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星骸 第3章

第3章 神話的碎片------------------------------------------，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整整七天。，周衛民推門進來，看見他趴在桌上睡著了，周圍堆滿了書——不是古生物學的書，是神話學、考古學、古籍校注，甚至還有幾本民間傳說集。。陳末動了動，醒過來，眼睛佈滿血絲。“七天冇回家？”周衛民問。“回了。睡不著。”陳末坐直，揉了揉脖子，“你來得正好。我找到了一些東西。”。。——星點密佈的星空，中央一個藍點。——西漢墓出土的帛畫殘片，畫著類似的圖案：密密麻麻的星點，中央一個圓圈，圓圈裡畫著一隻鳥。——美洲瑪雅遺址的石刻，同樣是星點環繞著中央的圓形圖案。“這是巧合？”周衛民皺眉。“往下看。”陳末翻動螢幕。：月球壁畫的第二幅——光環擴散，星點熄滅。：《淮南子·天文訓》——“昔者共工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絕。天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滿東南，故水潦塵埃歸焉。”：北歐神話《詩體埃達》——“諸神的黃昏來臨，星辰從天上墜落，大地震動，火焰吞噬天空。”

“都是描述大災難。”周衛民說。

“不止。”陳末翻到第三組。

月球壁畫的第三幅——巨人低頭看著地球。

對應的是一幅畫像：敦煌壁畫第254窟，南壁，薩埵太子割肉飼鷹圖的旁邊，有一尊不起眼的立像，高達丈餘，低頭看著下方的須彌山。畫像的解說牌上寫著：“護法天神，名號失考。”

另一張照片：複活節島摩艾石像，背對大海，麵朝內陸，低著頭。考古學家一直不明白它們為什麼低頭——麵朝內陸意味著不看海，不看天，隻看腳下那片土地。

“還有這個。”陳末打開一本古籍影印本，《山海經·大荒北經》。

他指著其中一行：

“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麵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視乃明，不食不寢不息，風雨是謁。是燭九陰，是謂燭龍。”

“燭龍？”周衛民說，“神話裡的鐘山之神，閉眼天黑，睜眼天亮那個？”

陳末點頭。“你再讀一遍最後一句——‘其瞑乃晦，其視乃明’。他閉上眼睛，世界就黑暗；他睜開眼睛，世界就光明。”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周衛民。

“月球那堵牆上，巨人腳下冇有影子。整個畫麵冇有光源，但一切都清晰可見。”

周衛民愣了一下：“你是說……那個巨人，他自己就是光源？”

“不是光源。”陳末轉過身，“是他本身，就是‘看見’這個行為的來源。他的‘看’，讓世界顯現。就像燭龍，睜開眼睛，世界就亮了。”

他走回桌前，指著第四幅畫——那些密密麻麻的符號。

“這些符號，我比對過所有已知的古文字係統。冇有一個匹配。但我發現了一件事。”

他調出一張圖：殷墟出土的甲骨文碎片，上麵有幾個刻痕，放大後，和壁畫上的某個符號有些相似。

“這是‘夔’字。”陳末說，“甲骨文裡的‘夔’，是一種神獸，一足，能走能飛，聲音如雷。傳說黃帝用它的皮做鼓，聲聞五百裡。”

他又調出一張圖：良渚文化玉琮上的刻紋，一個神人騎獸的圖像。神人的姿態，和壁畫上的巨人一模一樣——微微前傾，低頭。

“良渚文化，距今五千年。山海經成書，距今兩千年。甲骨文，距今三千年。它們都在描述同一個姿態——低頭。低頭看著什麼。”

周衛民沉默了一會兒。

“你是想說，遠古的人類，見過那個巨人？”

“不是見過。”陳末搖頭，“是記住。代代相傳，用神話的方式，記住了一個事實——曾經有一個巨人，站在地球旁邊，低著頭看我們。”

他坐回椅子上，聲音低下去。

“五十億年前的那場戰爭，把周圍的一切都抹平了，隻留下地球。那之後，地球上纔開始出現生命。最初的細胞，最初的海洋，最初的化石——我們研究的所有‘過去’，都在那堵牆建成之後。”

他看著周衛民。

“如果那個巨人真的存在過，如果他真的守護過地球，那他是什麼時候來的？他來之前，我們是什麼？他來之後，我們又是什麼？”

周衛民冇有回答。

窗外，夜色降臨。天樞城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來。

陳末的聲音很輕：

“他在那裡等了五十億年，等我們長大，等我們回家。但我們連他是誰都忘了。我們把他的故事，變成了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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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敲響。

林斌探進半個身子：“主任，有情況。”

周衛民跟著林斌走向監控大廳。陳末也跟了上去。

大廳裡一片忙碌。林斌指著主螢幕：“空洞邊界監測站傳來的數據，三小時前，又收到了一組信號。”

“和上次一樣？”

“不一樣。”林斌調出波形圖，“上次是重複的脈衝，每隔三小時一次。這次是一段連續的波形，持續了七分鐘。”

“能解碼嗎？”

林斌搖頭。“試過了，不是任何已知的編碼方式。但是——”

他頓了頓。

“我們把波形轉換成圖像之後，發現了一個規律。”

螢幕上出現一張圖。波形的振幅變化，被轉譯成灰度，一行一行排列，形成一幅圖像——

七個符號。

和月球壁畫第四幅最上麵那七個符號，一模一樣。

陳末盯著那七個符號，後背發涼。

“這是……他們在迴應？”

“不知道。”林斌說，“但這七個符號，在波形裡重複了十七遍。像是某種確認，或者某種呼喚。”

周衛民沉默了很久。

“距離呢？信號從多遠傳來的？”

林斌調出另一組數據。

“空洞邊界。距離太陽係約十億光年。”

大廳裡一片死寂。

十億光年。光要走十億年才能到達的距離。如果那邊有什麼東西在發送信號，那它發出的時間，是在十億年前。

十億年前，地球上剛剛出現多細胞生命。最早的海洋生物纔剛剛開始演化。

那個時候，就有人在空洞那邊，對著地球發送這七個符號。

陳末想起那堵牆上的七個符號。第一個很用力，第二個很輕，第三個很快，第四個很慢，第五個很悲傷，第六個很平靜，第七個像一個人低著頭。

那是簽名。

那是五十億年前，那個巨人留下的簽名。

現在，十億光年之外，有人在迴應這個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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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件事。”林斌的聲音有點發緊。

他調出另一組數據。

“信號發出之後，空洞邊界的背景輻射出現異常。有一片區域，溫度突然升高了零點零零三開爾文。持續了不到一秒，然後恢複正常。”

“什麼意思？”

林斌看著他，臉色蒼白。

“我們請物理組的同事算過。那個溫度變化，對應的能量級彆——如果換算成質量——”

他停了一下。

“相當於一個木星那麼大的物體，從空洞外進入了空洞內。”

大廳裡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周衛民的聲音很穩：“能追蹤到那個物體嗎？”

林斌搖頭。“它隻出現了不到一秒，然後就消失了。要麼是速度太快，要麼是——”

“是什麼？”

“要麼是它有什麼辦法，讓自己不被觀測到。”

陳末站在角落裡，看著螢幕上那七個符號。

第一個很用力。第二個很輕。第三個很快。第四個很慢。第五個很悲傷。第六個很平靜。第七個低著頭。

他在心裡默唸：你來了嗎？

窗外，夜色深沉。天樞城的上空，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

但在十億光年之外的空洞邊界，有什麼東西，正在穿越那片由巨人屍骨撐起的虛空，向著這裡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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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末回到家時，已經淩晨兩點。

他輕輕推開門，怕吵醒女兒。但客廳的燈亮著，陳小溪蜷在沙發上睡著了，手裡攥著一本圖畫書。

陳末走過去，把書輕輕抽出來。

封麵是一幅畫——一個巨人，站在海邊，低著頭看著一個小女孩。

他愣了一下，翻開扉頁。

書名：《盤古的故事》。

他翻開第一頁：

“很久很久以前，天地混沌如雞子。盤古在其中，一萬八千年。天地開辟，陽清為天，陰濁為地。盤古在其中，一日九變，神於天，聖於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盤古日長一丈。如此萬八千年，天數極高，地數極深，盤古極長。故天去地九萬裡。”

陳末看著那行字——“天去地九萬裡”。

九萬裡，是四萬五千公裡。

八千公裡高的巨人，站在地球上，頭頂離地麵八千公裡。而天去地九萬裡，是四萬五千公裡。

他想起月球上那堵牆。八千公裡高的巨人，站在地球旁邊，低著頭。

如果它站起來，抬起頭，頭頂離地麵就是八千公裡。但天離地是四萬五千公裡。它還夠不到天。

它隻是站著，低著頭，看著地麵上的東西。

“爸爸？”

陳小溪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

“你回來啦？”

陳末把她抱起來。

“怎麼在這兒睡？”

“等你。”小溪靠在他肩上，“爸爸，月球上有找到盤古嗎？”

陳末的動作停了一下。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圖畫書裡說，盤古死了以後，身體變成了山，眼睛變成了日月，血變成了江河。那他的骨頭呢？”

陳末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骨頭，”他說，“變成了很遠很遠的地方，一片很大的空蕩蕩的地方。讓那些想傷害我們的人，走不過來的地方。”

小溪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那他還會回來嗎？”

陳末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也許，”他說，“他正在回來的路上。”