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昊握著那瓶飲料,指腹無意識地摩挲過瓶身凸起的徽標。
周淩已經走出幾步,背影冷硬,彷彿剛才那兩句話隻是例行公事的作戰叮囑,換任何一個新兵,他大概都會這樣說。
可張昊知道不是。
喉嚨裏有什麽東西在往上湧。
是那兩句話燒的?
還是昨晚那些混亂的畫麵燒的?
他不知道。
“周隊。”張昊開口。
周淩腳步停住,側過臉來。
張昊已經三兩步跟上去,從作訓服內兜裏摸出兩張皺巴巴的紙幣,不由分說地往周淩側身口袋裏一塞。
“昨天服務不錯。”
張昊偏過頭,貼近周淩耳側,氣息溫熱,吐字卻像甲方在驗收單上蓋章。
“小費拿著。”
他甚至拖了點尾音,是那種用完家政服務後順手給個五星好評的敷衍滿意。
言畢,不等周淩反應過來,他已經大步走向機艙深處,挑了個靠舷窗的位置坐下,姿勢鬆弛得像來度假。
拉開那瓶飲料,衝著周淩的方向舉了舉。
致敬?致謝?致你那永遠差勁的表達能力。
然後仰頭,喉結滾動,灌下一大口。
周淩站在原地。手插進兜裏,指尖觸到那兩張被體溫焐熱的紙幣。他低頭看了一眼。
一張紅的一百。
一張綠的五十。
麵額組合甚至透著一股“手頭正好有這些零錢”的即興感。
他狠狠咬了下後槽牙。臉色鐵青。
張昊看著那張萬年冰山臉終於裂開一道縫。
胸腔裏炸開一朵遲來三年的煙花。
他慢慢揚起嘴角,把自己往椅背裏陷得更深些,眉眼間掛著那種心滿意足的、欠收拾的笑。
從前上學那會兒,他是孤兒,沒有經濟來源。飯卡是周淩充的,冬天大衣是周淩買的,現在好像出現了包養和被包養的攻防轉變。
因為這一百五
昨天他被那個男人按在床上,周淩低頭做那種事的事…
也算找回尊嚴了…
他在心裏給自己豎起了大拇指。
張昊,你他媽終於扳回一局。
窗外,發動機開始轟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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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境,野狼穀外圍臨時指揮所。
空氣悶熱潮濕,混合著泥土植被腐爛和隱約的硝煙氣味。
情況比預想的更加棘手。
“山鷹”的老巢,並未如情報所料藏在密林深處,而是反常識地選在一處半山腰相對開闊的緩坡上。
幾棟木材與石料倉促搭起的簡陋建築錯落分佈,視野出人意料地敞亮。
這本該是一場幹脆利落的突襲。
地形開闊,無險可守,強攻之下,最多二十分鍾便能清剿收隊。
但現在,無人敢動。
建築前方的空地,像一塊惡意的展台,赫然陳列著幾個繈褓。
血刃指揮部在下方。
高倍望遠鏡裏,那些小小的、綿軟的包裹,在下午熾白的日光下清晰得刺目。
有的嬰兒在細聲細氣地啼哭,四肢掙動;有的已經沒了力氣,隻是微微起伏著胸口。
沒有人知道這些孩子從哪裏來,為什麽在這裏。
隻是被隨隨便便地放在裸露的黃土地上,沒有遮擋,沒有照料。
而建築半敞的視窗、樓頂簡易的製高點,黑洞洞的槍口正緩緩遊移。
“這幫畜生!真他媽不是人養的!”
秦烈那標誌性的大嗓門在臨時搭建的作戰帳篷裏炸響,他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折疊桌上,震得上麵的水杯都跳了一下。
“竟然用這麽小的孩子當人肉盾牌!這他媽是禽獸都幹不出來的事!”
帳篷裏的空氣稠得像要凝固。
正麵強攻火力一旦鋪開,那些毫無遮擋的繈褓瞬間便會淪為犧牲品。
國際輿論、軍紀法理、道德底線……一道道無形枷鎖將突襲方案死死鎖在原地,無人敢碰,也無人能解。
唯一的缺口在後山。
那片植被更加陡峭、密林遮天蔽日的深山,曾是所有人最後的希望。
而現在,希望也已沉入那片墨綠色的死寂。
兩支精銳偵察小組,攜最先進的反步兵地雷探測裝置,一前一後潛入密林。
第一支,深入不到五百米,通訊中斷,熱訊號如燭火被掐滅。
第二支冒險接應,隻傳回一句急促嘶啞的警告。
“雷區密度……超標!”
隨後,連同那驚恐的尾音一起,被刺耳的空寂吞沒。
六名血刃隊員。無聲無息。折在那片甚至不曾發出爆炸聲的密林裏。
正麵是人盾,後山是墳場。
作戰會議陷入泥淖般的僵局。
煙霧在帳篷頂積成低垂的雲,參謀們指尖的煙灰落了長長一截,無人顧得上彈。
時間滴答滴答,從戰術屏邊緣無聲爬過。每一秒,山鷹都可能完成交易,或從某條尚未暴露的密道悄然脫殼。
周淩立於戰術沙盤前,身姿筆直如斫入凍土的界樁。
“調無人裝置過來。”
周淩聲音不高,穩穩壓住滿帳焦灼。
“蜂鳥三型,配全譜係探雷模組。後山…”紅色光點一頓,落在那片令人生寒的墨綠色區域,“全區域網格化掃描,標記每一顆雷。排爆組待命,開安全通道。”
“是,周隊!無人機往返加全區域掃描,需要四十分鍾…”
帳內沒人接話,但好幾道目光都暗了暗。
四十分鍾。在戰場上,夠敵人消失三次。
周淩沒有抬頭,手中的鐳射筆穩穩停住。
然後光點沿既定路線向前劃出。
“執行。”
帳內靜了一瞬。煙霧仍在繚繞。
誰都知道現在沒有其他辦法,就在這時,帳篷角落傳來一聲輕微的“啵”聲。
是口香糖泡泡破裂的聲音。
眾人循聲望去。
隻見張昊靠在一堆裝備箱旁,嘴裏嚼著口香糖,臉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甚至顯得有些漫不經心。
他抬起手,語氣平淡地開口:
“報告。任務給我,我能從後山趟出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