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皇帝老兒禦書房。
景和帝李鎮放下手中的奏摺,揉了揉眉心。夜已深,燭火搖曳,映得他麵容有些疲憊。
一名黑衣暗衛無聲無息地跪在下方。
“說吧。”皇帝聲音平淡。
“陛下,鎮北侯世子陳子龍,確認已康復。”暗衛低頭稟報。
皇帝正要端茶的手頓在半空。
“噢?”他緩緩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你的意思是說……子龍當真是醒了?也康復了?你確定沒有認錯人?”
“確定。”暗衛道,“屬下親眼所見。陳子龍神誌清明,行動自如。昨日還去了西市,購買米糧家禽,並收留一壯漢為護衛。今日更出席了錦華樓的詩會。”
皇帝盯著他:“詩會?”
“是。陳子龍當場作詩一首,名為《春江花月夜》,僅四句便驚艷四座。二殿下出價一千兩欲買斷,三殿下竟直接擡價至五千兩成交。”
皇帝手指輕輕敲著桌麵:“五千兩……買一首詩?玄明倒是大方。詩呢?念來聽聽。”
暗衛清晰背誦:“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灧灧隨波千萬裡,何處春江無月明。”
禦書房內一片寂靜,隻有燭花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皇帝良久不語,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春江潮水連海平……”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苦笑,“氣象的確不凡。看來不是訛傳,這小子……是真開了竅了。”
他揮了揮手。暗衛躬身,悄然退下,消失在陰影裡。
書房裡隻剩下皇帝一人。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負手而立。夜空無星無月,隻有宮牆的輪廓在黑暗中沉默矗立。
“陳家……”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逸出唇邊,“陳家自跟隨太祖以來,問鼎江山,立下汗馬功勞。從陳破虜開始,一代代,都是忠臣良將,都是國之幹城啊。”
他像是在對虛空訴說,又像是自言自語。
“陳破虜,開國二十八騎之一,一對混元鐵鐧,為太祖皇帝掃平多少障礙……到了陳定邊,更是權傾朝野,執掌北境二十年,龍魂鐵騎威震邊疆……那是何等的威風。”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可這權柄,這威望……既是護身符,也是催命符。定邊兄,你當年‘暴病而亡’,心裡可曾怨過朕的父親?太宗皇帝他……也是不得已。帝王心術,重在平衡。你陳氏一門,太過顯赫了。”
皇帝轉過身,目光掃過禦案上那堆積如山的奏摺,最終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彷彿看到了十年前那場慘烈的戰事。
“到了陳鎮嶽這一代,朕本以為……本以為可以重用於他。鎮嶽沉穩,紅玉颯爽,他們的幾個孩子,子雲、子衿、子風,都是好苗子,是我大乾未來的棟樑。朔方城……那本是萬無一失的鐵城!”
他的語氣陡然激動起來,手指微微收緊。
“五萬龍魂鐵騎!就這麼沒了!連個囫圇屍首都找不回來!陳鎮嶽,蕭紅玉,還有那幾個孩子……全都折在了那裡!就剩下一個十二歲的子龍,還變成了個癡兒!”
皇帝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十年了……朕每次想起朔方城,心裡就跟刀絞一樣。援軍……援軍為何遲遲不到?朕發的十二道金牌,難道是廢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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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一拍窗欞,發出沉悶的響聲。門外當值的太監似乎被驚動,傳來細微的騷動。皇帝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
“蘇家……軍方……還有朝中那些蠢蠢欲動的人……朕不是不知道其中的齷齪!可這江山,這朝局,就像一張蛛網,牽一髮而動全身。徹查?怎麼查?把那些人都揪出來,然後呢?邊關誰去守?朝堂會不會大亂?”
他像是在質問,又像是在為自己辯解。
“滿門忠烈……好一個滿門忠烈!可這‘忠烈’二字,背後是多少血淚和算計?陳家落到這個地步,朕難道就沒有一點責任嗎?朕這個皇帝,當得……當得真是憋屈!”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充滿了無力與自責。
他緩緩走回禦案後,頹然坐下,用手撐住額頭。燭光下,這位正值壯年的帝王,竟顯出幾分老態。
“如今子龍醒了……是好事,也是壞事。”他低聲喃喃,“這孩子,如今是何心性?是對皇家滿懷怨恨,還是依舊心存忠義?他這突然展露的才華,是福是禍?”
他想起暗衛彙報的,陳子龍在詩會上那首充滿鋒芒的詩,以及那句“敢叫詩篇值千金”的自信,甚至可以說是狂妄。
“不像個癡傻十年的人該有的樣子……倒像是一朝開竅,便把十年虧欠的都補了回來。還是說……這十年渾噩,本就是一場偽裝?”
這個念頭讓他心頭一凜。
“若真是偽裝……那這孩子的城府,就太深了。他隱忍十年,所圖為何?為陳家復仇?”
皇帝的目光銳利起來,但很快又變得複雜。
“復仇……他向誰復仇?向那些延誤軍機的人?還是向……朕這個未能護他陳家周全的皇帝?”
他拿起一份奏摺,是邊關送來的軍情急報,卻久久沒有翻開。
“朝中那些人,想必也很快會得到訊息。太子仁厚,但缺乏決斷;玄銳鋒芒太露,易招人忌;玄明精明,卻過於看重利益……他們又會如何對待這個突然‘復活’的鎮北侯世子?拉攏?打壓?”
皇帝閉上眼,揉了揉太陽穴。
“淑妃……她這些年暗中接濟侯府,朕是知道的。她姐姐紅玉就剩下這點骨血,她這做妹妹的,怎能不心疼?可後宮不得幹政,她也難啊。”
他睜開眼,眼中已恢復了幾分帝王的清明與冷靜。
“罷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陳子龍……既然醒了,那便看看,你這把蒙塵十年的刀,重新出鞘後,是會指向敵人,還是會……傷及自身。”
他提起硃筆,在一份空白的宣紙上寫下三個字:陳子龍。
筆鋒淩厲,墨跡深重。
“傳旨。”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書房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門外。
一個老太監應聲悄無聲息地推門而入,躬身聽令。
“告訴內務府,鎮北侯府世襲罔替的爵位,俸祿照舊發放。再……以朕的名義,賜些藥材補品過去,就說給陳老太君安神養身。”
“是,陛下。”老太監恭敬應下,遲疑了一下,小心問道,“陛下,可要召陳世子入宮覲見?”
皇帝沉默片刻,搖了搖頭:“不必。讓他……先適應適應吧。朕,也想再看看。”
“老奴明白了。”
老太監退下後,皇帝再次走到窗邊。東方已隱隱泛起一絲魚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而京城的天,或許也快要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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