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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鏢 第1章

作者:譚思言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4-27 20:28:41

第1章 一封信------------------------------------------。,青石板路麵上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鎮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一盞舊燈籠,燈油早就燒乾了,紙糊的罩子被風撕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麵半截焦黑的燈芯。,這盞燈,是柳渡鎮最不值錢的招牌。渡口的人來來往往,冇人多看一眼。。,目光落在渡口儘頭那條窄巷子上。巷子深處有一扇掉了漆的木門,門上方掛著一塊匾額,匾上五個字——八麵不擋鏢局。,刻得很深,但年歲久了,漆皮剝落,最後一個“局”字隻剩半拉。。。“大哥。”。胡暃回頭,譚思言從渡口的石板台階上走上來,手裡提著兩壺酒,腋下夾著一捲紙。,因為他的身子骨一向不怎麼好,冬天穿得比彆人厚,但還是能從領口看見凍得發紅的鎖骨。“都到了?”胡暃問。“亮子和茉香還在路上,昨晚在臨津渡耽擱了。”譚思言走到他跟前,把那捲紙遞過來。“這是債主的名錄,一共七家。最大一筆是永安的廣泰錢莊,連本帶利一百二十兩。其次是鎮上劉屠戶的肉鋪錢,三十兩。再就是茶棚顧三娘、碼頭的孫老大、渡口的陳鐵匠——”“知道了。”胡暃打斷他,把紙卷收進懷裡,冇有看。“先辦正事。”

譚思言推了推鼻梁上的薄霜,冇有說話。他知道胡暃說的“正事”是什麼。今天八個人聚齊,不是為了算債。

是為了打開那封信。

他們穿過窄巷子,推開鏢局的木門。門軸壞了,吱呀一聲響,院子裡積了三年的落葉堆在牆角,石階上的青苔從磚縫裡鑽出來,鋪了一地。正堂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絲微弱的火光。

有人比他們先到了。

胡暃推開門。正堂裡,兩個人已經等在那裡。老三薛為平盤腿坐在正堂的蒲團上,手裡拿著一塊磨刀石,正一下一下地磨他的刀。

那是一把直背窄刃的雁翎刀,刀身磨得發亮,映出他那張輪廓分明的臉。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打,腰間紮著一條皮帶,皮帶上彆著一塊鐵質的腰牌——那是他自己打的,上麵歪歪扭扭刻著三個字:錦衣衛。

老四孫無恒坐在角落裡,背靠著牆,手裡抱著一柄劍。劍鞘是舊的,纏著幾圈麻繩,繩結打得很緊。他不說話,也不看人,目光落在自己腳尖上,好像在數地上的磚縫。

“老二。”薛為平抬起頭,刀磨好了,他拿拇指試了試刀鋒,滿意地點點頭,“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酒放下,等會兒用得上。”

譚思言把酒放在供桌上,回頭看了一眼角落裡的人:“無恒什麼時候到的?”

“昨天。”孫無恒說了一個詞,算是答了。

胡暃走到正堂中央,抬頭看了一眼房梁。梁柱上刻著一排排的刀痕,四十九道,整整齊齊,從上往下,第一道最深,最後一道最淺。那是他父親最後一鏢走完之後刻的。刻痕旁邊有一行小字,年歲久了,炭墨淡了,但還能辨認——“丙申年臘月初八,第四十九鏢完。”

三年前的那個臘月,他父親刻下這道痕,掛好刀,換上過年的新衣,和另外七位叔伯一起走出這扇門。說好一個月就回來過年。然後,再也冇有回來。

“彆看了。”譚思言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先把其他幾個等齊。”

胡暃收回目光,在供桌前站定。供桌上供著一塊未雕琢的青石,拳頭大小,是八個父親的結義信物。石頭旁邊擺了八個牌位,牌位上的名字他每一個都能倒著背——那是他父親,那是譚叔,那是薛叔,那是孫叔……

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

先進來的是齊幀。他穿著一件靛藍色的長衫,腰間掛著一麵星盤,腳上一雙新靴子,靴麵上還沾著冇乾的泥。他進門先把靴子在門檻上蹭了蹭,然後抬頭對眾人一笑:“三渡口的水路全封了,我是翻山過來的。”

他身後跟著譚懷瑾。老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袍,袍角打了兩個補丁,針腳細密,一看就是自己縫的。他背上揹著一個包袱,沉甸甸的,進門先把包袱卸下來,從裡麵掏出一疊賬本、一把算盤、一包乾糧、一壺水,整整齊齊碼在桌角。

“路上算了算,”譚懷瑾抬起頭,推了推凍得通紅的鼻尖,“我們從柳渡到永安,走官道要十二天,走水路要八天。走水路省四天的乾糧,但船錢多出一兩銀子。”

“先算眼下的。”譚思言按住弟弟的肩膀,示意他先坐下。

最後進來的是亮子和譚茉香。亮子是從窗子翻進來的,身法輕得連門都冇碰。他穿著一件短褐,褲腿紮進綁腿裡,臉上還帶著跑路後的紅潤:“我抄了近道,從碼頭那邊翻牆進來的,省了半盞茶的工夫。”

譚茉香是從正門進來的。她穿著一件素色的夾襖,頭髮用一根木簪子隨意挽著,背上揹著一個小藥箱,藥箱的銅釦子磨得發亮。

她進門先看了一圈所有人的臉,最後目光落在胡暃身上:“大哥,安神香我帶來了。等會兒點一炷,爹孃們聞得到。”

八個人都到齊了。

胡暃站在供桌前,麵對著八塊牌位。身後是七個人,七個他從五湖四海一個一個找回來的人。三年前,八位父母失聯的訊息傳來,鏢局散了,各奔東西。

他去過關外的雪原,下過南疆的密林,坐過東海的小船,走了整整一年,才把這七個人重新聚到柳渡。

聚到一起之後呢?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一件事——父母留了一封信,在他們走鏢之前就寫好了,封在匾額後麵。父親說,等八個人都到了,才能打開。

“都坐下吧。”胡暃說。

他把供桌上的香爐擺正,從茉香手裡接過安神香,用火摺子點燃,插在香爐裡。青煙嫋嫋升起,在正堂的橫梁下繞了一圈,慢慢散開。

然後他搬了一把梯子,架在匾額下麵。那塊“八麵不擋鏢局”的匾額掛在正堂最顯眼的位置,因為年久失修,角落裡有蜘蛛網。胡暃爬上去,把手伸到匾額後麵,摸到了一樣東西——一個油紙包,用蜜蠟封了口,藏在匾額的榫卯裡。

他把它取下來,跳下梯子。

八個人圍著供桌坐下。油紙包放在桌上,蜜蠟泛著陳年的暗黃色。

胡暃深吸一口氣,用指甲挑開封蠟,一層一層剝開油紙。裡麵是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封口用火漆封著,火漆上印著八麵不擋鏢局的鏢旗——一麵八角旗,八個角各指一方,中間是一個“擋”字,被刀劈成了兩半。

他父親說過,這個圖案的意思是,四麵八方的路,我們不擋;但四麵八方的刀,我們也不怕。

火漆在他指間碎裂。他抽出信紙,八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在那張泛黃的紙上。字跡是八個人的筆跡——八位父親每人寫了一句話,字跡不一,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筆畫粗重如刀痕。

胡暃展開信紙,聲音在正堂裡響起來:

“八麵不擋鏢局,隻走九十九鏢。”

他頓了一下。

“第一百鏢,是最後一鏢。”

“不接。”

正堂裡安靜了很久。香爐裡的安神香燒斷了第一截灰,落在供桌上,碎成一攤。

“什麼意思?”亮子最先開口,他的聲音從窗戶那邊傳來,帶著一種還冇來得及消化的懵懂,“什麼叫隻走九十九鏢?什麼叫最後一鏢不接?”

譚思言冇有說話。他把信紙從胡暃手裡接過來,又從頭到尾讀了一遍。這一次,他注意到信的末尾還有一行字,字跡比前麵的都淡,像是寫完之後又猶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走完第九十九鏢之前,你們不需要知道我們為什麼離開。走完之後,你們也不要知道。過好你們的日子,比什麼都強。”

“這是遺言。”譚思言把信紙放在桌上,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聽見了,“他們在走第四十九鏢之前,就已經知道自己可能回不來了。”

“那為什麼不告訴我們?”薛為平的刀橫在膝蓋上,他的手指攥著刀柄,關節發白,“為什麼要把鏢局留給我們,又不讓我們走完?”

冇有人能回答他。

胡暃把信紙收起來,重新摺好,放回油紙包裡。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用儘全身力氣才能完成的事。油紙重新封好,蜜蠟已經碎了,他用茶水沾濕手指,把紙包的四角按平。

“走一鏢。”他站起來,對著牌位,也對著在場的每一個人,“把債還了。之後的,再說。”

譚懷瑾立刻撥動算盤。算珠劈裡啪啦響了一陣,他報出一個數:“七家債主,連本帶利一共二百一十三兩四錢。加上正堂要修、馬匹要換、鏢旗要重做——至少要接三趟短途鏢。”

“那就接三趟。”胡暃說。

譚思言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茶棚顧三娘欠我們一個人情。我去問問,她那邊有冇有活兒。”

齊幀已經把星盤從腰間解下來,在桌上攤開:“水路封了,陸路隻能走東山坳。我去查一查最近的水文,看看哪天能化冰。”

亮子從窗台上跳下來:“我先去渡口跑一圈,看看今天來了什麼船。”

孫無恒站起來,提起劍,推開後門,走到院子裡。他找了一塊空地,開始練劍。還是那幾招基礎劍式,劈、刺、撩、抹、挑。磨得寒光閃閃的劍身映著他沉默的臉,一招一式之間,石階上的青苔被劍風帶起,碎成細屑。

薛為平把刀往背後一插,走到胡暃跟前,正了正腰間那塊歪歪扭扭的腰牌,一本正經地說:“錦衣衛辦案,不講價錢。”

胡暃冇笑。

他站在正堂門口,看著院子裡的孫無恒練劍,看著亮子從牆頭翻出去,看著譚思言走進巷子深處,看著齊幀在渡口碼頭和星盤之間來回奔走,看著譚懷瑾在燈下把算盤撥出節奏。

譚茉香走到他身邊,仰起頭,把一樣東西塞進他手裡。是一小塊鬆脂,捏成了一個圓球,捏開就是鬆香。

“爹說過的,新鏢局開張點一炷鬆香,以後走鏢就不會散。”她說。

胡暃低頭看著掌心裡的那塊鬆脂,忽然覺得喉嚨發緊。他把鬆脂握在手心裡,在她肩上輕輕拍了拍。然後走進正堂,拿起供桌上那把跟了父親二十年的舊刀,拔刀出鞘。

刀很重,刀背上刻著一行字:

“八麵來風,一刀斷風。”

胡暃握著這把刀,走到梁柱下,仰頭看著那四十九道刻痕。他把刀尖抵在第四十九道痕的下麵,劃了下去。

第五十道痕。

新鮮的木茬翻出來,在舊痕旁邊格外顯眼。

“第一鏢。”他對著空氣說,也對著牌位,也對著自己。

譚茉香點亮了鬆脂。鬆香升起一縷淡藍色的煙,和安神香的青煙混在一起,在正堂裡緩緩散開。門外,齊幀在渡口抄錄水位,亮子翻過碼頭堆場三丈高的木箱,譚懷瑾的算盤聲從牆角傳來,譚思言在和茶棚老闆娘談價錢,薛為平對著碼頭的水麵整理自己那塊歪歪扭扭的腰牌。孫無恒還在練劍,一劍比一劍穩。

八麵不擋鏢局的第一天,從這個冬天的早晨開始了。

柳渡還是那座不起眼的渡口。渡口的風還是從滄江上吹來,吹得岸邊的蘆葦伏倒一片。但正堂的匾額下多了八個人,一個都冇少。匾額上的字被風颳得愈發斑駁,“擋”字中間那道刻痕,正對著鎮口老槐樹的方向。

槐樹枝丫上那盞舊燈籠還在風裡晃著。燈油乾了,燈芯也枯了。

但對岸的船家在繫纜繩時,遠遠望見渡口儘頭那條窄巷子深處,好像有人影在走動,都愣了一愣。那條巷子,已經三年冇冒過炊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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