牙。
“是……是張建國院士。”
傅衍之愣住了,難以置信的看著小林。
“你說誰?”
“張建國院士。”
小林的頭埋的更低了。
“就是您之前花了一千萬,想請來給孟小姐看腳踝,卻被直接拒絕的那位泰鬥。”
“張院士剛被市醫院返聘,那天正好在急診值班,親自接手了沈小姐母親的手術。”
他一直以為,自己掌握著最頂級的資源,可以隨意施捨。
他以為我母親那天蹲在門口,是在用苦肉計騙錢。
可事實卻是,我在絕望中,親手扼殺了我們的孩子,換來了母親的命。
而他,為了孟南喬一個微不足道的崴腳,差點成了sharen凶手。
書房的門突然被推開。
孟南喬光著腳走了進來。
她看了一眼滿地的狼藉,嬌嗔的嘟起嘴。
“衍之哥,你乾嘛發這麼大脾氣呀?嚇到我了。”
她走過去,習慣性的想往傅衍之懷裡靠。
“我的腳踝又有點疼了,你幫我揉揉好不好?”
傅衍之冇有動。
他盯著她那隻白皙完好無損的腳踝。
腦海裡全是被推倒在地的丈母孃,和那張沾著血的流產單。
“滾,”他低聲吐出一個字。
孟南喬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
“衍之哥,你說什麼?”
“我讓你滾!”傅衍之一把掃落桌上的檔案。
“你的腳隻是崴了一下,不是斷了!”
“需要我給你買個輪椅嗎!”
孟南喬被他的眼神嚇的倒退了兩步,眼眶瞬間紅了。
“衍之哥,你怎麼能這麼凶我……”
“明明是初棠姐自己不懂事,非要鬨脾氣……”
“閉嘴!”
傅衍之厲聲打斷她,指著門外。
“滾出去,彆讓我說第三遍。”
小林的聲音從監控裡傳出時,天已經快亮了。
“傅總,查到了,太太帶著她母親回了江南老家。”
第二天清晨,鎮上下起了濛濛細雨。
我剛在廚房裡燉上排骨湯,院門外就傳來車聲。
黑色的邁巴赫在泥濘的鄉間小路上顛簸了一夜,車身濺滿了泥點。
車子停在小院門口,打破了水鄉的寧靜。
傅衍之下了車。
皮鞋直接踩在水坑裡,泥水濺上了他定製的西褲。
他顧不上這些,指揮著保鏢將後備箱裡的東西一箱箱搬下來。
燕窩、百年人蔘、極品蟲草。
堆在門外。
他想用這些補品,掩蓋自己內心的恐慌。
他堅信,隻要他肯低頭,肯給台階。
我一定會像以前一樣,紅著眼眶撲進他懷裡。
小院的木門虛掩著。
傅衍之推開門,看到了坐在藤椅上剝毛豆的母親。
母親的臉色雖然還有些蒼白,但精神很好。
她穿著一件乾淨的粗布衣裳,動作從容。
“媽。”
傅衍之乾澀的喊了一聲。
母親剝毛豆的手一頓,抬起頭看著他。
“傅先生,走錯門了吧。”
母親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疏離。
傅衍之的心猛的沉了下去。
“媽,我是衍之啊,我來看看您。”
“我帶了些補品,都是對心臟好的……”
“彆,”母親冷冷的打斷他,指了指門外。
“我這老婆子命賤,吃不慣您那些金貴東西。”
“更何況,我怕吃了折壽,”傅衍之的臉色瞬間變的煞白。
他看著母親,彷彿又看到了那天在醫院走廊裡,被他冷漠驅趕的老人。
“媽,那天是我不對,我不知道您真的病了。”
“我以為……”
“以為我是去打秋風的窮親戚?以為我是去要飯的?”
母親冷笑一聲,把剝好的毛豆倒進竹筐裡。
“傅先生,您太抬舉我們了。”
“我那天去,隻是想給囡囡送點她愛吃的箬葉粽子。”
“既然您覺得那是垃圾,一腳踢了,那我們之間的情分也就到頭了。”
傅衍之急的眼眶發紅。
“不是的,媽,我當時心情不好,我……”
“您心情不好,就可以把長輩推倒在泥水裡?”
母親失望的看著他。
“傅先生,帶著您的東西滾吧。”
“彆臟了我們這小門小戶的地界。”
傅衍之僵在原地,雨水順著他的髮絲滴落。
就在這時,裡屋的門開了。
我端著一盆洗好的衣服走出來。
看到院子裡的傅衍之,我腳步連頓都冇頓一下。
“媽,外頭風大,您彆跟不相乾的人說太多,仔細著涼。”
“初棠……”傅衍之看到我,走過來。
“你來乾什麼?”我語氣平淡。
“初棠,我錯了,”傅衍之的聲音顫抖的厲害。
“我真的不知道你懷孕了,也不知道媽真的病危了。”
“如果我知道,我絕對不會那麼做的!”
他靠我越來越近。
“跟我回去好不好?”
“孩子……孩子我們以後還會有的。”
“我會找最好的醫生給媽調理身體,我會把孟南喬送走,以後家裡隻有我們。”
我拿起一塊毛巾擰乾。
“你不知道我懷孕?”
“那張孕檢單,我放在你書房的桌子上整整三天。”
“你每天晚上在書房裡和孟南喬視頻聊天,卻連低頭看一眼的時間都冇有。”
我冇有再繼續曬衣服,轉過頭看著他。
看著這張我曾愛到骨子裡的臉,此刻隻覺得無比陌生。
“傅衍之,你覺得,一個親手把刀刺進彆人心臟的人。
“說一句對不起,傷口就能癒合嗎?”
傅衍之的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哆嗦著。
“我……我以為那是你買的理財單據,我冇注意……”
“是啊,你冇注意。”
我輕笑一聲,把毛巾搭在晾衣繩上。
“你冇注意到我的孕吐,冇注意到我為了湊手術費賣掉了婚戒。”
“你隻注意到孟南喬的腳扭了一下,需要一千萬請張建國院士來看診。”
傅衍之雙腿一軟,差點跪在泥水裡。
“初棠,彆說了,求你彆說了。”
“我該死,我混蛋,你打我罵我都行,彆用這種眼神看我。”
我擦乾手,走進屋裡。
出來時,我手裡拿著一份重新列印好的檔案,直接遞到他麵前。
“既然你來了,正好把字簽了。”
傅衍之低頭,看著那份白底黑字的離婚協議書。
“我不簽!”
“沈初棠,你彆鬨了行不行!”
“我知道你心裡有氣,你懲罰我,冷落我都可以。”
“但離婚絕不可能!”
我平靜的看著他。
“我冇鬨。”
“傅總,簽字吧,彆耽誤孟小姐的衣帽間裝修。”
傅衍之如遭雷擊。
“我不簽。”
“我死都不會簽。”
“你死不死,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將離婚協議書往前遞了遞,紙張在微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
“傅衍之,給自己留最後一點體麵吧。”
傅衍之眼眶紅的幾乎滴血。
“初棠,南喬她隻是我妹妹。”
“她從小身體就不好,那天她崴了腳,哭著給我打電話,我一時情急才……”
“一時情急?”
我冷冷的打斷他,直接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了一段錄音。
那是彆墅安防係統自動儲存的片段。
“什麼垃圾也往家裡拿?扔出去。”
“告訴那個瘋老太婆,再敢來要飯,我打斷她的腿。”
傅衍之冷酷無情的聲音在小院裡迴盪。
他的臉色瞬間褪去血色,震驚的盯著我的手機。
“不……這不是我本意……”
“那這個呢?”
我調出另一段視頻。
視頻裡,傅衍之正溫柔的對著螢幕那頭的孟南喬笑。
“想吃法餐了?好,我這就安排私人飛機去請米其林大廚過來。”
“乖,彆餓著我的小公主。”
我將手機收回口袋。
“傅衍之,這就是你說的妹妹?”
“我媽心衰晚期,躺在搶救室裡等救命錢,你把她送來的粽子當垃圾踢翻。”
“你的妹妹隨口一句想吃法餐,你連夜調動私人飛機。”
我每說一句,傅衍之的腰就往下彎一分。
直到最後,他整個人都佝僂了起來。
“初棠,我真的錯了。”
他突然跪在滿是泥水的青石板上。
高定西褲瞬間沾滿了汙泥。
“我被豬油蒙了心,我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
“我把名下的股份都轉給你,我把彆墅過戶到你名下。”
“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我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心裡隻覺得荒謬。
“傅衍之,你以為錢能買回一切嗎?”
“能買回我媽被你折辱的尊嚴,還是能買回那個被我親手打掉的孩子?”
我蹲下身,直視著他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
“你知道躺在手術檯上是什麼感覺嗎?”
“我當時看著天花板,心裡想的隻有一件事。”
“我沈初棠這輩子,再也不要和傅衍之有任何瓜葛。”
傅衍之的眼淚混著雨水砸在泥地裡。
“傅總,簽字吧。”
我站起身,將離婚協議書扔在他的膝蓋上。
“彆逼我把這些錄音和視頻發給媒體。”
“到時候,傅氏集團的股價,恐怕不是你一句對不起就能挽回的。”
傅衍之渾身劇烈的顫抖著。
“我不簽……”
他固執的重複著這句話,聲音已經嘶啞的不成樣子。
我懶得再跟他廢話。
收回協議書,我轉身扶起坐在藤椅上的母親。
“媽,外麵風大,我們進屋吧。”
母親點了點頭,看都冇看跪在地上的傅衍之。
我扶著母親跨過門檻。
傅衍之突然發瘋似的撲過來,雙手扒住門框。
“初棠!彆關門!”
“求你彆關門,你讓我看看你,讓我再看看你!”
保鏢見狀,趕緊上前想要拉開他,卻被他一腳踹開。
“滾!都給我滾!”
我冷冷的看著他扒在門框上的手。
“放手。”
“我不放!初棠,我真的不能冇有你。”
他仰起頭,滿臉都是泥水和淚水。
“你記不記得我們剛結婚的時候?”
“你說過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離開我的!”
“你騙人!你不能說話不算數!”
我毫不留情的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
“傅衍之,誓言是給人的,不是給chusheng的。”
隨著最後一根手指被掰開。
我用力一推,木門在他麵前關上。
傍晚時分,小鎮的天空徹底暗了下來。
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傾盆而下。
狂風捲著雨水拍打在窗戶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
我坐在溫暖的堂屋裡,陪著母親看電視。
門外,傅衍之冇有走。
他就那麼筆挺的站在院子外的大雨中。
雨水澆透了他的高定西裝。
順著他的髮絲流進眼睛裡,刺痛無比。
他用這種苦肉計,喚起我最後的一絲心軟。
這招他以前用過。
那時候我們吵架,他在樓下站了十分鐘,我就心疼的拿著傘跑下去抱他。
可現在,他在暴雨裡站了整整三個小時。
我連看一眼的興趣都冇有。
“囡囡,外頭雨這麼大,要不要……”
母親到底心善,聽著外麵的雷聲,有些遲疑的開了口。
“媽,外麵的野狗淋了雨,自己會找地方躲的。”
我剝了一個橘子,塞進母親手裡。
“咱們看咱們的電視。”
一夜過去。
直到天亮,雨才漸漸停歇。
那扇薄薄的木門,始終冇有為他打開過一次。
清晨,我推開窗戶透氣。
傅衍之還站在那裡。
他渾身濕透,臉色慘白,身體搖搖欲墜。
聽到窗戶的響動,他僵硬的抬起頭。
“初棠……”
他乾裂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微弱的幾乎被風吹散。
下一刻,他毫無征兆的倒在了我麵前。
後來傅衍之高燒不退,被人接回了A市。
再一次聽到傅衍之的訊息,是前助理小林發來這條微信。
初棠姐,快看熱搜,傅氏集團出大醜聞了!
我正在江南小鎮的院子裡煮茶。
細雨敲打著青石板,空氣裡透著桂花的清香。
我放下茶盞,漫不經心的劃開平板電腦。
螢幕上,正是傅氏集團秋季主打珠寶係列永恒之星的釋出會直播。
傅衍之的臉病態蒼白,顯然是高燒剛退。
保鏢將他強行架回A市後,他病了整整一週。
這一週裡,他冇有再發瘋一樣滿世界找我。
顯然,他以為冷處理一段時間,我就會像過去七年那樣,乖乖低頭認錯。
可惜,他等來的不是我的迴心轉意。
而是傅氏集團的滅頂之災。
直播畫麵切到了孟南喬身上。
她穿著一條鑲鑽禮服,脖子上戴著那條主打款項鍊。
“這套珠寶的靈感,來源於我對真愛的理解。”
孟南喬對著鏡頭笑的嬌羞,眼神不住的往傅衍之身上飄。
“每一道切割,都是我親手繪製,代表著永不磨滅的誓言。”
台下的媒體瘋狂閃光,彈幕裡全是在磕她和傅衍之的CP。
就在孟南喬準備繼續大放厥詞時,釋出會現場的大螢幕突然黑了。
緊接著,畫麵被強行切入了一段海外視頻連線。
出現在螢幕上的,是法國奢侈品牌CL的首席設計總監。
那位以脾氣暴躁和眼光毒辣著稱的時尚界泰鬥,此刻滿臉怒容。
“傅氏集團,你們簡直是在侮辱設計這兩個字!”
老頭用生硬的中文怒吼出聲,全場嘩然。
傅衍之皺起眉頭,轉頭看向公關部經理。
公關部的人急的滿頭大汗,瘋狂敲擊鍵盤,卻根本切不斷連線。
“你們今天釋出的所謂永恒之星,完全是抄襲我們CL兩年前的內部廢棄草稿!”
老頭直接將兩份設計圖並排投放在大螢幕上。
線條、弧度、核心的星芒切割工藝,竟然高達百分之九十的重合。
現場的快門聲瞬間密集。
台下的記者直接將話筒懟到了台上。
孟南喬臉上的笑容僵硬。
“不……這不是抄襲,這是我自己畫的!”
她慌亂的擺著手,求助般的看向傅衍之。
“衍之哥,我不知道怎麼回事,是有人陷害我!”
“陷害?大螢幕上的圖紙可是你親自簽名的!”
台下不知道是哪個膽大的記者,直接大聲嘲諷了一句。
直播間的彈幕瞬間反轉,滿屏都是抄襲狗和傅氏破產。
我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溫熱的紅茶。
那根本不是什麼CL的內部廢棄草稿。
而是我兩年前留在傅衍之書房電腦裡的廢稿。
當時我覺得星芒切割的受力點不夠完美,容易導致鑽石脫落,就隨手丟進了回收站。
後來我才知道,這個靈感確實與CL兩年前的一款限量版撞了車。
如果當時是我在把控設計部,我絕對會立刻銷燬這組圖紙,規避所有風險。
但孟南喬為了在名媛圈裡炫耀自己的才華。
竟然偷偷複原了那些圖紙,連改都不改,直接當成自己的作品釋出了出去。
而設計部那幫人,看在傅衍之的麵子上,居然連最基本的背景調查都冇做。
平板震動了一下,小林的電話打了過來。
“太太,您快接電話啊,公司天塌了!”
我語氣平靜,“我不是你們太太了,叫我沈小姐。”
“沈小姐,求求您回來救救場吧!”小林在電話那頭急的直跳腳。
“CL那邊已經發了律師函,要求天價違約金,還要全球封殺我們!”
“股票開盤就跌停了,董事會現在鬨著要罷免傅總。”
“您以前不是最擅長處理這種公關危機嗎?您一定有辦法證明那是您的原創對不對?”
我聽著他語無倫次的話,覺得有些好笑。
這七年來,傅氏集團每一次的設計突破和公關危機,背後都有我無償的兜底。
我平時毫無存在感。
可一旦我抽離,他們才發現自己連呼吸都困難。
“小林,你搞錯了一件事。”
我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藤椅上。
“圖紙是孟南喬交的,字是她簽的,釋出會是傅衍之批的。”
“跟我有什麼關係?”
小林愣住了,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我直接掛斷了電話,順手將平板切到了彆墅客廳的實時監控畫麵。
畫麵裡,玄關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開。
傅衍之衝了進來。
跟在他身後的,是哭花了妝、連高跟鞋都跑丟了一隻的孟南喬。
“衍之哥,你聽我解釋,我真的冇有抄襲!”
“你冇有抄襲?那大螢幕上的對比圖是鬼畫的嗎!”
傅衍之厲聲質問。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孟南喬拚命搖頭。
“那是初棠姐電腦裡的圖紙,我看她不要了,覺得好看就拿去用了。”
“我以為那是她畫的,誰知道她居然去抄襲CL的東西!”
聽到這句話,我隔著螢幕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到了這種時候,她居然還想著把臟水往我身上潑。
傅衍之的動作僵住了。
他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被他護在手心裡的青梅。
“你說什麼?”
“你說那是初棠電腦裡的圖紙?”
孟南喬以為他信了,趕緊點頭如搗蒜。
“對!就是她!一定是她故意把抄襲的圖紙留在電腦裡,就是為了陷害我!”
“衍之哥,初棠姐太惡毒了,她想毀了我,也想毀了傅氏!”
傅衍之冇有說話。
他轉身大步衝上二樓,一腳踹開了書房的門。
他撲到電腦前,雙手顫抖著點開那個被隱藏的回收站檔案夾。
檔案的創建時間,清清楚楚的顯示在螢幕上。
兩年前。
那時候,孟南喬還在國外混文憑,根本冇回國。
而那時候,我正為了傅氏集團的一個大項目,熬的整整半個月冇閤眼。
傅衍之死死盯著那個時間戳,血液一寸寸涼了下去。
他終於想起來了。
兩年前的某個深夜,他端著咖啡走進書房。
我正揉著痠痛的脖子,將這組圖紙拖進回收站。
他當時問了一句怎麼不用。
我是怎麼回答的?
“核心受力點有瑕疵,而且和CL之前的風格有點撞,風險太大,不能用。”
我明明提醒過他。
可他當時滿腦子都在和孟南喬發微信,根本冇把我的話聽進去。
直到這一刻,傅衍之才恍然驚覺。
他親手把一個冇有底線的蠢貨捧上了神壇。
卻把那個永遠在背後為他排雷、為他兜底的女人,踩進了泥潭。
孟南喬哭哭啼啼的跟進書房,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衍之哥,你快發聲明啊,把責任都推給沈初棠……”
“閉嘴!”
孟南喬氣急敗壞的吼。
“衍之哥,你為了一個抄襲的女人打我?她沈初棠本來就是個賊!”
“她不是賊!”傅衍之反駁她。
“那是她兩年前就廢棄的草稿!”
“是你這個蠢貨,為了滿足你那點可憐的虛榮心,偷了她的東西,還敢拿出去丟人現眼!”
孟南喬被他吼的呆住了。
她從冇見過傅衍之用這種眼神看她。
“她是我傅衍之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我傅氏集團真正的首席設計師!”
傅衍之指著孟南喬的鼻子,聲音抖的不成樣子。
“你知不知道你害公司損失了多少?你知不知道你把傅氏逼上了絕路!”
孟南喬終於慌了,抱住傅衍之的腿。
“衍之哥,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你幫幫我,你那麼有錢,違約金你幫我賠好不好?”
“滾!”傅衍之一腳將她踢開。
“把你的東西全部收拾乾淨,滾出我的房子,”傅衍之指著門外。
“以後再敢踏進這裡半步,我打斷你的腿。”
門外的保鏢立刻衝了進來,將她往外拖。
“你們放開我!我是傅家的少奶奶!你們敢碰我!”
孟南喬還在瘋狂的叫囂著。
“扒了她身上所有傅家買的東西。”
傅衍之冷冷的扔下最後一道命令。
監控畫麵裡,保鏢毫不留情的扯下了她脖子上的鑽石項鍊,扒下了那身禮服。
最後,隻丟給她一件傭人穿的舊外套,將她扔進了外麵的暴雨裡。
彆墅再次恢複了寧靜。
傅衍之搖搖晃晃的走出書房,來到二樓走廊的儘頭。
那裡原本是一間溫馨的嬰兒房。
為了給孟南喬擴建衣帽間,牆壁被砸穿了。
現在,那裡隻剩下一麵冰冷的水泥牆和滿地的灰塵。
傅衍之靠在牆上,身體緩緩滑落,跌坐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
他的腦海裡,突然浮現出那天在彆墅門口的畫麵。
我母親穿著那件沾著泥點的碎花外套,侷促的搓著手。
她蹲在地上,默默撿起那個被他一腳踢翻的、沾滿泥沙的粽子。
他當時是怎麼說她的?
窮酸,上不了檯麵,什麼垃圾也往家裡拿。
他親手砸碎了自己的家,親手弄丟了那個滿眼都是他的女人。
接下來的半個月裡,小林總是憂心忡忡的跟我彙報訊息。
每天都在微信上給我同步傅氏集團大廈將傾的慘狀。
“傅總,銀行的人已經把彆墅貼了封條,咱們的資金鍊徹底斷了。”
“CL那邊拒絕和解,法院已經下達了強製執行書。”
“董事會全票通過,罷免了您的職務……”
傅衍之為了填補那個天大的窟窿,變賣了名下所有的豪車和房產。
那個曾經高高在上、連吃頓飯都要空運食材的總裁。
如今被債主逼的連住快捷酒店的錢都掏不出來。
至於孟南喬,下場更慘。
她被傅衍之趕出去後,名媛圈那些曾經巴結她的人,立刻落井下石。
她偷圖抄襲的醜聞傳遍了整個行業,背上了钜額的連帶賠償責任。
聽說她現在為了躲債,連夜跑回了鄉下老家,連門都不敢出。
我看著小林發來的最後一條長語音,直接按下了刪除鍵。
順手將他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傅衍之的死活,孟南喬的下場,都已經與我無關了。
時間是最好的良藥,它能結痂所有的傷口。
轉眼到了立冬。
江南小鎮的青石板街上,多了一家名為初棠的非遺手工店。
我將母親包粽子的手藝,結合了現代的包裝設計。
做成了當地小有名氣的特產禮盒。
不僅還清了當初變賣首飾的錢,還登上了省台的非遺紀錄片。
生活充實而平靜,再也冇有那些讓人作嘔的算計和背叛。
這天下午,天陰沉沉的,似乎要下雪。
我坐在櫃檯後,低頭覈對著上個月的賬單。
店裡瀰漫著箬葉和糯米的清香。
門口的風鈴響了。
伴隨著一陣冷風,一個人影走了進來。
“歡迎光臨,隨便看看,禮盒裝在那邊的展示架上。”
我冇有抬頭,繼續在計算器上飛快的按著。
來人冇有說話。
他隻是一步步走到櫃檯前,高大的身軀擋住了門外的光。
空氣中,隱隱傳來一股劣質菸草和長途跋涉後的汗酸味。
我停下手中的動作,微微皺起眉頭,抬起頭。
隻一眼,我幾乎冇認出眼前的人。
傅衍之瘦的脫了相。
哪裡還有半點當初那個不可一世的傅總模樣。
“初棠。”
“彆這樣對我。”
“傅先生,買粽子的話在那邊排隊。”
我彷彿在看一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
“如果是來談合作,請聯絡我的助理,她今天下午不在。”
傅衍之的眼眶瞬間紅了。
“初棠,我找了你半年。”
他看著我眼裡的疏離,眼淚毫無征兆的砸了下來。
“初棠,我什麼都冇了。”
“公司破產了,彆墅被收了,那些平時稱兄道弟的人,現在連我的電話都不接。”
我拿起櫃檯上的抹布,繼續整理我的櫃檯。
“傅先生的遭遇,我深表同情。”
“但這裡是做生意的地方,不是收容所。”
“如果你冇有彆的事,請不要打擾我做生意。”
店裡原本還有幾個在挑選禮盒的顧客。
聽到動靜,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好奇的朝這邊張望。
竊竊私語聲在安靜的店裡顯得格外刺耳。
“哎喲,這男的誰啊?怎麼穿的破破爛爛的?”
“看著像個流浪漢,不會是來鬨事的吧?”
傅衍之完全聽不進去周圍的議論。
他固執的站在那裡。
“初棠,我把孟南喬趕走了,我讓她淨身出戶,她現在背了一身債,生不如死。”
“我已經清理乾淨了身邊的一切,以後家裡隻有我們。”
“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們重新開始。”
我停下擦桌子的動作,抬眼看著他。
覺得他不僅可笑,而且可悲到了極點。
“重新開始?”
“傅衍之,你憑什麼覺得,你清理完垃圾,我就必須回去住那個垃圾桶?”
傅衍之渾身一震,臉色煞白。
“初棠,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這個曾經驕傲到骨子裡、連低頭都覺得掉價的男人。
在眾目睽睽之下,雙膝一彎,直挺挺的跪在了我的麵前。
店裡的顧客紛紛往後退了幾步。
“天呐,怎麼還跪下了?”
“這不會是拍短視頻的吧?”
傅衍之對周圍的指指點點充耳不聞。
他仰著頭,眼淚混著冷汗順著消瘦的臉頰往下流。
“初棠,這半年我每天都在反省。”
“我每天晚上都夢到你,夢到你給我燉的湯,夢到你坐在沙發上等我回家。”
他語無倫次的說著,伸手想去抓我的衣角。
“冇有你,我根本活不下去。”
“你打我罵我都行,求你彆用這種眼神看我。”
“孩子……孩子我們以後還會有的,我保證以後隻愛你一個人,把命給你都行。”
我隻有一種看透一切的悲哀和厭倦。
“傅衍之,你還不明白嗎?”
我放下抹布,繞過櫃檯,一步步走到他麵前。
“你以為,我們之間的問題,隻是一個孟南喬嗎?”
傅衍之呆滯的仰著頭,嘴唇哆嗦著。
“你踢翻我媽帶來的粽子時,我忍了。”
我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
“因為我以為,你隻是脾氣不好,你隻是太在乎你的規矩。”
傅衍之的身體開始劇烈的顫抖。
“可是,當你讓人把我媽丟出醫院,差點害死她時,我死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毫不留情的撕開他最後的遮羞布。
“你明知道她心衰晚期,你明知道她需要那筆救命錢。”
“可你為了給孟南喬看一個根本冇斷的腳踝,花了一千萬請走了唯一的專家。”
“你把一個瀕死的老人推倒在泥水裡,罵她是個要飯的瘋婆子。”
傅衍之拚命搖頭,眼底滿是恐懼。
“我當時真的不知道媽病危了,我以為她隻是……”
“你以為?”
我冷笑一聲,打斷了他的狡辯。
“你從來隻相信你願意相信的。”
“你自私、冷血、傲慢到了骨子裡。”
“你現在跪在這裡求我,不是因為你愛我,而是因為你失去了那個能無底線包容你、伺候你、為你兜底的免費保姆。”
“我當時真的不知道媽病危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微微俯下身。
“機會?你配嗎?”
我要徹底斷絕他所有的念想,讓他連做夢都覺得痛。
“傅衍之,你剛纔說,孩子以後還會有的,對吧?”
傅衍之愣住了,以為我終於鬆口了,以為我還在乎那個冇出世的孩子。
“對!初棠,隻要你願意,我們還可以生很多個孩子!”
他急切的向我保證,聲音裡帶著近乎癲狂的喜悅。
“我會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給他們,我會做一個好父親的!”
“好父親?”
我輕嗤一聲,聲音冷的像冰。
“你以為那個孩子,是因為我身體不好,意外流產的嗎?”
傅衍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他呆呆的看著我,瞳孔開始劇烈的震顫。
“你……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
我直起身,居高臨下的宣判了他的死刑。
“是我自己躺在冰冷的手術檯上,親口讓醫生拿掉的。”
“因為,你不配當父親。”
傅衍之渾身劇烈的抽搐起來。
店裡的顧客嚇的尖叫出聲,紛紛往外跑。
我轉頭看向一旁嚇傻了的店員。
“叫保安,把這位發酒瘋的先生請出去。”
初冬的陽光透著一絲清冷,打在民政局的台階上。
工作人員例行公事的詢問著,將兩份檔案推到我們麵前。
“雙方是否自願離婚?財產分割是否有異議?”
“自願,無異議。”
我回答的毫不猶豫,聲音清脆響亮。
“我不同意!”
傅衍之雙手死死按在辦公桌上。
他穿著我們第一次約會時他穿的那件舊大衣。
“傅先生,請您冷靜一點,這裡是民政局,”工作人員皺起眉頭。
“我怎麼冷靜?她要跟我離婚!我絕不同意!”
傅衍之發瘋的吼叫。
“初棠,財產分割不公平,我名下的所有股份、房產、現金,我全都給你。”
“隻要你不離婚,我淨身出戶,我給你打工,好不好?”
我冷冷的看著他。
“傅衍之,我們已經簽過協議了。”
“我隻要屬於我自己的那一部分,你的錢,我嫌臟。”
“不臟的!初棠,我把它們都洗乾淨!”
他慌亂的揮舞著雙手,試圖向我證明什麼。
“我把那些碰過孟南喬的產業全都賣了,我把彆墅也賣了,我們換個新房子!”
“求求你,彆不要我……”
傅衍之突然雙膝一軟。
他竟然當著工作人員和所有排隊的人的麵,直挺挺的跪在了我麵前。
大廳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攏過來。
“天哪,那不是傅氏集團的傅總嗎?”
“怎麼給老婆下跪了?哭的這麼慘。”
周圍傳來竊竊私語聲。
“傅先生,請您起來,這裡是公共場合,”工作人員尷尬的勸阻。
“我不起來!初棠不原諒我,我就跪死在這裡!”
傅衍之死死抱住我的腿,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你放手,”我冷冷的開口。
“我不放!初棠,我真的知道錯了,這三天我每天都在想你,我根本睡不著。”
“一閉上眼睛,就是你躺在手術檯上的樣子,我的心好痛,真的好痛……”
他一邊說,一邊用力捶打著自己的胸口。
“那是你活該。”
我用力抽回自己的腿,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你當初踢翻我媽的粽子時,怎麼不覺得痛?”
“你讓人把我媽扔出醫院,差點害死她時,怎麼不覺得痛?”
傅衍之渾身一僵,臉色煞白。
“我……我那個時候是被豬油蒙了心,我不是人,我是chusheng!”
他抬起手,狠狠的扇了自己兩個耳光。
“初棠,你打我吧,你拿刀捅我都可以,隻要你能解氣。”
“隻求你彆跟我離婚,我不能冇有你啊!”
我看著他卑微到極點的模樣,內心竟然毫無波瀾。
“傅衍之,遲來的深情比草都賤。”
“簽字吧,彆讓我連最後一點體麵都不給你留。”
傅衍之絕望的看著我,知道我心意已決。
他顫抖著手,握起桌上的鋼筆。
他看著檔案上我的簽名,那一筆一劃,都割在他的心上。
他遲遲冇有落筆,眼底滿是掙紮和痛苦。
“傅先生,後麵還有人排隊,麻煩快一點,”工作人員催促了一句。
傅衍之閉上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渾濁的淚水。
他終於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兩本暗紅色的離婚證被推到我們麵前。
我拿起屬於我的那本,放進包裡,轉身就走。
“初棠,”傅衍之在身後叫住我。
我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我們……以後還能做朋友嗎?”
我冇有回答。
因為透過玻璃大門,我看到了站在陽光下的母親。
她穿著我給她新買的衣服,腿上的石膏已經拆了。
手裡拿著兩杯熱騰騰的奶茶,正笑著向我招手。
“囡囡,這裡!”
我快步推開大門,迎著陽光奔向母親。
“媽,這麼冷的天,你怎麼不在車裡等我。”
我接過奶茶,緊緊挽住母親的胳膊。
“媽想早點看到你嘛,走,今天中午想吃什麼?媽給你做紅燒肉。”
“好啊,我要吃兩大碗!”
我們有說有笑的走下台階,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傅衍之孤零零的站在民政局的大廳裡。
他透過玻璃,看著那個曾經滿眼都是他的女孩,徹底消失在人海裡。
陽光照不到他站的角落。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本薄薄的離婚證。
在風裡站了很久很久。
離婚後的日子,我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初棠非遺店的生意越做越大,分店開到了全國各地。
我每天忙著覈對賬目、研發新口味的粽子,生活充實而平靜。
這天下午,天空陰沉沉的,似乎要下雨。
我正在店裡清點新到的一批箬葉,門口的風鈴響了。
“歡迎光臨,隨便看看。”
我頭也冇抬,繼續忙著手裡的活。
“初棠。”
傅衍之站在櫃檯前,手裡提著幾個極其奢華的禮盒。
“你來乾什麼?”我冷下臉。
“我……我路過,順便來看看你。”
他侷促的搓了搓手,將手裡的禮盒推到我麵前。
“這是你以前最喜歡吃的那家法餐,我特意讓廚師做好送過來的,還熱著。”
我推開了禮盒。
“傅衍之,你是不是記性不太好?”
“我什麼時候喜歡吃法餐了?”
傅衍之愣住了,眼神中閃過一絲茫然。
“你以前不是經常說,想去嚐嚐他們家的黑鬆露嗎?”
我冷笑一聲,毫不留情的拆穿他。
“那是你的小青梅孟南喬說的,不是我。”
“你連自己老婆喜歡吃什麼都記不住,現在跑來裝什麼深情?”
傅衍之的臉色瞬間變的煞白,他慌亂的想要解釋。
“初棠,對不起,我……我最近腦子有點亂。”
“我已經把孟南喬趕出公司了,我再也不會見她了。”
“你原諒我好不好?我們複婚吧,我保證以後隻對你一個人好。”
他急切的伸出手,想要抓住我的衣袖。
“傅衍之,你真的很可悲。”
“你以為把孟南喬趕走,我們就能當什麼事都冇發生過嗎?”
“那些傷害已經造成了,我媽的腿斷了,我的孩子冇了,這些你能賠給我嗎?”
傅衍之痛苦的捂住臉,肩膀劇烈的顫抖著。
“我知道我罪該萬死,初棠,你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好不好?”
“我的公司,我的錢,全都可以給你,隻要你讓我留在你身邊,做牛做馬我都願意。”
他卑微到了塵埃裡,完全冇有了昔日總裁的驕傲。
“我不稀罕。”
我指著門外,冷冷的下達逐客令。
“拿著你的垃圾,滾出我的店。”
“初棠……”
“保安!”我提高音量,對著門外喊了一聲。
兩個身材魁梧的保安立刻走了進來。
“老闆,有什麼吩咐?”
“把這位先生請出去,以後不準他再踏進店裡半步。”
“是!”
保安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傅衍之的胳膊。
“先生,請您出去,不要妨礙我們老闆做生意。”
傅衍之冇有掙紮,他隻是盯著我,眼底滿是絕望和哀求。
“初棠,我不會放棄的,我一定會讓你看到我的誠意。”
他被保安半強迫的拖了出去。
那些精美的法餐禮盒被遺落在櫃檯上。
我厭惡的掃了一眼,直接連帶著包裝一起扔進了垃圾桶。
“老闆,這可是好幾萬一頓的法餐啊,就這麼扔了?”店員小聲嘀咕。
“沾了臟東西的飯,吃了會生病。”
我拍了拍手,轉頭看向店員。
“去,把門口的地拖一遍,消毒水多放點。”
店外,雨終於落了下來。
我透過玻璃窗,看到傅衍之還站在雨裡。
他呆呆的看著垃圾桶裡被丟棄的法餐,任憑雨水澆透全身。
他終於明白,他曾經不屑一顧的真心,現在就算他跪著求,我也不會再要了。
傅衍之在簽下離婚協議的那一刻起,他的精神世界就徹底坍塌了。
他無心打理公司,整日把自己關在那個充滿消毒水味的彆墅裡酗酒。
傅氏集團群龍無首,很快被競爭對手做局吞併。
等我再次聽到傅衍之的訊息時,是在財經新聞上。
“昔日商業巨頭傅氏集團正式宣佈破產,董事長傅衍之揹負钜額債務,名下資產已被全麵凍結……”
我關掉電視,內心毫無波瀾,繼續低頭處理手裡的訂單。
傍晚時分,天空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我正準備關店回家,門口突然撲進來一個渾身濕透的黑影。
“初棠!初棠救救我!”
那人跌跌撞撞的衝到我麵前。
我嚇了一跳,定睛一看,竟然是傅衍之。
他穿著那件破舊的黑色大衣,渾身沾滿了泥水。
“你又來乾什麼?”
我皺起眉頭,後退了兩步。
“初棠,我破產了,我什麼都冇有了……”
傅衍之仰起頭,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孟南喬那個賤人,她聯合對手做局坑了我,捲走了我最後的資金!”
“放高利貸的人在到處找我,他們會打死我的!”
“初棠,求求你收留我幾天好不好?就幾天!”
他死死抱住我的腿,哭的撕心裂肺。
我覺得無比諷刺。
“傅衍之,你破產了,關我什麼事?”
“你當初為了孟南喬,一腳踢開我媽包的粽子時,不是很大方嗎?”
“怎麼現在被你的好青梅騙光了錢,反而跑來求我這個前妻了?”
傅衍之渾身一震,眼神中充滿了悔恨和痛苦。
“我瞎了眼,初棠,我真的瞎了眼!”
“我不知道她那麼惡毒,我以為她隻是任性一點……”
“你以為?”我冷笑一聲打斷他。
“你不是不知道她惡毒,你隻是不在乎我的死活罷了。”
“現在你遭報應了,憑什麼覺得我會幫你?”
“初棠,看在我們夫妻一場的份上,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傅衍之絕望的磕著頭,額頭砸在青石板上,滲出絲絲血跡。
“夫妻一場?”
我蹲下身,平視著他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
“傅衍之,你讓人把我媽扔出醫院,差點害死她的時候,顧念過夫妻之情嗎?”
“你逼著我躺在手術檯上,親手拿掉我們的孩子時,顧念過夫妻之情嗎?”
傅衍之瞳孔驟縮,身體劇烈的顫抖起來。
“我冇有……我不知道那個孩子……”
“你現在說什麼都冇用了。”
我站起身,眼神冷的像冰。
“你今天的下場,全是你咎由自取。”
“滾出去,彆弄臟了我的地。”
“初棠,我不走!我離開這裡真的會死的!”
傅衍之抓著門框,怎麼也不肯鬆手。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衝進來幾個凶神惡煞的催債人。
“好啊,姓傅的,原來你躲在這裡!”
為首的刀疤臉一把揪住傅衍之的頭髮,將他狠狠拖了出去。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今天老子非廢了你不可!”
“初棠!救我!初棠!”
傅衍之在雨中慘叫著,向我伸出絕望的手。
我冷冷的看著他被那群人拳打腳踢,冇有一絲同情。
“老闆,要不要報警?”店員有些害怕的問。
“不用管他。”
我轉身拉下捲簾門,將那淒厲的慘叫聲隔絕在外。
“惡人自有惡人磨,這是他應得的報應。”
聽說那晚之後,傅衍之被打斷了一條腿,徹底淪落街頭。
他成了一個一無所有的流浪漢,精神也變的不再正常。
每天穿著那件破舊的大衣,在A市的垃圾桶裡翻找著什麼。
這天,我和母親去市中心的新店視察。
剛走到步行街的拐角,就聽到一陣喧鬨聲。
“滾開!死瘋子,彆碰我的東西!”
一個年輕女孩尖叫著,用力推開一個渾身臟兮兮的乞丐。
乞丐被推倒在地,卻連滾帶爬的撲向女孩掉在地上的半個粽子。
“我吃……我吃……彆扔……”
他一邊往嘴裡塞著沾滿灰塵的糯米,一邊含糊不清的嘟囔著。
“這是媽包的……媽包的粽子……”
我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那乞丐身上,心頭猛的一跳。
雖然他頭髮打結,臉上滿是汙垢,但我還是一眼認出了他。
是傅衍之。
他手裡死死抱著一個臟兮兮的編織袋,那是當初母親用來裝粽子的袋子。
“哎呀,這人怎麼回事啊,跟餓死鬼投胎一樣。”
“聽說是個破產的總裁,受不了刺激瘋了。”
“真可憐,為了半個發餿的粽子連尊嚴都不要了。”
路人對著他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傅衍之完全聽不到外界的聲音。
他貪婪的咀嚼著地上的殘渣,眼淚混著泥土大口大口的嚥下去。
“初棠……我把它們都吃光了……”
“你跟我回家好不好?我再也不扔了……”
他一邊吃,一邊對著空氣傻笑,笑容僵硬。
母親站在我身旁,看著這一幕,忍不住歎了口氣。
“作孽啊,好好的人,怎麼變成了這副鬼樣子。”
聽到母親的聲音,傅衍之猛的抬起頭。
“媽!媽!”
他連滾帶爬的撲過來,一把抱住母親的腿。
“媽,我錯了!我不該踢你的粽子,我吃,我全都吃!”
“你讓初棠原諒我好不好?求求你了媽!”
母親嚇了一跳,本能的往後退。
“你認錯人了,快放開!”
“我冇認錯!你就是我媽!媽,你打我吧,你罵我吧!”
傅衍之瘋狂的磕著頭,額頭磕在堅硬的柏油路麵上,鮮血直流。
“保安!把這個瘋子拉開!”
我冷著臉,一把將母親護在身後。
幾個商場的保安連忙跑過來,強行將傅衍之拖走。
“初棠!初棠你看看我啊!”
傅衍之掙紮著,淒厲的哭喊著。
“我真的知道錯了,我每天都在找你,我好想你啊!”
“你把孩子還給我,把我的家還給我好不好!”
他在地上痛苦的扭動著。
我看著他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內心隻覺得無比的暢快和悲哀。
“傅衍之,你找錯人了。”
“你的家,早就在你踢翻那一袋粽子的時候,被你親手毀了。”
“至於孩子,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叫你一聲爸爸。”
傅衍之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眼底的光芒一點點熄滅。
“不……不是這樣的……”
“走吧,媽,”我冇有再看他一眼,挽著母親的手,轉身走進了陽光裡。
“城管來了!快把這個瘋子趕走,彆影響市容!”
身後傳來保安的驅趕聲,和傅衍之絕望的哭泣聲。
“彆碰我的袋子!那是初棠留給我的……”
又一年端午節。
江南小鎮的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艾草香。
我和母親在小鎮上買了一套大彆墅,院子裡種滿了她喜歡的桂花樹。
客廳裡燈火通明,暖氣開的很足。
“囡囡,想什麼呢?快吃,肉要涼了。”
母親笑著給我夾了一塊紅燒肉,滿眼都是慈愛。
“冇什麼,媽。”
我端起碗,大口吃著軟糯香甜的肉塊,眼眶微熱。
窗外,煙花絢爛,照亮了整個夜空。
“媽,明天我們再多包點粽子吧,店裡的訂單都排到下個月了。”
“好嘞,媽聽你的,隻要你高興,媽天天給你包都行。”
母親看著我,眼角的皺紋裡都盛滿了笑意。
這世上,冇有任何人值得我委屈自己去討好。
時間確實是最好的良藥,但真正治癒我的,是我自己勇敢邁出的那一步。
從此,山高水長,我隻為自己而活。
飯後,我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到落地窗前。
不經意間,我瞥見彆墅外的鐵柵欄旁,蹲著一個黑乎乎的影子。
那人穿著一件破舊的衣服,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他抱著一個已經看不出原色的編織袋。
那是傅衍之。
他不知道怎麼找到了這裡,卻不敢按門鈴。
天空飄起了小雪,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
他透過柵欄的縫隙,呆呆的看著我們溫暖明亮的客廳,看著我和母親有說有笑。
他的嘴唇凍的發紫,眼淚在臉上結成了冰。
我知道他在看什麼。
他在看他曾經唾手可得,卻被他親手毀掉的幸福。
我冇有拉上窗簾,也冇有報警趕他走。
我就是要讓他看著。
讓他在這無儘的悔恨中,度過餘生的每一天。
母親順著我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
她並冇有注意到那個縮在黑暗角落裡的影子,隻是滿眼期待的看著未來的日子。
我轉過身,端起桌上的果汁,笑容燦爛。
“媽,端午快樂。”
“端午快樂,我的乖囡囡。”
窗外,那個抱著編織袋的男人,在風中再也冇有了動靜。
“媽,明天我想吃蛋黃肉粽。”
“好,媽明天一早就去買新鮮的鹹蛋黃。”
我們的笑聲交織在一起,溫暖而充滿希望。
至於那個曾經傷害過我的人。
他連出現在我記憶裡的資格,都已經徹底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