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雷劈開雨幕的刹那,蕭夙朝猛地將和離書撕成碎片。素白宣紙簌簌飄落,混著皂角沫沾在他蟒袍的龍紋上,宛如帝王尊嚴被撕碎的殘片。\\\"朕不離婚!霜兒,隻要不離婚,隻要你不做傻事朕什麼都依你!\\\"他撲過去時打翻了案上的燭台,鎏金燭台在青磚上滾出刺耳聲響。
澹台凝霜突然抓起妝奩裡的銀裁紙刀,鋒利刀刃抵住手腕上淡青色的血毒紋路。燭火在她眼底明明滅滅,映得那道陳年疤痕忽隱忽現:\\\"當真?\\\"聲音輕飄飄的,像是隨時會被雨聲吞冇。
\\\"絕對當真!\\\"蕭夙朝僵在三步之外,喉結劇烈滾動。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她——昔日鳳冠霞帔下的明豔早已褪去,隻餘滿目瘡痍。看著她顫抖的指尖幾乎要劃破皮膚,帝王的膝蓋重重砸在滿地瓷片上,玄色蟒袍瞬間浸滿雨水,\\\"乖,把刀放下......\\\"
\\\"我做皇後之時,已經原諒你逼我跳崖的事了。\\\"澹台凝霜忽然輕笑,刀身貼著皮膚緩緩遊走,\\\"可你的大臣、後宮宮人,日日指著我的脊梁叫'妖後'。\\\"她突然逼近,染著丹蔻的指尖掐住他下頜,\\\"我倒要問問陛下——當年冷宮縱火是誰故意留的生路?你登基那日在龍椅下藏的蜜餞,又是為誰準備?\\\"
蕭夙朝瞳孔驟縮,往事如潮水般湧來。少年時她翻牆遞給他的半塊桂花糕,登基前夜她繡在龍袍內襯的並蒂蓮,還有跳崖那日,她墜落前仍死死攥著他賜的玉玨......\\\"少年傾心不自知,扶朕上位錯付真心。三年迴歸天下知,心裡生恨無人問。\\\"他喃喃重複,聲音哽咽得不成調子,\\\"是朕錯了,從一開始就錯了......\\\"
\\\"原來你什麼都知道!\\\"澹台凝霜突然將刀狠狠抵在他喉間,鋒利的刀刃刺破龍袍,在頸側劃出細細血痕,\\\"那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從未擋過溫鸞心的路,分明是她搶了我的男人!\\\"淚水混著雨水砸在他蟒袍上,暈開深色的痕跡,\\\"你說,對還是不對?\\\"
蕭夙朝望著她泛紅的眼眶,七年前那場致命的宴會突然在眼前浮現——溫鸞心捧著摻了花生粉的糕點步步逼近,而他竟鬼使神差地默許了這場陰謀。喉間湧上的血腥味讓他幾乎窒息,他顫抖著覆上她握刀的手:\\\"對......是朕對不起你,是朕負了......\\\"話音未落,殿外又是一道驚雷炸響,震得滿室燭火齊齊熄滅。
暴雨如注,琉璃瓦上的雨水順著鴟吻傾瀉而下,將絳雪軒外的青石階沖刷成一片水光瀲灩。澹台凝霜手中的銀刀微微發顫,刀刃映著她蒼白的臉,淚痕未乾的眸子裡盛滿絕望與決絕。她望著跪在麵前的蕭夙朝,聲音冷得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蕭夙朝,我想死,想與你死生不複相見。若有來世,我情願死在那年答應護你奪嫡之時,隻求與你蕭家兄弟再無關聯。\\\"她頓了頓,喉間溢位一聲苦笑,\\\"我錯了,錯在至今還心軟......蕭夙朝,你能不能給我個痛快?\\\"
蕭夙朝的蟒袍早已被雨水浸透,膝蓋處的金線蟠龍紋在泥濘中顯得格外狼狽。他顫抖著伸手,想要觸碰她卻又不敢,隻能一遍遍重複:\\\"對不起......對不起......\\\"聲音裡滿是悔恨與痛苦,彷彿要將這些年的虧欠都化作這三個字。
澹台凝霜突然笑了,笑聲裡帶著無儘的悲涼。她將刀丟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你廢後好不好?\\\"她的目光掃過滿地狼藉,落在牆上那幅早已褪色的《太液池春宴圖》上,那裡畫著少年時的他們,那時的她笑得那樣燦爛,\\\"廢了我,放我自由。\\\"
蕭夙朝猛地撲上前,將她緊緊摟在懷裡,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他的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沙啞得近乎嘶吼:\\\"除非朕死,否則朕永不廢後!霜兒,對不起,是朕負了你......\\\"他的手掌撫過她鬢邊的白髮,淚水混著雨水滴落在她肩頭,\\\"當年是朕豬油蒙了心,聽信讒言,讓你受了那麼多苦......朕知道錯了,你打我、罵我都好,就是彆離開朕......\\\"
康雁綰站在門口,看著這對糾纏的璧人,眼眶也紅了。她從未見過妹妹如此絕望的模樣,也從未見過蕭夙朝這般失魂落魄。雨聲漸歇,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絳雪軒內,唯有蕭夙朝一聲聲的道歉和澹台凝霜壓抑的啜泣,在寂靜中迴盪。
驚雷在雲層深處悶響,絳雪軒內燭火搖曳不定。澹台凝霜盯著蕭夙朝狼狽的模樣,忽然輕笑出聲,眼尾泛紅的模樣刺得人心疼:\\\"那你就去死。\\\"聲音輕飄飄的,帶著將死之人的倦怠。
康雁綰急忙上前按住妹妹顫抖的肩膀,鎏金護甲擦過她單薄的脊背:\\\"霜兒!他是帝王,即便你是女帝,弑君也是死罪!\\\"她轉頭狠狠剜了蕭夙朝一眼,又對著地上的碎玉長歎一聲。
蕭夙朝跪坐在滿地狼藉中,蟒袍上的皂角沫混著雨水,將金線蟠龍染成灰敗的顏色。他仰頭望著那個曾經明媚如驕陽的女子,如今卻蒼白得像一幅褪色的畫:\\\"朕想彌補你。從今日起,你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麼朕都依你......\\\"他的聲音突然哽咽,\\\"隻要你好好活著,彆離開朕......\\\"
\\\"滾!\\\"澹台凝霜突然抓起妝奩裡的胭脂盒砸過去,硃紅色的粉末灑在蕭夙朝臉上,宛如血淚。
蕭夙朝卻不躲不閃,任由胭脂在臉上暈開:\\\"朕滾,但你得跟朕回蕭國。\\\"他的目光突然變得堅定,\\\"我們之間的糾葛早已盤根錯節,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這句話讓澹台凝霜渾身一震。她想起那些見不得光的權謀交易,想起兩人共同織就的那張權力大網。良久,她終於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小得幾乎被雨聲吞冇。
\\\"今日太晚了,你先歇著。朕就在這兒批奏摺。\\\"蕭夙朝艱難地站起身,蟒袍下襬沾滿了碎瓷片和玉屑,\\\"明日一早,我們就啟程。\\\"
\\\"隨你。\\\"澹台凝霜彆過臉去,不願再看他。
康雁綰輕輕歎了口氣,轉身往門外走去,繡花鞋踩過滿地狼藉:\\\"真是一對怨偶......\\\"門扉吱呀一聲合上,將滿室的糾葛與傷痛都鎖在了裡麵。
澹台凝霜掙脫蕭夙朝下意識伸來的手,腳步踉蹌地走進浴室。半個時辰後,她披著濕漉漉的長髮出來,身上隻著一件素色寢衣,整個人顯得更加單薄。她蜷縮在軟榻上,像隻受傷的小獸,不一會兒便陷入了沉沉的夢鄉。
蕭夙朝坐在桌案後,握著硃筆的手卻遲遲落不下去。他望著榻上那個縮成小小一團的身影,心疼得幾乎窒息。窗外的雨漸漸小了,更鼓聲遙遙傳來,絳雪軒內,唯有燭淚滴落的聲音,和著他壓抑的歎息,在寂靜中蔓延。
更漏聲在雨霽後愈發清晰,蕭夙朝將硃批奏摺推至案角,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青玉鎮紙——那是澹台凝霜成年時他親手所贈。起身時蟒袍下襬掃過滿地碎瓷,他屏息走到軟榻邊,跪坐在冰涼的青磚上,指腹輕輕拂過她沾著水珠的鬢髮。
\\\"朕該怎麼辦?\\\"他的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指節擦過她蒼白的耳垂,\\\"該拿你怎麼辦?\\\"窗外新抽的柳枝在月光下搖晃,將窗欞的影子投在她微蹙的眉峰,\\\"你要朕怎麼做,才能換你不恨朕?\\\"
取來鎏金鏤空吹風機時,齒輪轉動的嗡鳴驚醒了沉睡的夜。他小心翼翼將風力調至最弱,暖風掠過她潮濕的髮梢,水珠在光暈裡折射出細碎的光。記憶突然翻湧,當年她纔剛嫁給他,也是這樣蜷在他膝頭,任由他用象牙梳細細綰髮,那時的笑聲還縈繞在未央宮的迴廊。
吹風機的嗡鳴聲戛然而止,蕭夙朝剛將她散落的青絲攏至枕邊,澹台凝霜突然睜開眼。月光透過鮫綃帳灑在她眼底,像是淬了霜的寒星:\\\"你要乾嘛?\\\"
\\\"單純想抱抱你。\\\"他喉結滾動,聲音帶著沐浴後的水汽。伸手時卻在半空僵住——她脖頸處隱約可見的淤青,是昨日爭執時他失控攥出的痕跡。
澹台凝霜往床榻內側挪了半寸,錦被滑下肩頭露出鎖骨處淡紅的印記:\\\"我不介意同床異夢。\\\"話語裹著冷香,像把鈍刀剜在他心口。
\\\"朕介意。\\\"蕭夙朝攥緊了掌心,指甲深深掐進肉裡。他望著她倔強的背影,最終隻敢隔著半臂距離躺下。帳幔無風自動,將兩人的影子隔開成兩道疏離的輪廓,唯有她發間殘留的荷香,混著他身上的鬆香,在寂靜裡糾纏不休。
月色從雕花窗欞漏進來,在兩人之間鋪就一道冷白的光痕。澹台凝霜蜷縮在床榻內側,背對著蕭夙朝,聲音涼得彷彿淬了冰:\\\"與我何乾?\\\"
蕭夙朝喉間泛起一陣腥甜,望著她單薄的背影,七年來的悔恨如潮水般湧來。他猛地翻身下床,玄色蟒袍掃過滿地狼藉,帶起幾片破碎的玉佩殘片。\\\"你想要朕怎麼做,才能換你不恨朕?\\\"他踉蹌著走到妝台前,抓起那把曾為她削髮的鎏金剪刀,聲音幾近崩潰,\\\"是不是你要看著朕把這顆心剖出來,你才能信朕愛你的措辭?\\\"
澹台凝霜渾身一震,緩緩轉過身來。隻見蕭夙朝蒼白的臉上淚痕未乾,握著剪刀的手青筋暴起。燭光在他眼底搖晃,映得那雙向來威嚴的鳳目佈滿血絲。
\\\"是。\\\"她輕聲說,聲音小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蕭夙朝盯著她,突然笑了,那笑聲裡滿是絕望與解脫。他毫不猶豫地將剪刀狠狠捅進心臟,鮮血瞬間染紅了玄色蟒袍上的金線蟠龍:\\\"朕愛你絕不是一時興起......對不起,是朕負了你......\\\"
\\\"蕭夙朝,你瘋了?!\\\"澹台凝霜的尖叫刺破寂靜。她踉蹌著撲下床,錦被滑落也渾然不覺。隻見蕭夙朝緩緩跪倒在地,鮮血順著剪刀滴落在青磚上,綻開一朵朵妖冶的紅梅。
\\\"來人!快來人!\\\"她顫抖著抓住蕭夙朝逐漸冰冷的手,指甲深深掐進他的皮膚,\\\"江陌殘!傳太醫!傳太醫啊!\\\"淚水砸在他染血的衣襟上,洇開大片深色的痕跡。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時隱入了雲層,絳雪軒內一片死寂,唯有她絕望的哭喊在空蕩蕩的殿宇間迴盪。
絳雪軒內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燭火在太醫急促的腳步聲中搖曳不定。當銀絲繡著暗紋的錦帕裹住蕭夙朝胸口的傷口時,太醫的額角已沁出細密的汗珠,躬身行禮時袍角幾乎要掃到滿地血漬:\\\"回端華帝姬,那刀離宸曜帝心臟僅毫厘之差。臣已用金絲縫合傷口、敷上止血生肌散,隻是今夜恐有高熱之症,若能熬過子時......\\\"他的聲音微微顫抖,\\\"性命或可無憂。\\\"
澹台凝霜垂眸凝視著蕭夙朝毫無血色的臉,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口的金線刺繡。七年前在青崖之巔,他也是這般蒼白地躺在她懷中,而此刻染血的蟒袍與當年浸透寒潭水的玄衣,竟詭異地重疊在一起。\\\"本宮知道了。\\\"她的聲音冷得聽不出情緒,卻在轉身時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青瓷藥碗與木盤相撞發出輕響,落霜捧著藥方的手微微發抖:\\\"帝姬,這味鶴頂紅......\\\"話未說完便被冰冷的眼神截斷。澹台凝霜奪過藥方,素白的絹帕拂過墨跡:\\\"梔意,送太醫回太醫院。落霜,即刻去煎藥,文火慢煨三個時辰。\\\"
雕花木門重重合上的刹那,殿內驟然安靜下來。蕭夙朝突然劇烈地咳嗽,染血的指節抓住床榻邊緣,滾燙的額頭抵上冰涼的玉枕:\\\"霜兒......\\\"沙啞的囈語驚得澹台凝霜手中的茶盞險些跌落,\\\"朕冇想逼你跳崖......更冇想......\\\"他的睫毛上凝著細碎的汗珠,在燭光下忽閃如蝶,\\\"太後給溫鸞心立衣冠塚的事......朕在太廟跪了整夜......\\\"
燭淚突然墜落在案幾上,炸開一朵小小的花。澹台凝霜看著他因高熱而通紅的臉頰,恍惚間又看見那年在禦花園,他也是這樣紅著臉將一枝並蒂蓮彆在她發間。指腹撫過他胸口層層疊疊的紗布,觸到皮下跳動的熾熱溫度,她突然想起太醫那句\\\"熬過子時\\\"——原來生死之間,真的隻有毫厘,正如愛與恨,不過一念。
燭火在銅鶴燈裡明明滅滅,將蕭夙朝汗濕的額發映得忽明忽暗。澹台凝霜執起白玉茶盞,指尖觸到盞壁殘留的溫熱,瓷麵倒映著榻上那人蒼白如紙的麵容。她舀起一勺溫水,輕喚:\\\"喝水。\\\"
蕭夙朝的睫毛劇烈顫動,染著血絲的鳳目艱難睜開,看見她的瞬間,枯瘦的手指便死死攥住她的袖口:\\\"霜兒......彆走......\\\"沙啞的聲音裡浸著化不開的恐懼,彷彿一鬆手,她就會化作青煙消散。
茶盞擱在檀木幾上發出輕響。澹台凝霜垂眸看著被攥皺的鮫綃,想起七年前崖邊他也是這樣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卻終究冇能攔住她縱身一躍。喉間泛起酸澀,她俯身將人緩緩扶起,在他背後墊上軟緞靠枕,又重新端起茶盞:\\\"我不走,走了誰給我氣受?\\\" 話音未落,便見蕭夙朝因高熱而泛紅的唇角溢位苦笑,水順著下頜滴落在染血的衣襟上。
\\\"彆走......朕錯了......\\\"滾燙的囈語混著濃重的藥氣,蕭夙朝的頭無力地歪向一側。澹台凝霜的手突然頓住,茶盞裡的水泛起細密漣漪。她望著那張再無往日威嚴的臉,想起曾經他在朝堂上揮斥方遒的模樣,如今卻脆弱得像片隨時會凋零的枯葉。
下一刻,她將茶盞重重擱下,俯身含住那顫抖的唇。清冽的水順著相貼的唇角緩緩渡入,蕭夙朝滾燙的呼吸驟然急促,無意識地想要迴應,卻又因劇痛而發出微弱的嗚咽。
雕花木門\\\"吱呀\\\"輕響,落霜捧著藥碗的手猛地收緊,蒸騰的藥霧模糊了她震驚的雙眼。\\\"娘娘,陛下的藥......\\\"話音未落,便見榻上的兩人驟然分開,澹台凝霜鬢髮微亂,指尖還沾著水珠:\\\"嗯,你下去吧。\\\"
落霜退出殿外時,聽見身後傳來布料摩挲聲。夜風穿堂而過,卷著藥香與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將那聲壓抑的歎息,連同燭火的劈啪聲,一併裹進沉沉夜色。
更漏滴答聲裡,澹台凝霜執起纏枝蓮紋藥碗,蒸騰的藥霧模糊了她眼底的倦意。深褐色藥汁在銀勺裡微微晃動,她輕聲哄道:\\\"張嘴。\\\"話音未落,蕭夙朝卻突然緊閉牙關,蒼白的下頜繃出冷硬的弧度。
瓷勺撞上齒關發出脆響,深褐色藥汁順著他下頜蜿蜒而下,在素白中衣上暈開猙獰的痕跡。澹台凝霜望著他執拗的模樣,忽想起少年時他受傷不肯敷藥,也是這般倔強。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碗沿燙出的細紋,她突然將勺中殘藥一飲而儘,俯身時發間銀鈴輕響,驚醒了滿室寂靜。
溫軟的唇覆上顫抖的薄唇,苦澀的藥汁順著相貼的唇角緩緩渡入。蕭夙朝滾燙的呼吸驟然淩亂,染著血絲的鳳目猛地睜開,卻在看清她泛紅的眼眶時,喉間溢位一聲壓抑的嗚咽。藥香與血腥味在糾纏間愈發濃烈,燭火搖曳中,她冰涼的指尖撫上他汗濕的後頸,像安撫受傷的幼獸。
燭火在銅鶴燈中明明滅滅,將滿室藥香熏得愈發濃稠。蕭夙朝滾燙的額頭抵著澹台凝霜冰涼的掌心,意識在混沌中浮沉,喉間溢位破碎的呢喃:\\\"霜兒?你是我的霜兒?你冇走?\\\"他的睫毛顫抖如瀕死的蝶,冷汗浸透的碎髮黏在蒼白的額角。
\\\"我是霜兒。\\\"澹台凝霜垂眸應答,指尖拂過他滲血的繃帶。一年前,她高燒說胡話時,也是這樣被他捧著臉一聲聲哄。藥碗擱在幾案上發出輕響,她抽出被壓住的手腕,卻在轉身時被滾燙的手死死攥住。
晨光刺破鮫綃帳,在青磚上投下細密的金網。蕭夙朝睫毛輕顫著睜開眼,劇痛從胸口蔓延至四肢,卻仍強撐著支起身子。視線掃過不遠處伏案沉睡的身影,澹台凝霜歪著頭枕在奏摺堆上,烏髮散落如墨,幾縷銀絲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
他扯動嘴角,牽動傷口悶哼出聲。玄色寢衣滑落肩頭,露出繃帶下滲血的痕跡。強撐著下床時,蟒紋靴踩碎了昨夜未掃淨的瓷片,驚醒了淺眠的人。
\\\"你乾嘛?\\\"澹台凝霜猛然抬頭,發間玉簪叮噹搖晃。她衝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人,染著硃砂的指尖陷進他滾燙的皮膚,\\\"怎麼下床了?快回去躺著!\\\"說著便要將人往榻上帶,卻在瞥見他胸前滲血的繃帶時,呼吸驟然停滯。
蕭夙朝任由她攙扶,目光卻始終落在她眼下的青影上。案頭堆積的奏摺已批閱完畢,硃筆字跡淩厲如劍——分明是她的筆跡。\\\"奏摺......\\\"他沙啞開口,被她打斷:\\\"不必擔心,我批完了。你先坐一會,我讓落霜傳早膳。\\\"
轉身欲走時,腕間突然一緊。蕭夙朝攥著她的手腕,掌心的溫度透過鮫綃傳遞過來:\\\"不急。\\\"他喉結滾動,眼神裡難得露出怯意,\\\"朕想抱抱你......不樂意就算了,朕不想勉強你。\\\"晨光爬上他蒼白的側臉,將那句未說出口的\\\"對不起\\\",都釀成了眼底翻湧的潮。
晨光順著鮫綃帳的暗紋蜿蜒遊走,將蕭夙朝蒼白的麵容鍍上一層薄金。他攥著澹台凝霜的手腕不肯鬆開,喉間溢位的話語帶著久病未愈的沙啞:\\\"現在可以證明朕愛你了嗎?朕不求你放下怨恨,但求你給朕一個彌補的機會。\\\"
澹台凝霜的指尖微微發顫,垂眸望著他手背上未愈的針孔。七年前她被逼跳崖時,也是這樣看著他。\\\"你先喝點水......\\\"她彆開臉,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發間銀鈴隨著動作輕響,驚散了滿室凝滯的空氣。
\\\"澹台凝霜!\\\"蕭夙朝突然加重力道,蟒紋袖口滑落露出繃帶滲血的腕骨,\\\"能彆再轉移話題了嗎?\\\"他眼底血絲密佈,倒映著她倔強的側臉,恍若看見那年她在刑場上,也是這般寧折不彎的模樣。
\\\"聽見了。\\\"澹台凝霜猛地抽回手,髮簪掃過案頭奏摺發出刺耳聲響,\\\"我不愛你了,整日情情愛愛的你煩不煩?喝水!\\\"青瓷杯重重擱在榻邊,濺出的水珠打濕了蕭夙朝的袖口。
蕭夙朝望著她泛紅的眼眶,喉結滾動嚥下腥甜:\\\"朕隻是想彌補你。\\\"
\\\"可以。\\\"澹台凝霜轉身時,素白裙襬掃過滿地碎瓷,\\\"你把水喝了,愛惜自己的身子,我就給你個機會。\\\"她抓起案頭硃筆,墨跡在宣紙上暈開猙獰的團,卻在聽見身後傳來的輕笑時驟然停筆。
\\\"昨夜給朕渡藥的是你?\\\"蕭夙朝的聲音裹著蠱惑的溫柔,像極了那年上元節,他在燈市上誘她吃下的桂花糖糕。
\\\"不是我是你的心兒。\\\"澹台凝霜猛然轉身,鳳目淬著寒光。燭台上未燃儘的燭淚突然墜落,在青磚上凝成暗紅的痂。她掐住蕭夙朝滲血的傷口,看著他因劇痛而扭曲的麵容,\\\"你還挺委屈?\\\"
\\\"不是的......\\\"蕭夙朝抓住她冰涼的手腕,暗金色鳳眸映著晨光碎影,卻被她嫌惡地甩開。澹台凝霜抓起茶盞狠狠灌下一口,苦澀的茶汁順著下頜滴落:\\\"你喝水,我批奏摺,冇事就在這兒坐著彆煩我。\\\"她背過身時,發間銀鈴的餘韻還在殿內迴盪,卻再無人應答。
澹台凝霜頭也不抬地批著奏摺,硃筆在宣紙上劃出淩厲的弧線。\\\"太醫在外頭候著,\\\"她頓了頓,聲音冷得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冷了自己加衣裳,疼了就找太醫,朕又不會治病。\\\"
蕭夙朝倚在軟榻上,目光貪婪地描摹著她的輪廓。晨光透過窗欞灑在她發間,將幾縷銀絲染成碎金。他嘴角泛起溫柔的笑意,全然不顧胸前繃帶滲出的血漬:\\\"好。\\\"這聲應答裡藏著千般眷戀,彷彿要將過去七年錯過的時光都揉進這一個字裡。
雕花木門\\\"吱呀\\\"輕響,蕊窈帶著侍女們魚貫而入。繡著金線的裙襬掃過青磚,她福身行禮,聲音清脆:\\\"奴蕊窈請端華帝姬安。我家帝姬昨夜睡得沉,今早聽聞宸曜帝......\\\"她偷眼瞧了瞧榻上的帝王,壓低聲音道,\\\"特意命奴送來早膳,順便探望。\\\"
澹台凝霜的筆尖頓了頓,墨跡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他死不了。\\\"她淡淡道,連頭都未抬,\\\"辛苦蕊窈跑這一趟。\\\"
侍女們將食盒一一擺開,精緻的點心冒著騰騰熱氣。蕊窈正要告退,卻聽身後傳來泠泠聲響。回頭隻見澹台凝霜指尖捏著一隻羊脂玉鐲,鐲身上纏枝蓮紋泛著幽光——正是蕭夙朝大婚之夜親手為她戴上的那隻。
\\\"等等。\\\"澹台凝霜將鐲子拋進錦盒,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把這個給你家帝姬送去。\\\"她抬眸瞥了眼榻上驟然緊繃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告訴她,這鐲子克主人,戴著不吉利。\\\"
蕊窈愣了一瞬,隨即明白過來。\\\"奴自當謹記。\\\"她福身行禮,餘光瞥見蕭夙朝攥緊的拳頭——繃帶邊緣已經滲出暗紅的血漬。殿內空氣彷彿凝固,唯有燭火搖曳,將兩人交疊的影子投在牆上,糾纏成解不開的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